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鬥

夜空中的浮燈不斷墜落，化為縷縷白煙。此時綾川的水面和兩岸附近已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迷霧之中。

身在其中的人們，已經很難看清楚自己周圍的人臉。何歲兒扶著綾川沿岸的石欄，摸索著緩緩朝前方移動。

不一會兒，她行至大船舞臺一側的扶梯旁，見剛好有一處較為隱蔽的三角區域可以藏身，她便趕緊鉆進這旮旯裏暫時躲了起來。

這附近人影攢動，有的匆匆從船上往下跑，有的則相反往船上爬。在這混亂之中，還依稀可以聽到大船舞臺上傳來各種利器相互碰撞發出的“哢嚓嘩啦”聲。

“不要過來！！！”

突然她隔著頭頂上的船板聽見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那聲音十分淒厲，讓人禁不住感到毛骨悚然。何歲兒抱緊自己的雙臂，蹲在船板下瑟瑟發抖。

“嗚嗚嗚……誰來救救我們呀？”

那尖叫夾雜著哭泣和打鬥聲，很快又變成了一陣陣求救聲。

何歲兒雖然心中很是不忍，但因為很害怕，所以只得拼命用力捂住自己的雙耳，屏住呼吸不敢動蕩。

“啪—鏘——！”花瓶砸碎落地的響聲。

“姜如玉！快帶柳桐離開這裏！快！快走啊！”

“可是……可是春娘子……”

“還楞著幹什麽？！快走啊！我拖著他們，快走啊！！”

“哐當——”又是一聲物品砸落的脆響。

“春娘子———！”一個女人大聲哭著喊道。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個驚魂未定的女子迅速從扶梯上連滾帶爬地逃竄下來，消失在了岸上雜亂的人群之中。

姜如玉？！柳桐！？春娘子！？

何歲兒聽到這三個熟悉的名字頓時很是震驚。她緩緩放下自己捂耳的雙手，更加清晰地聽到頭上那還在繼續的打鬥聲。

“哐哐當當當———” 各種物品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救命啊———！”一個熟悉的女人的叫聲剛落，便又傳來“嗖嗖嗖———”有東西被拖拽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的聲音。

“啊啊啊呀呀呀———”

“是春娘子！！”何歲兒忍不住站起身，她可以確定頭頂上那慘叫聲正是曾經收養她的晨春樓老鴇發出來的。即使她還是很害怕，但實在聽不下去了。

慕憐春雖然生性貪財，曾經為了晨春樓的生意，逼何歲兒去做一些自己不願做的事情。但畢竟如果不是她將暈倒在街頭的自己撿回，並給予遮風避雨的屋檐，自己恐怕早就死在鬧市之中了。何況她確實也悉心栽培過自己呢。何歲兒想到這裏，實在無法繼續坐視不管，狠心對慕憐春見死不救。

她伸手迅速從地上撿起一根粗樹枝，顫抖著從那個安全的旮旯裏緩緩走出，登上扶梯，朝大船舞臺上爬去。

她剛登上船板，就依稀看到眼前的薄煙中有很多黑影在攢動。那黑影中既有聖州的皇兵，有驚惶逃竄的百姓，也有幾只牛頭蛇怪般身型奇異的妖邪。

此時船上舞臺裝飾著的各種彩燈在夜風中不停地搖曳著，發出“沙沙沙”的微響。她禁不住感到周身一陣陰涼襲來。她鼓起勇氣，往前又邁進了幾步，突然覺著鞋底下好像有種絲滑的觸感，低頭一看，差點沒把自己嚇倒。

原來她淡粉色的繡花鞋踩進了一灘還在不斷擴大蔓延開來的血泊之中。

她驚愕地擡頭。

見那鮮血的源頭，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她一片破碎地匍匐在地，披散在背後和船板上的發絲一片繚亂，幾株長短不一的發簪散亂在她身旁的地面或衣物之上。她彩蝶般的裙衣已破碎不堪，浸染在紅斑之中。她的手臂和背部有多處撕裂的抓痕，鮮血正是從那些道口子和她身下汩汩流出。她尖尖的下巴僵硬地擱在地面上，表情猙獰，雙眼睜得老大，瞳孔裏閃爍著星輝般來不及掉落的淚光。她的紅唇張開著，雙頰和額上也有不少抓痕。她有一只手臂擱在那血泊裏，往前伸直著，那已被鮮血染紅了的纖細手指尖上翻起幾片歪歪斜斜的指甲。很難想象，她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經歷了怎樣痛不欲生的殊死搏鬥，只知道眼前的她整個樣子看上去著實令人發指。

但即便是這樣，何歲兒還是很快便認出此人正是她的養母———晨春樓的老鴇慕憐春！

她瞬間嚇得雙手捧面，完全失了聲，原本握在手心的那根樹枝此時也“嗖”地一下掉落地面，濺起了幾滴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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