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予齡的視線望過去，宋則愷笑著道：“人生的境遇真的很奇妙，你最好的朋友香蘭小姐如今可是譽滿海內外的當紅明星了，人稱她為電影皇後，中國夜鶯！”

“是嗎？”予齡望著巨幅海報上那個冷艷絕倫的女子，雙目迎上她的眼睛，隔著光怪陸離的閃閃燈火，一人一畫在對視。予齡唇角的笑意如同一縷夜風，逐漸消散凝在眸裏，成冰。

三年了，事情已然過去了三年，可是那件事情卻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真正徹底過去，她回來了！雖然一切的事實表明當年的那封足矣顛覆她人生的告密信就是香蘭所寫，可是，她既然回來了，那她就必須聽到香蘭親口承認，多年的姐妹情，不論是香蘭還是她自己，都必須為之給一個交代。

予齡早在從西安回來之前，便已然通過宋則愷將歸期告知於了家裏，她已經杳無音信三年，此番歸來，對於唐公館上下而言，不得不說也的確是一樁令人激動鼓舞的大整整。雖然此刻已然入夜，可唐公館上下卻仍然是一片燈火通明。

“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三年未見，吳伯似乎更加老了。他蹣跚親自領著一幫下人在大門口迎接，在看到予齡的一瞬間，不由地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小姐，小姐……”

場面霎時間就變得令予齡有些無法招架了，看著那一張張熟悉不過的臉孔，再想起這三年來的種種，予齡忍不住就有一種楊要落淚的沖動，真是浮生如夢。

“小姐，您這三年究竟是去哪兒了……”姜媽從人群中擠到最前面，滿臉是淚的，聲情並茂的表著忠心。

當然，也完全不能否認姜媽的這份忠心裏的確存在著濃濃的真情實感的，只是，她過於外露，總讓人措手不及間啼笑皆非。

予齡並沒有在庭院內停留太久，簡單的說了幾句話後，便讓一眾人等都各歸各位了，自己則和宋則愷一道徑直朝著客堂裏走去。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的環境，客堂內除了予齡與宋則愷，便就只有幾個當年予齡近身的下人伺候著，而在這幾個人裏，相較於姜媽的上躥下跳，劉媽卻就要顯得疏離許多，自從予齡回來以後，劉媽就一直不遠不近的站在一旁，但眼神中的關切卻還是溢於言表。予齡坐在沙發上，眼睛不輕不重的落在了劉媽的身上，三年了，她越發是老了。

翌日清晨，唐紹峰的書房裏。

予齡一身藕荷色旗袍，外面套一件略微有些寬松的羊毛開衫，短短的頭發梳理的整整齊齊，她看起來是那般的自然與隨意。

予齡坐在唐紹峰的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面，手中無書，面前無茶，她只是那般靜靜地坐著，長長的睫毛低垂，是的，她這是在等人。

約摸過去五分鐘，書房裏那扇厚重的鏤花木門被輕輕推開，劉媽站在外面，“小姐，你找我？”

予齡欠了欠身子，擡眸看了門口的劉媽一眼，頓了一頓，方才道：“是呀劉媽，你進來坐。”

劉媽似乎真的很老了，她聞言，笑著點點頭，動作遲緩的邁進屋內，返身將門關上。劉媽真的很老很老了，一間書房，門口到書桌的距離，劉媽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明明是那樣正常的走著，可是，卻仿佛是用盡了她畢生的時間，才從門口走到予齡的面前坐下。

“小姐，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昨天才回來，怎麽也不好好休息！”面前的劉媽望著予齡，枯涸的眼睛裏有著涓涓流淌的慈愛笑意。

“昨晚我睡得很好，天才明就按捺不住起床了。”予齡笑著說道，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她幾乎整晚未眠。

接下來，予齡與劉媽又絮絮的東拉西扯了好些，就像三年前聊著家常。予齡問一些這三年間家裏發生的事情，劉媽都一一回答。

忽然，予齡話風一轉，像是漫不經心般含笑著道：“劉媽我記得小時候你和我說過，你好像是東北人，幼時逃荒和家裏人走散了，顛沛流離半生，後因生計所迫才入了外祖陳家。”

“是呀，一恍眼，都這麽些年了！”劉媽笑著點點頭，恍惚間，竟有著一種不勝歲月的蒼涼。

對於劉媽的履歷予齡是再清楚不過的，而媽的過往也是唐公館下人中最簡單的一類。她是已故唐夫人的陪嫁，在唐公館一眾下人裏資歷最老，她從陳家到唐家，她陪伴照顧了唐夫人與唐予齡母女兩代人，盡心盡力幾十年，這樣的平淡與簡單裏卻也有著無人能比的勞苦功高。予齡又笑了笑，繼續道：“那劉媽可還記得自己的根呢？”

劉媽聞言，倏然一呆，轉瞬卻又情色如常，道：“哪還刻，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從前我的根是在陳家，如今，我的根就是在唐家。”

“是嗎？可是齡兒我卻一不小心知道了劉媽您的根生所在呢！”

劉媽聽予齡這麽一說，臉上的的笑意越發是濃了，她擡起一雙枯涸的眼睛，茫茫的註視著予齡。

予齡一笑，卻是並沒有接著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而是石破天驚的說道：“從前我一直想不明白，山本靜奈是如何冒充三姨娘而不曾有一絲一毫的穿幫的，思來想去，答案便很明顯，那便是，在唐公館裏，一定有一個山本靜奈的內應，這個人完完全全了解三姨娘的一切，這個人是她是唐公館內最大廈的一個助力。想到這些，當時我不禁毛骨悚然，可是，我將唐公館上上下下的人都一一篩查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誰，直到三年前的那件事情發生，我才最終想到，原來那個人就是你！”

劉媽滿是核桃皮的臉上一愕，“小姐，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

予齡一笑，卻是兀自道：“曾經，有人對我說過，真正一流的特工不是技能有多強，而是隱於茫茫人海之中，將自己完完全全變成自己要偽裝的那個人，從前我以為山本靜奈已然是，但如今，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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