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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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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仙

正文6823字

1.宇宙驛站

宇宙盡頭有一家酒吧。

酒吧外頭有星軌漂浮,宇宙盡頭的夾縫離哪裏都很近。星雲溫暖的掛在窗沿上,粼粼的閃爍著冰冷的光。

酒吧一向不分種族不問來處,於是周澤楷一身軍服進門,沒能叫一個人擡下眼皮。哦,有個人除外,那個人叫明明暗暗的光傾灑成斑斕的色塊,縮在吧臺裏笑了一聲。

這個人直起身,臉上一副懶洋洋的表情,吐露的卻是鋒利的話語。

\"你好小周,你也是來找宇宙的秘密\"

酒杯在那人手中輕輕搖晃;那只手美麗的過分了,光線切割裏像骨相不凡的色彩畫。然而酒吧裏的空氣,在他直白的說出來這句話時便繃緊了。

周澤楷不答他的問,他不會中這種簡單的套。軍服讓他呈現出流動的黑,黑色在光線裏暗中走丟了一部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仙\",一種常見的、冰涼又馥郁的酒。他沒有去看,也清楚那人討了沒趣,大抵癟了癟嘴。

\"......還是說,你只是想來喝一杯\"

也不知道是誰傳起來的,說宇宙盡頭有一家酒吧。

它的前身是舊紀元的宇宙驛站,四通八達的蟲洞本來是為了運貨,現在倒塌了七七八八,但凡腦筋正常都不會去通道周圍晃蕩。

道路可以堵死,但耳目永遠通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官方運營的廢墟裏多了家酒吧,賣一點舊紀元沒見過、新紀元沒喝過的奇怪的酒。

沒人知道具體該怎麽去這間酒吧,只知道有些人會突然不見一小段時間,然後又回來;問他們失蹤了去做了什麽,說只記得和老板閑扯了幾句,喝了一杯啤酒仙。

也沒人知道老板叫什麽;他給顧客留下的印象是相似的,懶洋洋的縮在吧臺裏,來了新人就準確的叫出對方的名字,隨意的插科打諢又能叫那些違和感頃刻消解。

\"名產是啤酒仙,你自己看著付錢就行。\"好像全不在乎盈利似的。

再往後去一些,傳聞成了傳說。好事者傳言,酒吧裏有宇宙的秘密——要不然憑什麽讓人自由來去,不知所蹤?

\"你也很好奇這種東西\"老板似乎是笑了一聲,像琉璃折出一角光來,也像啤酒仙澄黃的酒液。說來好笑,他長年托著酒杯面見新客,實際上卻不善酒力、一杯就醉。周澤楷於是問他,為什麽開間酒吧。

\"酒吧倒不是我開的......以前一個家夥把這家店隨便就給我了,我幫他看著。\"

——確實也是看著。周澤楷默默的打量酒吧裏的陳設,不常用的那些積了一層薄灰,架子上的杯子倒一直發亮。一旦開了啤酒仙倒進去,酒液便無限續杯,徐徐的從杯底升上來。但別的那些個酒便不會續上。

\"你偷偷嘗一點,別倒太多,不然人回來了要跟我鬧。\"

\"是......朋友\"

\"可能是家人吧,他倒不是真的喜歡酒,完全是小孩子心性,凈喜歡整那些個亮晶晶的東西。\"

老板好像在嘲笑酒吧的前主人;事實上周澤楷曾經見到過那位前主人,他也很清楚那人最後朝老板揮了揮手,再也不會回來。

\"妹妹喜歡。\"

\"說的沒錯,女孩子嘛。\"老板習慣性的接了口,眼睛一轉,突然一副揶揄的表情,\"小周很清楚哈。\"

\"合作過。\"那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槍炮師。他們在未來炸碎過一片星雲。

\"哦。\"

於是老板不說話了。他把酒杯遞給周澤楷;周澤楷知道他要睡了,就走到酒吧外面。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景象。

星河璀璨倒流,宇宙裏本不存在的地平線碰撞出冰冷的日出。他走過去,把畫片一樣勾在外頭的星雲撕下來扔掉。鐘表在空間裏化成液體又凝結,水泥搭成肆意張揚、不合計算的框架,碎成一塊塊的機械臂還在分發,光線在蟲洞門口跑來跑去。

很多人不知道,宇宙盡頭的酒吧這樣難找,還有一個原因。

被叫做宇宙盡頭、實際上更像是舊紀元毀滅前的最後一點殘骸的地方,或許是受了宇宙爆炸的餘波影響,空間割裂、時間線在這裏也纏繞成了奇妙的螺旋。

“想強行進來的話,”老板托腮想了想,再開口的時候一副漫不經心的語調,“大概率會被混亂的時空直接撕碎吧。”

周澤楷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人以前不會用這副樣子,說這種對生命過於殘酷的話。那個時候,蘇沐秋拿生命把這個人送上神龕,盡管當時說好了會盡量保全自我,時間一長難免還是要受到那更高位的部分影響。

“時間”——是的,盡管依存在他和老板身上的“時間”之於生物而言,已經在“思考即發瘋”的盡頭成了恐怖的一部分,混亂不堪、無法理解,但從概念上,它們交織出的仍然屬於“時間”。

一般的概念裏會傾向於“神”的不死不滅、永恒不變,但在周澤楷自己心裏卻不是這樣一回事。他明知道老板——他以前叫他“葉修”——作為“人”的部分遲早會湮滅在更高維度的“守望”裏,能做的事情卻很有限。

老板還是葉修……這樣說不準確,老板要更“葉修”一點的時候,周澤楷問過對方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麽辦;老板沒有正面答覆,甚至把他反過來調戲一陣。之後他回來,註視著已經睡去的老板,心裏驀然有了答案。

他就是老板的“錨點”。

2.不存在的將軍

“嘖。”

迷霧之間,劍聖咳出來一口寒氣,終於清剿完了那批低溫異形,就算是長久經歷嚴酷訓練的軍團藍雨,也不免疲態——一向熱熱鬧鬧的副團長都不想多叨叨半句話,收好武器就原地休息。

下發的取暖設備叫他們的思緒活絡起來。副團長燦爛的金發底下,臉上逐漸解開了封凍,笑容揚起。他從後勤手裏接過解毒的藥劑,灑在滿是藍色血跡的防護服上,滋滋的響聲中,那些痕跡化進了雪地裏。

周澤楷從外圍走過來,剛才的清剿中他替副團長擋了一下,回來的慢了些。披在軍服之外的鬥篷上,深藍已經咬進去,成了幹涸的砂。他手裏的雙槍也濺上了幾滴血,那些汙漬卻不得停留,迅速滑落入地。副團長把沒有用完的藥劑遞給他。周澤楷搖了搖頭,算是拒絕。

“……你還是老樣子啊,不吭不哈的,跟不存在一樣。”知道這人不多話,副團長幹脆自顧自的講起來,“這次又是打完仗就跑?要我說你幹脆就把你家那位接過來到本部——”

“他不喜歡。”說的好像現在能接過去一樣。難不成要他們供神嗎?

——葉修的話,大概會這樣毫不留情的嘲諷回來吧。也是,葉修還是那個鬥神的時候,他就挺不喜歡聯盟對他戰戰兢兢的態度——明明那個時候他還只是個凡人。真神仙蘇沐秋在實驗室裏加班加到失了智,他躺屋子裏睡覺的那種。

“聯盟現在謠傳你是‘不存在的將軍’,只在斬首行動裏派出來。”團長笑了一下,如今他沒有再戴眼鏡,那副無惡意的調笑與狡黠缺乏時光打磨和沈澱,自在的張揚出來。

這個時間點上,藍雨的團長頂著戰術大師的名號,名字和他並肩戰鬥的“喻文州”一模一樣,但周澤楷很清楚,不同時間裏的人得區別開來。就好像他在過去裏見過葉修,可過去的葉修和如今的他、和老板有什麽關系?

他們都很清楚,同一個錨點能遇到無數的暗流。不論是人,還是所謂的“神”,誰能保證自己蹚水的時候被完全相同的石頭硌腳?最多只能說,見過這石子,記得那份或許不存在的短暫疼痛——記憶,對他們這樣的存在而言是僅剩的、可把握的“真實”。

最開始的時候,周澤楷其實不怎麽樂意跑出去。外頭叫當時的他九死一生的時間與空間,跟被貓□□過的線團毫無二致。相比之下,酒吧裏頭有讓人忘憂的啤酒仙,還有喜歡了太久太久的人——

“這不是怕你無聊嗎,”葉修在他身邊坐下,一副周澤楷不懂他良苦用心的模樣,在周澤楷眼裏明晃晃的“裝,就接著裝”裏,他嘖了一下,“哥每次睡覺都要很久才能醒,小周你說,那些時間裏你能幹嘛呢。”

“我……”陪著你。照顧你。

“可不要小瞧‘時間’的重量呀。”葉修看似不走心的抱了抱他,卻趁亂吻了他的側頰:

“新紀元的戰神,聯盟靠譜的周澤楷周將軍。”

之後葉修就去睡了。那個時候,葉修的睡眠時間還沒有那麽誇張。周澤楷把整間酒吧大掃除完了,去外頭試著把那些機械臂的破片撈回來拼上,順帶把軌道歪曲了的幾顆矮星掃地出門——回來,葉修就已經收拾好自己、坐在吧臺邊上;聽到他推門的響動,葉修擡了擡眼。

“哦,是小周啊。歡迎光臨,喝什麽隨便拿哈。”

“這酒吧的前主人好像跟你挺熟的,那給你打個八折吧。”

“友情價。”

葉修每次睡去,再醒來時便會和那“神格”同化一點。

他作為“葉修”的部分一點一點消弭,更高維的、一視同仁的“意志”時常向周澤楷投來平靜又淡漠的視線。周澤楷知道,那是在看“同伴”,準確說是“未來的同伴”的眼神。

存在的消解在某些時候比生命的消逝更為恐怖。但他和葉修對此都接受良好。

“不如說沒有死亡才更可怕。”葉修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裏摸出來盒巧克力棒,哢嚓哢嚓的嚼著。盡管見到很多次這樣奇妙的場面,周澤楷心裏的那份驚嘆還是難以免去:這間酒吧裏,屬於舊紀元的東西實在是過多了,要不是它在宇宙盡頭,怕不是直接叫新紀元那些還愛好窩裏鬥的家夥嚇到魂飛魄散。

“那話怎麽說的來著?‘老而不死……是為賊’,我可不想學老魏那個混蛋。”

“.……”周澤楷知道,葉修記岔了。宇宙爆炸之前,魏琛差點就學了蘇沐秋那套,只不過他想多給藍雨的小孩兒多留點東西,最後沒下定決心去殉宇宙。他本來想提醒葉修,卻發現了對方短暫的走神,那裏頭奇妙的溫情與懷念叫嘲弄披了層外衣,看著光鮮而已。

巧克力棒在葉修的手裏晃了晃,他朝周澤楷偏頭,“小周來一根?”

周澤楷伸手,接過那一根巧克力棒,棕色的巧克力層層的把餅幹內芯包裹。

3.一些小事

最近葉修精神很好。

周澤楷甫一回來,酒吧門上的小鈴鐺叮鈴一響,葉修的聲音便從吧臺裏飄了過來。

“回來了?”

“嗯。”被人們形容成“歷史的黑影”,鼎鼎大名的“那位”周澤楷把雙槍和佩刀一一摘下放在一邊,那些屬於舊紀元的、如今在新的宇宙將成之際化為異形的人影原本搖曳在他的心上,如今卻汽化一樣安定下來。血跡彌散了,他換了身衣服,抱了抱他的愛人。

“去了輪回。”但是時間點不大好,踩在軍團混戰的當口,那個時候的他甚至還因為有一個團外的愛人,為這莫須有的罪名上了軍事法庭……只不過宇宙的爆炸讓所有野心家措手不及。

“他們……都挺好的。”

他到的時候,舊輪回的軍團長“周澤楷”即將面臨處決。外頭人民的愛戴被政客撇在一邊充耳不聞,這位功業滿身的將軍面臨鬧劇一般的審判,起因倒是簡單的有點滑稽——功高蓋了那些自以為是、屍位素餐的“主”。

“明華……和嫂子在一塊。江,杜明,孫翔,……都很好。”

和那些傳在外頭的歷史小故事一樣,宇宙爆炸的時候這些人沒啥好下場。放未來裏更荒誕一點,舊紀元裏他們想除掉所有人,新紀元人們除掉他們。

“.…..”老板的眼神游移了一瞬,那裏頭屬於葉修的情緒沈寂下來。他重新把擱在一邊的酒杯托在手裏,澄黃的酒液連出舞女的裙裾,“人吃人而已,屢見不鮮。”

“‘他’已經睡著了。你大可以說幾句真話。”老板另一只手托腮,流露出對“同類”的好奇,“你明明已經沒有你表現出來的那樣在意他們了,不是嗎?”

——情感真是種奇妙的東西。周澤楷心裏驀然湧上這樣的感嘆。它能叫人具有神性,也能讓神拉下面子,別別扭扭的表現那些觀察、了解,以及被對方口口聲聲鄙棄的占有欲。

“所謂的神,自然要平等的愛所有人。”

自詡為神的存在,在初次見面的時候是這樣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葉修的性格影響,這位現在也能一本正經的說些笑話,偶爾像這樣的,被自己打打臉。

“.……我不討厭你。”

周澤楷捫心自問,在最早的時候,什麽都不知道的他確實為“葉修正在成為神”而恐慌和排斥過,但時間再往後撥一點,意外裏被葉修救下、從此超脫於一切時空的他未嘗不是受到這力量的蔭庇,又有什麽資格去厭惡。而且……

“你也是葉修。”

“你和葉修同樣真實。”

真實的,被我愛著。

也愛著我。

老板說的沒錯。他確實也在被影響。

過去他沈默寡言,但心裏住著一團火。如今他盡量讓自己的內心不成為冰,卻也在日漸疏遠與他和葉修有過交際的人。他漸漸的像那些小說裏的time-leaper,到達一個時間,遙遠的見一面戰友與夥伴,在時空即將不堪重負前離去。

不是沒想過改變歷史,畢竟他的力量如此便利,人往往難以抵禦這份誘惑。那個時候,老板給他倒了杯啤酒仙。

“奉勸你不要做多餘的事。”老板一貫是淡漠的、缺乏表情的,這次卻無意識的夾雜著幾分關切,“用你能理解的話,時間線終究會收束。我沒興趣看到自己的同類淪落成……戰友的模樣。”

這還是周澤楷第一次聽到老板提到其他存在。他不發一言。於是老板講了下去。

“他在你們那邊的叫法好像是……‘蘇沐秋’。”老板有點吃力的念出這個名字,一副對它極端陌生的語調,“我們這類存在,一般在新舊交匯的時候才降生。蘇沐秋……他想保護這個註定消亡的宇宙。”

4.兩杯啤酒

周澤楷和蘇沐秋有過很短暫的談話。

在一個很微妙的時間點——他抱著被暗算的葉修,蘇沐秋剛把葉修救下,他的存在正逐漸消散。那個時候,酒吧的規則還沒有完全寫好,正如無數的酒吧一樣,這裏頭魚龍混雜,所以——

“出點事也挺正常,”葉修在他面前倒下的時候,一副無所謂的神色讓他的姿態竟有些奇妙的灑脫,“畢竟這裏坐著的,可是無能到什麽人都護不住的聯盟戰神。”

周澤楷把他接住,身體的應激反應讓他尚且來不及顫抖,只是渾身冰涼;他想開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蘇沐秋從酒吧後頭走過來。他像是早就明白會這樣一般,打開了吧臺後頭的一瓶酒,讓周澤楷餵給已經沒了意識的葉修。周澤楷註意到,蘇沐秋的“存在”搖曳了一下。這是要“消失”的征兆。

周澤楷身上有神的碎片。他很清楚,蘇沐秋的那種“消失”和其他的人不一樣:蘇沐秋的存在將徹底消亡,他會從人們的記憶裏徹底消亡。

他原本尚存一點僥幸,畢竟他和葉修還能記得蘇沐秋一點,但這僥幸在他走過的時光裏消散了——酒吧被謠傳扭曲成瘋狂又荒誕的地方,那些受到蘇沐秋福蔭的人也不再記得他的名字。他的血親,蘇沐橙,就算在彌留之際,也只是選擇握緊戰友的手;她不記得葉修,更不記得她的哥哥。

“你和阿修走的都太快了。”

“世界需要你們這樣的人,但你們太容易把別人拋下。”

“所以我要幫你們把你們沒能想到、沒能做到的事情做完。”

等待葉修醒來的時候,蘇沐秋的身影逐漸淡薄,但他的表情很快樂。如釋重負一樣。

“我喜歡這個宇宙,但能救它的‘人’不會是我。”

“所以,要幫我好好的保護它,讓它能誕生出更好的世界啊。”

“之後他消失了。”

周澤楷的聲音無波無瀾,這種語氣讓他有點像葉修。

“你……當時不該在那裏吧。”老板皺眉,他在這遲遲看不出向“神”轉化的同類身上,讀出奇妙的違和感。

周澤楷點了一下頭。他說,那是他第一次主動跳躍時空。

——所以說,破壞歷史的事情他早做過了。

他決不會再被所謂的“未來”引誘。

“下一站去哪裏?”

“興欣。”

“這麽快就決定了?”

“嗯。”

“那行吧,祝你一路順風。”

5.三次晚安

周澤楷從興欣回了酒吧。

沒來得及抱一抱愛人,他匆匆進了後面自己的房間,房門剛一關上,他就因為不支倒在地上。右肩的疼痛像緊密交織的網絡,密密匝匝在他的神經起舞,讓他漬出來一身冷汗。

他勉力把自己的軍服脫下,對著房中的鏡子查看傷勢——穿著衣服時看起來毫無異樣的肩背,此刻有金色的碎片逐漸浮現出來。一大塊殘片深深紮進肉裏,讓那附近的皮膚透出來令人悚然的紋路。

——那是“葉修”給他的“恩賜”。

肩膀上的傷第一次痛的時候,周澤楷一面止不住眼淚,一面在那間隙裏勉強提著一口氣問葉修:“前輩……這是什麽……”

好家夥,都把小年輕逼出來這麽多話了。葉修快步走過來,抱一抱正在痛苦裏掙紮的周澤楷,又仗著人分不出心來吻了吻他。但葉修沒有解釋原因,至少“葉修”無法完整的解釋這原因。

後來“神”出來說話了,周澤楷註意到“神”和他肩膀上那一塊殘片的色彩是相近的。“神”出現的時候,葉修的眼睛會染上淡淡的金色。

“神”說,那叫他疼痛的是“神格”的殘片,這一塊殘片吊住了差點沒命的他。再後來一些,老板告訴他,那是葉修沈眠時候在修補的一部分意識。

“原本‘葉修’在我的同類轉化他的時候就會成為完整的‘神’……他想救你,就把自己的一部分撕開了,放進你的身體裏。”

“這不是……因果悖論嗎?”

老板回覆的那一眼裏有輕微的調笑,他吻了周澤楷的眼睛,神情裏是高高在上的悲憫,“我的同類啊,你真的覺得,如今的我們還能用人的思維去度量嗎?”

“你為什麽,總要把自己桎梏在‘人’的枷鎖裏呢?”

“喀拉——”

奇妙的、恐懼的聲音從他的肩頭傳來,像雞蛋殼一樣,他肩上的血肉碎裂開來,卻又被突然從中生出的金線層層固定。不待周澤楷做出反應,那些金線陡然伸長,編織成巨大的繭,把他整個捆在裏面!

他聽見外頭傳來東西翻倒在地的聲音,意識的潮水洶湧,叫他眼前掠過葉修急急忙忙跑過來的幻影——

他被鎖進了繭裏。

“.…..我是軍人。”

“你只是‘曾經’是。”

“從你被‘葉修’救上這間酒吧開始,‘你’就再也不是無數個時間與空間中的‘你’了。‘你’從無數個‘周澤楷’中超脫出來,成為了一個全新的、獨一無二的概念。”

“那些你成為軍團長的過往,你被推上軍事法庭,甚至你最後被推上前線,開著架破爛的飛船進去那些個擰巴成線團的蟲洞……它們成就的是那個舊紀元的‘周澤楷上將’,但它們不能構成你。”

“是小周啊。”

“是嗎……原來‘我’都告訴你了。”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花多少記憶去填補那個空洞……我可能會忘記很多事。它們本不應該被我忘記。”

“我也可能會忘了很多人,我甚至會忘記你。它們不該就這樣被我忘記。”

“但是,我不會後悔做出這個決定。當時我在蟲洞裏救下來的,是立下了赫赫戰功、讓人民在災難裏得以保全的英雄,是從未言敗、舍身忘我的上將……

“更是我唯一的愛人。”

繭破碎了。

處在新宇宙與舊宇宙的夾縫之間,兩位“神”在酒吧的廢墟之上睜開眼睛。他們的面前是通往新宇宙的門。

“所以,握緊我,套牢我。”

葉修與周澤楷的雙手交握。

“別讓我忘記作為人時候的一切。”

他們在門前親吻。

“然後,我們一起走下去。”

他們消失了。

“咚——”

門打開了。

世界又被交回到人的手中。

初稿完結於2020.11.14 1:28

二稿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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