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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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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雨天路上泥濘的厲害, 車馬一路顛簸上山。

餘省吃痛得捂著腹部哎呦輕哼,浣紗給他上好隨身帶著的藥,又潦草包紮好, 索性沒有傷到命脈,勉強撐到寧安觀去。

秦柔偏過頭,入目便見韓惟的傷口禁不住顛簸, 像一個破碎的沙漏慢慢滲出著血水, 漸漸染紅了半臂衣襟。

秦柔看著不忍, 便撕下一截衣角, 為韓惟包紮起臂膀。

簾外雷聲轟鳴, 簾內倒是隔出一片難得的靜謐, 一行人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禍事,連車內亦彌漫著濃稠的血腥氣, 幾人大抵是累了, 都神思倦倦。

只有韓惟半闔著雙眼, 卻仍警醒著,生怕這靜謐下埋伏著殺機。

秦柔知道他定還憂心,有心寬慰“放心吧, 有府衙護衛, 他們不敢造次, 你剛才說要來見薛道長, 你又怎麽知道薛道長在這裏?”

韓惟擡眸深深覷她一眼卻沒有答她。

若非當年薛道長跟去,以秦柔當時的身體狀況, 他怎麽可能放心她一人去金陵, 何況, 他不養吃白飯的探子,尤其是跟在秦柔身邊的。

幾人一路無言到了寧安觀。

薛道長給幾人處理好傷口, 又囑咐眾人怎麽用藥,怎麽養傷,忙忙碌碌一日,竟至晚飯畢方來得及敘舊。

“你可真是問我的好徒兒,一來就給我帶來這麽多禮物。”

秦柔給他倒了一杯醉仙釀,“師父消消氣,徒兒給您添麻煩了,我只害怕把賊人引到您這兒來了,可餘省的傷又需盡快處理,調頭回城只怕耽誤時辰。”

薛道長冷哼一聲“他們又不是沖著我來,何況你那好夫君的護衛繞著觀裏站了一圈兒又一圈兒,我倒是前所未有的安全。之前一個要死要活也要和離,一個不管不顧放任你去,這回唱得又是哪一出啊。”

秦柔知道薛道長這是揶揄她,埋起頭,抿唇不言,眼睛骨溜溜得滑在酒杯上,又給他滿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若非師父救我,我自然不敢平白耽誤人家。”

薛道長懶得同她磨蹭,目光斂起來,說起正事“我得如實告訴你,上次你匆忙間問我的事,我倒真的有辦法。”

秦柔募地擡頭看向他“師父說的可是真的?”

“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想要做的事情,違逆大道,就像當初依憑自身怨念帶你來這裏的那冤魂,她亦損耗了自身的元氣,最後難得善了,終被自己的執念所害,也因此,她的術法並非不可壓制,我才能救你。你想要逆道而行,自然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秦柔看著他,聲音有些輕顫“她是我在那裏唯一的牽掛,我既不能走,便必須將她老人家帶回來。”

薛道長輕哼一聲“若要帶那個世界的人回來,必須以某人在這個世界的時長相換,一命換一命,方維持兩個世界的大道。”

秦柔手底的動作一停“您的意思是?”

“必須有人,主動以自己在這裏的陽壽相換,方能換回來那個世界的魂魄,只怕……除了你自己,也沒有人會心甘情願。”

*

晨鐘嗡聲低吟,日光穿透薄紗,在東向的客室裏鋪開,一路蔓延至臥席邊闔眼假寐的人身上。

大抵是寅時了。

秦柔卻拿繡帕輕輕蓋在臉上,翻身向裏臥,閉著眼睛不肯起。

秋日的朝陽暖融融地烤在她的背上。

她合衣而臥了一整夜,卻一夜都淺淺未眠。

暖陽烤得她殘存的一絲睡意也消失殆盡。

她只好翻身起來,罩了一件絳紫色提花披風,推門走出去。

昨夜的風雨將那株正盛的桂花打得七零八落,如今只剩零星的幾朵玉桂墜在枝丫上,倒是滿院的桂花香更濃郁了幾分。

聽到推門的聲音,玉桂下的人側身回頭,與秦柔初醒懵懂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他今日披著銀白色緙絲鶴裳,幾片玉桂紛紛揚落在他肩頭,襯得灼灼如璧人。

秦柔緩步走到他身邊。

“沒睡好?放心,昨日的事情,我會查明。”韓惟看著她神色倦倦,伸手幫她拾起落在鬢角的桂花瓣。

秦柔垂下頭,沒有多言。

韓惟蹙了蹙眉“有心事?”

秦柔搖了搖頭“換了地方睡不著罷了。”

秦柔離他很近,近得即使被馥郁的玉桂香撲得滿鼻,仍能嗅到他身上幾不可聞的血腥混在清雅的菊香裏,她緩緩擡頭直直地望進韓惟那雙隱著碎冰寒星的眸裏,直盯著他瞧了好久,好久,她似乎從未如此大膽地,放肆地瞧著他。

秦柔在這個世界失去了自己的祖母,她不想再也見不到自己曾經相依為命的奶奶。

哪怕拿她自己的時間去換,如果真有此法,她還有多少時間呢?

此刻,她竟貪婪地想在他在身邊多待片刻。

“你站在玉桂下的樣子很好看,我會一直記得。”秦柔在他的雙瞳裏看到了擡眼流連地望著他的自己,看到日光落在他的瞳上,照出好看的琥珀色,似是那眼底的寒冰漸漸消融。

韓惟聽她這麽說,笑意延伸到眼底,相處了這麽久,她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讚他,他心裏歡欣,只想將她靜靜地擁入懷中。

他伸手握著她的手臂,她躲過去,推他的臂彎,手卻被他捉住,她想拉回來,他卻不許。

“這裏是道館,莫要動手動腳。”秦柔急道。

他只好悻悻收回手,“這金陵秋雨連綿,難得今日竟放了晴。可惜,昨日風雨太大,否則這一樹玉桂用來給你做桂花飲倒是很好。”

“今年來不及,等明年就是。”

秦柔的視線落在他摻著紗布的胳膊上,揪心地問“還痛嗎?”

“這次痛得倒很值。”

秦柔紅了耳朵,懶得聽他貧嘴貧舌,眼看日頭大起來,昨日叮囑浣紗說寅時便要動身的,只好回頭看他“浣紗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我該走了,你走不走?”

“怎麽不走,烏泱泱一大群人,叨擾人家一夜。”

秦柔低頭笑笑,邁步向往觀外走去,韓惟一步之遙跟在她身後。

如秦柔所料,浣紗早已收拾好了車馬,正在觀外等著。

“府衙今日有要事處理,各位我們該出發了。”韓惟吩咐身邊的護衛。

這會兒子,浣紗正扶餘省上馬車,餘省痛得直哎呦,少不得要在客棧裏靜養一陣子,便是今年的秋闈能不能趕上,也是個問題了。

浣紗氣得直搖頭,說他嬌氣,托著他的胳膊便要往馬車裏塞。

“你粗手粗腳,實在是難忍,求姑娘可憐可憐我吧。”

秦柔忍俊不禁,“好,我來幫你……”

“本官來幫你。”秦柔話聲未畢,韓惟便揚手制止她,右手在餘省腰上一搭,一用力便抗在了肩頭,繼而麻利地將人塞在馬車裏。

秦柔與浣紗對視一眼,方也跟上了車。

韓惟正端端正正坐在馬車上首,掏出一塊帕子反覆拭著手,擡眼望向正打簾上車的秦柔“姑娘這車馬倒是夠大,本官可否再搭一趟順風車?”

韓惟捂著半邊胳膊,蹙眉委屈道“實在是叨擾諸位了,只是……如今,本官這胳膊著實不便騎馬……”

秦柔拿帕子掩嘴輕咳一聲“大人安心坐著,索性你我順路,將我放到醉仙樓,再讓他們送您就是。”

“秦姑娘誤會了,只怕秦姑娘需跟本官去府衙一趟。”

餘省捂著肚子幾乎跳起來。“這又是為何?我警告你啊,縱然你是知府大人,可你也不能仗勢欺人啊,見我家掌櫃姿儀不俗便幾次三番招惹良家婦女。”

想要制止餘省的良家婦女,餘光看了眼韓惟的顏色,匆匆偏過頭,不敢多言。

韓惟將拭完手的帕子冷冷扔在一旁,也不瞧餘省,正聲“昨日,我金陵所轄郊域,竟有十數人於大庭廣眾之下試圖謀害他人性命,實屬本官失職,索性並未傷及無辜,可本官需得查清原委,給受害之人一個交代。”

“既如此……我跟你去,何必為難一個姑娘。”

“餘先生多慮了,秦姑娘不過是作為一個目擊者被請去府衙了解一下情況而已,本官自然要請姑娘為座上賓,好茶侍奉著,不存在為難之說。畢竟,那夥人的目標是秦姑娘。”

末了,韓惟又添了一句“至於餘先生,傷勢甚重,還是好好養傷吧,若是執意影響本官辦差,便只能以尋釁滋事的名義收監了。”

秦柔側目看他一眼,就差把仗勢欺人寫到臉上了,心內嘆口氣,何必刻意為難餘省,他到底是無妄受了牽連,何況在旁人眼裏他二人的關系,確實是頗為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個新來金陵的知府,一個本地寡居的年輕掌櫃。

誰人能不側目,秦柔理了理關系,登時紅了臉,可他二人的關系……明明不是這樣,秦柔一時也亂了心思。

餘省氣得臉都脹紅了“你……假公濟私!我大宛……我大宛豈能有你等父母官。”連車馬外的護衛似乎都偏頭向這邊望了望。

韓惟臭起來的一張臉上,分明寫著本官就是要假公濟私。

“哦,對了,餘先生身受重傷,起居多有不便,本官想著,可以讓本官身邊的護衛前去,幫襯餘先生一把,畢竟酒樓的姑娘家多,總有不便。”

餘省瞧了眼旁邊握著刀柄,手上長著一層繭的護衛,用一小指就能將他的胳膊擰掉,擺著雙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便可處理。”

秦柔於心不忍,撇了韓惟一眼“阿方他們都在的,何況,師父已經給上過藥了,說是不會有性命之憂,只要照他說的養著就行。”

餘省深覺眼下的日子自從這個知府來了之後,事情漸漸便不可控了,眼下聽到秦柔柔聲勸慰,當即便抹起眼淚來,嗚嗚咽咽說著還是姑娘對他好。

浣紗無奈斥了他一句,方乖乖閉嘴歪著。

*

上一任的知府在任期間少在府衙公辦,只在自己的宅院內設堂,加之姜家出事後遭了一次查抄,府衙內設受損頗大,已至失修的程度。

韓惟到任到的匆忙,眾人來不及收拾,到任以後,又拘著眾人辦公事,別人提起要修繕的事情,他便硬生生打斷,說公家的體面在為民辦事的用心,不在府衙門口的石獅子有多威武,堵了眾人的口,沒人再敢多提一句。

因此也就這麽勉強維持著。

秦柔是第一次來這裏,門口的小廝引著她往偏廳去,同她說道。

秦柔知道他的心思尚不在這裏,可堂堂知府衙門上要接待省上的總督臬臺,下要接待各縣縣令,總不能太過潦草,何況,若要被人說沽名釣譽也不是什麽好事。

“姑娘,大人叫您在這裏等候,我先告退了。”

秦柔點點頭,那小廝便從門口轉出去了,秦柔回頭四顧,這偏廳只簡單陳設著一個面書架,一個大方桌,散了一書桌的書賬。

她走上前去翻看,都是近幾年金陵發生尋釁滋事,謀圖人命的禍事,秦柔隨手又翻了幾本,而這幾個案子,七七八八竟都與她相關。

“少奶奶嘗嘗,這是今年京都時興的玫瑰酥山,看看可還適口?”

熟悉的聲音將秦柔一下拉回往昔的記憶。

當時,常叔也總這樣寵著她,知道她嗜甜便什麽時興的甜點都往她暖閣裏送。

秦柔回過頭,看著眼前發花白,深鞠著身子的老奴,眼裏含了汪淚望著她,手裏端著的琉璃盤上晶瑩點綴著玲瓏剔透的酥山。

“常叔……這一年來可還好?”秦柔的聲音輕輕顫了顫。

“好……難為少奶奶還記掛著老奴,老奴聽說少爺把您一起帶回府衙了,高興地了不得啊。”

秦柔低了低頭“常叔別這麽叫我了。”

常叔嘆口氣“哎,老奴叫習慣了,只怕啊,這輩子也改不了口,少奶奶見諒。”

秦柔只好由他去,接過他手中的酥山。

“這東西在秋日裏不易做,多謝常叔操勞,還有這琉璃盤子,我瞧著也像是京都帶來的,只怕如今,他全身的家當都抵不上這琉璃盤子。”

常叔笑著抹了抹眼角的淚“哎,老太太生怕他來了金陵,一頭紮進公事裏,苦著自己,才讓我從家裏帶了些玩意兒來,少爺就是這執拗的秉性,誰說都不聽,只怕您說,他還願意聽兩句。”

秦柔只知道,往日裏,他雖吃穿用度不甚講究,但也從不委屈自己,這些東西,自小用的習慣了,家裏又不缺少,誰平白地苦著自己呢?

“往日,他並不這樣。”秦柔拿起酥山,挖了一小勺。

“是啊,都說少奶奶走後,公子轉了性兒似的,一門心思都在朝廷裏的那些事兒上,還等空缺兒的時候,竟比老爺還上心,一天三回往宮裏跑。”

“不過,好在啊,事情終於了了,少奶奶您家人也沈冤得雪,當初少爺怕您受委屈想要為您辨分明,又怕您受牽連,即使再舍不得,亦狠心讓您走,如今,事畢了,少奶奶幾時回來?”

酥山入口涼涼滑滑,甜而不膩,她細品著常叔嘴裏的話,她知道,當年在姜敖倒臺的事情中,韓惟花了頗多心力,而這其中,少不得也有為了她的緣故。

秦柔沒有接這句話“老太太……韓老爺,還有二太太他們可還好?”

“好……都好,只是記掛著少奶奶,老奴來金陵的時候,老太太還說了,韓家的大門永遠給少奶奶開著的。”

秦柔放下手掌的琉璃盞,口中雖然冰涼沁骨,可心裏卻意外覺得暖,她曾以為,她失去了一切,可原來,也有人,一直站在原地等著她。

秦柔背過身,偷偷用袖口拭過眼角。

“大人他還在忙?”

“是呢,前任知府私吞金陵堤壩專銀的事情,尚需與各位大人商議。”

秦柔眉間一沈,隱隱覺得這事似乎不簡單,怕短時畢不了。

“眼瞅著日頭就要落了,他什麽時候問我話呢?”

“少奶奶,您看您說的,少爺哪裏有什麽話要問呢?只不過是想您在這裏多留片刻罷了,縱然有話要問,還真如審問那等嫌犯一般,壓去外堂不成?不過是閑聊兩句,老奴已為您收拾好了一間偏房,今夜晚了,您在這裏歇了便是。”

秦柔登時又紅了臉,她留宿府衙,府衙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難免穿出去要被編排一番了。

“難為他費心。”

常叔笑笑“您在少爺身邊,他反而能少費點心,這一年來,他人雖在京都走不開,心可時時記掛著金陵。”

這一年來,秦柔屢次險遭不測,媚媚都被旁人化解,有次,在外城竟有人暗暗埋伏著要抓她,雖有浣紗在場,到底應付地也艱難,直到一群黑衣人出動,方解了圍。

起初二人不覺,後來,浣紗也漸漸開始覺得奇怪,仿佛總有人跟在他們身邊,不但沒有惡意,反而時時為她們化解麻煩。

她問過秦威,知道不是他的人。

她在這個世上還能有幾個人惦念著,願意這樣不動聲色的護著她。

秦柔不敢往深裏想,也不願想,彼時她只有滿腔的憤懣。

如今想起來,自己在金陵這邊能心無旁騖地做起自己的生意,自然也少不了他一直想辦法護著她。

靜默了許久,知道彎月換了殘陽,秦柔不知常叔是什麽時候退下的,只留她一個人顧自看著窗外,發起神來。

直到門外一個小廝探出腦袋。“大人有請秦姑娘去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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