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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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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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紅港的前一晚。

她又去看了他。

盛夏裏低頭看了一眼墓碑前的那瓶白蘭地,面無表情,也沒去碰那瓶酒,只是坐下來。

四下寂寂。

她坐在墓碑旁,靠著墓碑。

卻並不覺得冰冷刺骨。

盛夏裏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仿佛夢中他那灼熱的淚,還燙在她的頸間。

黑白默劇一遍又一遍回放,她的大腦疼得吞服兩片止痛藥,敏感脆弱心臟卻又持續被拉扯。

他連在她的夢裏,都只有一個轉身背影。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頻繁地看見他的背影,寂寥、冷清、落寞、孤寂、一個人走下去的背影。

他說,你不會失去我。

他說,你的未來還是一片光明。

忘了他。

忘了他。

可她忘不掉。她有超憶癥。

哪怕是死去的父母也在她的記憶中恍惚過很多年,她是分不清人是健在、還是已經走了。

就像此刻,她根本分不清自己有多愛他。

愛。她說了愛這個字。

他們沒有狂熱地說愛這個字,沒有什麽我愛你一生一世、愛你一萬年、愛你三生三世……

沒有。

他們間愛說的還太少,卻已心知肚明。

風雨歲月,短暫交際,她終於有了她的錨,也失去了她的錨。

可童話故事向來都是騙人的。

從來沒有騎士,也沒有公主。

“你和我說吧,現在我就在這,你和我說一句你愛我,我就嫁給你。快說,快說,‘Shirley,我愛你……’就三個字就行。我不需要你在後面跟上個一萬年或是其他……”

“你想不想我。”

“如果人死後會有靈魂,陳不周,你現在是不是就在我身邊。”

盛夏裏說話毫無頭緒,想到什麽說什麽:“有時候我覺得我還是挺幸運的。”

“因為我的超憶癥,你知道嗎,它可以讓我永遠記住你。……好像就活在我的記憶裏,從沒有離開過。”

……

她的陳警官,

她的陳生,

她的陳不周,

死在了二十八歲末的夏天。

她一一走過這璀璨浮華港島。

皇後大道路口第三棵梧桐樹下,陌生蒼老的婆婆坐在陽光裏,腳邊籃子裏躺著幾支粉月季白百合,銀發如霜,每一寸肌膚紋理都浸在光裏。

咖啡館玻璃門外風鈴叮咚脆響,上班族啪的一下關上門,手提一杯咖啡風風火火地朝著公司,走入新的一天;街道逐漸出現三兩學生身影,他們青蔥向陽,朝氣蓬勃,滿身都是少年氣。

她輾轉、輾轉。

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究竟有萬萬人為守住這人世如常,下錨於危機浪尖;究竟有幾多人化作黑霧之後僅剩的一點餘燼,以熱忱綿亙後代。

這大概是陳不周做出選擇的原因。

冷硬皮肉之下是正義、熱忱,風輕雲淡外表下是剛正不阿、風吹雨打也壓不彎催不朽的一把骨頭。

它也許並不那麽周正,骨骼嶙峋,也有反骨,也有鋒芒,卻深深地刻著九死不悔。

這個世上總要有人心懷熱忱,有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木/倉熱血總好過頹喪怨艾、蠅營狗茍,九死不悔總要強過求生害仁、貪生怕死。

如果真到了哪一天,危急存亡之刻沒一個人站出來,那才是徹底到頭了。

夜航海外的波音客機消失於天際,只在天空留下長長一道存在過的痕跡,好似是在告訴這個港島的人,她走了,但總有一天還會再見。

機場外,季家明從空中收回視線。

“希望盛小姐能走出來。”

於詠琪望向空中,眼底閃過什麽,落在臉上卻只有淺淺一笑:“我答應過陳不周的,以後會好好照顧她。在沒有抓到克裏斯之前,她還是去國外待一陣子更安全。”

“我覺得她不會忘了陳Sir的。”

於詠琪也笑,低頭笑:“我們難道就會忘了陳Sir嗎?”

他們誰也不會忘記他。

空中那道白色痕跡已經淡淡化開,就像一滴墨水洇於蒼茫無際大海,終將無影無蹤。

那些山盟、海誓、未語即明的橫亙剪影

忽明忽暗、光影變幻、璀璨明凈的浮華鮮花、少女、西裝與孤單明亮的恒星

可會覆生於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後的迢遠虛無?

橫沖直撞的簌簌冬雪可會沈寂下錨,有朝一日,可會簇擁如火如荼、荒草瘋長的盛夏?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愛麗絲花還會開一個春天。

開下一個春天。

而他們還會在這裏相遇,還會遇見。

天賜良緣,生來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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