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願

成湘珩在朝州為官僅僅八個月，卻將其一貫的清廉、愛民和仁政作風帶到了朝州，通過推進一系列的改造政策，令這座小城迅速脫胎換骨。而念及他的家鄉是員州，百姓平素都親切地稱呼他為員公。

他初到之時，朝州幾乎就是個蠻荒之地。百姓幾乎都目不識丁、衣衫襤褸、慵懶怠惰、野蠻愚昧。田野裏長滿荒草無人耕作，路上各種臟亂無人清掃，地方官員暗地裏蓄奴進貢，不察民情，不問民意，任憑蠻荒滋長，加上鱷江魚怪頻繁作亂，實乃民不聊生。

他為保護百姓免遭鱷魚傷害，號令眾人在城北江邊設壇驅鱷，雖然沒法將之根除，但此舉確實大大減少了鱷魚傷人的頻度。

他興修水利，將北方先進的農耕技術授予朝州百姓，令荒地變良田，鼓勵百姓通過自己的勞作改善生活。

他贖放奴隸，允許奴隸用工錢抵債，錢債相抵就給人自由，不抵者可用錢贖。下令全州不得蓄奴，如有需要，改換財物進貢。

他將聖州的綾繡、雕工、窯瓷、節令等文藝風俗都教授給朝州的百姓。

他認為百姓發展落後的根本原因在於認知不足，要讓百姓都過上更富裕的生活，須重視治根——教育。於是他原本已計劃將自己本就不多的俸祿用來投辦學校，供全城百姓尤其是那些好學卻付不起學費的貧民子弟都有書可讀，有師可從。可惜，這個願望尚未落成，86歲的他就因染上風寒而一病不起。

傳聞這位老人在自己即將油盡燈枯之時，還在伏案工作。而他最後的手稿，便是規劃要在朝州的鳳山上建第一座“君依塾”。

成湘珩死後，上原皇帝才勉強答應準許他的遺體回歸員州入土，與其家人“團聚”。而朝州百姓為了對他表示感恩和懷念，將鱷江改名為員江，將鳳山改名為員山，並由百姓自行發起，無償協力在員山上建造了一座員公祠，供後人祭拜和瞻仰……

馬車載著君依塾的一行人穿梭在員州的大街小巷之間。車上的人們講著故事，聽著故事，無不對員公充滿了敬佩和惋惜。

“老丞相真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何歲兒聽完後，感動地摸了摸眼淚，說道，“之前一直不理解，為何一年前路韓君硬是想把君依塾選址在員山上，覺得每天上山下山多不方便啊。現在終於豁然開悟了，原來，路韓君是在幫員公完成他老人家的遺願。”

“我與……”路韓君把快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改口道，“家父……與老丞相是世交。不瞞大家，老丞相被貶後，我奉父親之命，借經商之名頻繁往返於聖州、員州和朝州之間。目的之一也正是偷偷為丞相及其家人傳遞書信。”

“原來如此。”此時何歲兒對路韓君的崇拜之情更是躍然臉上，她癡癡地望著馬車前方。大概此刻那個男人的背影愈發高大起來了吧。

“原來如此。”聽到這裏，紫英也忍不住脫口而出。他將自己偷偷觀察著何歲兒的眼光轉向坐在前面踏板上的路韓君。路韓君正和車夫一起驅馬。雖然年輕有為，腰纏萬貫，卻能與淳樸的車夫平坐驅車，絲毫沒有架子，如此平易近人和大義凜然。紫英對路韓君漸漸放下了之前尚存的一點戒備心：也許是我多慮了，差點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前面左拐穿過那片小林子就是員公墓了。但我們要去聖州得從這裏往右拐。”路韓君突然拉住馬繩，將馬車停在路邊，然後自己跳下車，對大家說道，“因為我之前對員公遺體發過誓，無論何時只要經過員州，都會順便去他墓前‘問候’他一下，所以可能要耽誤大家幾分鐘。你們先在這裏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要不我們也一起去吧！”何歲兒轉過頭跟車裏其餘三人提議，說完她就從車廂探出身，朝路韓君喊道，“等等我，我也想問候一下老丞相！”

“好呀好呀，我們也去！”阿遼和榮燁正興高采烈想跟著下車，卻被紫英伸手一把攔住了。紫英一邊拉住他們二人，一邊朝車外的路韓君和何歲兒喊道，“你們倆去就好，我們在這裏等。”

紫英想起昨夜路韓君和何歲兒抱在一起的情景，想起之前路韓君著急地想從自己懷中接過渾身濕透的何歲兒的情景，想起路韓君之前質問自己為何屈就到君依塾聽學時語氣裏那掩蓋不住的醋意，想起剛剛何先生滿眼對路韓君充滿崇拜的樣子……

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不希望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此刻的他深深地覺得，沒有比路韓君和何先生更般配的一對人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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