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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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入冬以後，溫度急劇降低，風雪更是三不五時的到來，落在樹上的雪因為降至零下的溫度也一直未曾融化。偌大的莊園也不可避免地被一層深雪所覆蓋，層層疊疊的白堆積在屋頂、窗沿和樹的枝丫，恍惚間極容易叫走進的人誤以為落入了一個冰雪王國。
主宅內部的客廳始終保留了壁爐的設計，只是黎瑾桉本身並不畏寒，再加上也不喜火焰，是以往年的冬日也並不怎麽使用壁爐，甚至連暖氣都沒怎麽開過——喬晏從管家口中得知這件事情之後甚至已經表現不出什麽驚訝的情緒了，反倒覺得這個做法相當符合黎瑾桉本人的作風。
他剛到這兒的時候就已經有所感受，現在只不過是加深了這個看法——這個男人所生活的空間，簡直同他這個人一樣，冷漠得沒有絲毫人情味。
不過今年的冬天與以往不同，由於多了一個喬晏的緣故，客廳的壁爐自打造以來第一次發揮了他的作用，宅子裏每一處的暖氣也都被打開，甚至連地暖都派上了用場。每一個角落都被烘得暖洋洋的，恐怕每一個進入這裏的人都會產生一種自己已經走入春天的錯覺。
又一場風雪過後，喬晏站在花園中的一個松樹下，擡頭仰望，白色的新雪落在深綠的枝丫，最末的樹梢像藏著一整個冬天的秘密，被裹上一層薄薄的水晶似的冰，在陽光下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
“哢嚓。”
那一瞬間的冬日秘密被成功定格在一張相紙當中。
喬晏正低下頭查看相機中自己剛剛所拍攝下來的照片，忽然之間，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似有所感地扭頭向身後宅子的二樓看去，目光精準地落在黎瑾桉的書房窗口，緊接著，就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一雙望不見底的深黑眼眸當中。
黎瑾桉不知道倚著窗臺看了他多久，而喬晏擡頭看向他的一瞬間，男人原本就圧了沈甸甸笑意的眉眼，就仿佛被春風拂過一般化成一股融融的暖流，溢滿而出的柔情幾乎將他淹沒。
這些日子以來，喬晏已經逐漸熟悉了這人看向他的眼神，乍一看到這種變化，也只是微微一楞，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麽，飛速地擡起手中的相機，沖著男人“哢嚓”一聲。
喬晏並不是貪心的人，在知道黎瑾桉不喜拍照的習慣確實保持了非常多年後，除去先前的那一次，他平日裏基本不會主動提起要給男人拍照這件事。
但當他偶爾一時興起想要給這人留下幾張影像時，這人也從未說過他什麽，每每望向他的眼神當中也總是縱容居多，這也逐漸讓喬晏變得“恃寵生嬌”起來。不僅積分因此攢得越來越多，而他在給男人拍照這件事上也表現得愈發地隨意自由。
正如此時。
拍完以後，他微微壓低了手裏的攝影機，只露出一雙碎玉般澈亮的眼眸，狡黠地沖著男人眨了眨，“早上好啊，黎先生。”
雖然他聲音不大，但他相信某位聽力過人的吸血鬼先生一定聽見了他的話。果不其然，男人只略一挑眉，繼而略微低沈下眉眼，眸中的笑意更甚，“早上好。”他意味深長道：“喬助理。”
打完招呼以後，喬晏就不再繼續保持和男人對望的姿勢，而是低下頭快走了幾步，穿過庭院走到了對方看不見的室內，然後才垂眸打量起攝影機中的那張照片。
原本平靜的目光卻在看見男人的眼神時驀地一頓，他忽然想起之前有次無意間以貓咪的形態意外闖入一對新人的婚禮，在透過重重的人群好奇望去時，看見的那對新人在彼此相望時的眼神。
與男人望向他的目光完全重合——那分明就是看向愛人的眼神。
“咳。”
幾乎是在意識到這件事的一瞬間，喬晏就立馬關上了攝影機，空出的左手並攏在頰側輕輕地扇了扇，企圖以此帶走那一絲驟然浮現出的熱意。
自從告白之後，這個男人真的絲毫沒有再在他面前掩飾過自己眼中的情緒——分明一開始看上去是那麽高冷的一個人，現在居然常常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莫名地，喬晏開始有些懷念起這人一開始的那副模樣來。
風雪過後的這天看起來似乎是再平淡又平常不過的一天，但喬晏卻還是從細節處發現了隱隱的不同——除卻必要的用餐時間，黎瑾桉今日似乎刻意減少了同他接觸的時間，同時還一直和他保持著與以往相比稱得上是疏遠的距離，若不是男人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熾熱，他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真應了他今早的想法恢覆成了他們初見時的那副樣子。
而除此之外，素來盡職盡責的管家今日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而並沒有到宅邸中來。本就人少的空間顯得愈發空曠，往日也就罷了，偏偏今日，喬晏在這種近乎死寂的空曠當中莫名感受到了一種難言的心慌。
這種不祥的預感在傍晚時分達到了頂峰。
在陪他一同用過晚餐之後，正處於周六假期的男人忽然對他交代稱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處理，不過卻並沒有具體提及是什麽事，接著便冷肅著張臉打算出門，難得地表現出對即將處理的工作的不耐煩。
只是臨走之前，對方似乎非常不放心他獨自在家的情況，今天頭一次貼得他極近，高挺的鼻梁反覆蹭著他的鼻尖，呼吸與往日相比沈重了些許，像是在壓抑著一些類似於渴望的情緒，緊接著就一而再再而三要他保證會好好待在家裏。
而在得到喬晏的保證之後，男人像是仍舊不太放心，又接著在他耳畔低著聲音用念敘事詩一般的古老華貴的語調啞聲念了一串咒語，並且飛快咬破了食指，將滴出的血液點在他的頸側，而那絲血液則像是受到了什麽指引，飛快地滲入了他的肌膚之下。在它徹底沒入的一瞬間，喬晏餘光中眼見還發出了一道微亮的白光。
做完這些，還沒等喬晏反應過來，男人就匆匆地在他的額間印下一個吻，接著轉瞬消失在了原地。
自從挑明了身份之後，這人真的是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能力啊。
回過神來，喬晏伸手輕輕碰了碰剛剛黎瑾桉的血液滲入的那塊肌膚，想起男人臨走前的叮囑，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喬喬。”
腦海當中，996忽然輕喚了他一聲，下一秒，那張熟悉的透明面板就在他的眼前彈開，上面依舊是簡明扼要地寫明了他的任務目標——
【任務目標：血月之宴歡度之刻】
喬晏眼神微凝，不知怎的，他從這句話當中，直覺地感到今天的任務目標或許會同某個男人有關。
“喬喬。”996在喬晏的腦海中有些擔憂地出聲，“不要勉強，大不了就是扣錢，安全還是第一位的。”
“沒關系。”喬晏淺淺地笑了笑，反倒是開起玩笑讓996不要那麽緊張：“說起來，這次的任務居然有二十萬積分，系統難得這麽大方，我怎麽說也得抓住機會不是？”
話雖如此，可是他同996都知道，唯有越是艱難的任務，得到的積分才會越高。
積分甚至高於給黎瑾桉這樣的人拍照，這個所謂的血月之宴，恐怕並不會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歡度”的尋常宴會。
“喬喬。”沈默了許久，996又再次開口；“你今天會這麽堅持，是有黎瑾桉的緣故嗎？”
“……什麽？”
喬晏腳步一頓，幾乎以為是他自己聽錯，在聽見996的重覆以後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
“不是嗎？”
“……你別亂說。”喬晏悶聲悶氣地回道。
“喔。”996輕輕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不信，“不過，憑借他的實力，應該也不需要你擔心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
然而今天不祥的預感實在是過於強烈，雖然某個男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隨意出門，但貓咪的第六感讓他思考了半天還是決定出來看看。如果順利的話就是完成任務拿到積分，如果不順利——
想起先前他被陌生吸血鬼襲擊後落入的那個盈著冷香的寬闊懷抱，喬晏不禁微微抿了抿唇。
如果有他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大不了就當還對方一個人情。
那個所謂的“血月之宴”舉辦的地點是一個相當偏僻的豪華公館，進入這裏似乎需要特殊的證明，而系統今日似乎是權限不夠，意外地沒有為他提前準備好。
然而正當他猶豫該如何進入時，站在門口的侍者見到他的到來卻並沒有阻攔他，相反還略帶恭敬地將他請了進去，只是經過時望向他的眼神中包含著喬晏無法理解的疑惑和驚恐。
並且，與這個侍者相同的態度，自打他進入這家公館之後，又從一些偶然經過他身邊的人的臉上見到了好幾次。
此外，他還聽見離他不遠處有一小部分人群聚集在一起，用自以為他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著什麽——
“這是那位大人的眷屬？”
“噓，小聲點。”
“他身上的味道好香。”
“而且長得也好漂亮。”
“我也覺得，好想——”
“你不要命了？那位大人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開玩笑嘛……”
那群說話的人聽聲音有男有女，隨著喬晏逐漸走遠，那些聲音也漸漸消失在他的耳邊。但這些話中所傳遞出來的信息，不可避免地讓他本就沈重的心情愈發往下沈了沈。
他似乎，真的進入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很快，他就走到了拍攝地點所在的大廳。為了避免引起過度的關註，他還是如以往一般選擇了一個較為隱蔽的位置，只是還沒等他拿出攝影機，身後就傳來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小貓咪。”
聽見這個稱呼，喬晏一頓，回頭望去，在角落的陰影當中看見了一道依稀見過一次的頎長身影。
——是季祁書。
男人從陰影中跨出，緩步朝他走來，幾乎是轉瞬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今天的衣服。”季祁書微微傾身，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笑著開口：“很獨特，也很——好看。”
喬晏抿唇退了半步，盡量與對方隔開一個恰當的距離，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貼身的裙擺。
今天他抽卡的手氣不算太好，抽到的服裝只能說勉強符合情境——是一套傳統形式的女仆裝。
雖說是女裝，不過也倒在喬晏的接受範圍之內。因為它的樣式看上去整體較為樸素，以深黑色為底，身前裝飾以白色荷葉邊的圍裙，身後則是長緞帶系成的蝴蝶結，裙子的裙擺長至他小腿的一半，並且還有好幾層，厚度很適合初冬的天氣。
只是戴在頭上的喀秋莎和腿上套著的純白色過膝襪讓他有些不太適應。
眼前的人見他態度回避，卻並沒有打算放棄同他搭話，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走到他身前，微垂下頭，清朗的嗓音中透出幾絲意外：
“你身上的氣息——”季祁書瞇了瞇眼，“原來是有主的貓咪。”
“你知道嗎，像你這種血液這麽香的小貓咪，在這裏可是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
聽見季祁書的話，喬晏一頓，繼而擡起頭來，“你也是來參加這個宴會的？”他盡量讓自己的目的不要過於明顯：“你來這個宴會主要做些什麽？”
對上喬晏的眼，季祁書先是一楞，在聽見他的問話之後又忽地笑開，“真有意思，你連來這裏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居然也敢出現在這裏？”
雖然刻意收斂，但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高傲，幾乎是他話音剛落，就見喬晏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蹙起。
喬晏原本想著從這家夥這打聽出點消息，但見這人的語調像是接下來就要嘲諷他的樣子，便也不想再多同他耗費時間。
看見青年有轉身要走的趨勢，季祁書連忙出言攔下——
“好吧好吧。”
外在形象平易近人，但實際上骨子裏甚至稱得上是冷血的季大少，忽然發覺自己在面對眼前這個青年時居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許多耐心。或許是因為這人比以往見過的那些人都更有意思，給他的第一印象就像極了顆表面堅不可摧實則柔軟甜蜜的山竹。
因此，他便也耐心解釋起來：“今天是血族一年一度的血月之夜，所有吸血鬼在這一天都會抑制不住地渴望人血——哪怕是再高等的吸血鬼也一樣。因此，為了避免吸血鬼在外發瘋造成動亂，他們當中的那位親王都會在這一天將所有吸血鬼召集於此，給他們分發人工血漿，避免他們出去亂咬人的同時還方便管理和控制——這就是所謂“血月之宴”的來源。”
“這樣。”喬晏了解到事情的緣由點點頭，清亮的眼直直望向季祁書，“但你不是血族，為什麽會這麽了解這些事，又怎麽能夠出現在這裏？”
出乎意料的質疑讓季祁書一楞，在反應過來之後，他那雙淺藍色的瞳孔忍不住微微發亮，繼而抑制不住驚喜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小貓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啊——真可愛。”
這人笑得過於明目張膽，以至於讓喬晏不得不低聲警告他小聲點，以免引起他人的註意。
而對於這人口中關於他的評價，喬晏無語至極，嘴角一撇，全當有沒聽見。這家夥口中想要與血族劃開關系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這都猜不到那簡直是傻子了。
季祁書笑完以後，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才緩緩開口：“如你所想的，我不是血族，而是狼人，而我之所以能不被發現麽——”
“是采用了同你類似的方法。”
季祁書的目光落在喬晏被衣領遮蓋的脖頸處，淺藍色的瞳孔逐漸黯下變成深藍，“你身上帶著高等血族的標記，而我自有掩蓋氣息的方法。”
得到想要的答案，喬晏不再關心眼前這人，而是扭過頭打量著已經陸續布滿人群的大廳。然而身側的男人卻像是找到了什麽樂子，一直不停地想要同他搭話。不過對方雖然話多但也不算聒噪，喬晏對此倒也不是不能忍。
宴會舉辦的公館分為好幾層，內裏樓層呈中空的環狀，四周由雕花圍欄圍起，喬晏所在的大廳在最底層，而往上的每一層都能向下看到廳內的情況。
最頂層被單獨隔出來的一個空間內，黎瑾桉斜坐於高椅之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單手懶散地支著下顎，唇角微勾，遠遠地隔著好幾層樓向下望著喬晏與他人的互動，俊美的臉上似乎帶著寬和的笑，又似乎一片涼薄，蘊藏著隱忍的殺意。
哪怕青年今天身著了一套他並不眼熟的服裝，並且站在角落當中，距離隔得又遠，但黎瑾桉依舊能夠一眼望見他的所在——就像是他們兩人當中有著某種神奇的心靈感應。
他身側的一位血族元老見他一直看著一個方向，便也好奇地探頭看了幾眼，接著回身問道：“莫非，您今年終於感興趣，願意同他們一起飲用人血了？”
他話音剛落，身周空間內的氣壓就頓時降低到了極致。
低冷的嗓音像是從極寒的冰川淵底傳來，一字一句像裹了冰刀——“你很好奇？”
“不、不好奇。”
那位問話的元老戰戰兢兢扭過頭，貼著座位坐得緊實了些。雖然他面上不顯，但冷汗早在一瞬間打濕了後背。他不禁一邊發抖一邊在心中暗嘆——
雖然以往親王在這個日子總會顯得不是很耐煩，但這次不知是怎麽回事，像是被什麽人給惹怒了，身上的氣息相較於以往也太恐怖了些。
就現在這副樣子，根本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血族親王，反倒像是將要去索人命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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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後，溫度急劇降低，風雪更是三不五時的到來，落在樹上的雪因為降至零下的溫度也一直未曾融化。偌大的莊園也不可避免地被一層深雪所覆蓋，層層疊疊的白堆積在屋頂、窗沿和樹的枝丫，恍惚間極容易叫走進的人誤以為落入了一個冰雪王國。
主宅內部的客廳始終保留了壁爐的設計，只是黎瑾桉本身並不畏寒，再加上也不喜火焰，是以往年的冬日也並不怎麽使用壁爐，甚至連暖氣都沒怎麽開過——喬晏從管家口中得知這件事情之後甚至已經表現不出什麽驚訝的情緒了，反倒覺得這個做法相當符合黎瑾桉本人的作風。
他剛到這兒的時候就已經有所感受，現在只不過是加深了這個看法——這個男人所生活的空間，簡直同他這個人一樣，冷漠得沒有絲毫人情味。
不過今年的冬天與以往不同，由於多了一個喬晏的緣故，客廳的壁爐自打造以來第一次發揮了他的作用，宅子裏每一處的暖氣也都被打開，甚至連地暖都派上了用場。每一個角落都被烘得暖洋洋的，恐怕每一個進入這裏的人都會產生一種自己已經走入春天的錯覺。
又一場風雪過後，喬晏站在花園中的一個松樹下，擡頭仰望，白色的新雪落在深綠的枝丫，最末的樹梢像藏著一整個冬天的秘密，被裹上一層薄薄的水晶似的冰，在陽光下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
“哢嚓。”
那一瞬間的冬日秘密被成功定格在一張相紙當中。
喬晏正低下頭查看相機中自己剛剛所拍攝下來的照片，忽然之間，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似有所感地扭頭向身後宅子的二樓看去，目光精準地落在黎瑾桉的書房窗口，緊接著，就毫不意外地落入了一雙望不見底的深黑眼眸當中。
黎瑾桉不知道倚著窗臺看了他多久，而喬晏擡頭看向他的一瞬間，男人原本就圧了沈甸甸笑意的眉眼，就仿佛被春風拂過一般化成一股融融的暖流，溢滿而出的柔情幾乎將他淹沒。
這些日子以來，喬晏已經逐漸熟悉了這人看向他的眼神，乍一看到這種變化，也只是微微一楞，繼而像是想到了什麽，飛速地擡起手中的相機，沖著男人“哢嚓”一聲。
喬晏並不是貪心的人，在知道黎瑾桉不喜拍照的習慣確實保持了非常多年後，除去先前的那一次，他平日裏基本不會主動提起要給男人拍照這件事。
但當他偶爾一時興起想要給這人留下幾張影像時，這人也從未說過他什麽，每每望向他的眼神當中也總是縱容居多，這也逐漸讓喬晏變得“恃寵生嬌”起來。不僅積分因此攢得越來越多，而他在給男人拍照這件事上也表現得愈發地隨意自由。
正如此時。
拍完以後，他微微壓低了手裏的攝影機，只露出一雙碎玉般澈亮的眼眸，狡黠地沖著男人眨了眨，“早上好啊，黎先生。”
雖然他聲音不大，但他相信某位聽力過人的吸血鬼先生一定聽見了他的話。果不其然，男人只略一挑眉，繼而略微低沈下眉眼，眸中的笑意更甚，“早上好。”他意味深長道：“喬助理。”
打完招呼以後，喬晏就不再繼續保持和男人對望的姿勢，而是低下頭快走了幾步，穿過庭院走到了對方看不見的室內，然後才垂眸打量起攝影機中的那張照片。
原本平靜的目光卻在看見男人的眼神時驀地一頓，他忽然想起之前有次無意間以貓咪的形態意外闖入一對新人的婚禮，在透過重重的人群好奇望去時，看見的那對新人在彼此相望時的眼神。
與男人望向他的目光完全重合——那分明就是看向愛人的眼神。
“咳。”
幾乎是在意識到這件事的一瞬間，喬晏就立馬關上了攝影機，空出的左手並攏在頰側輕輕地扇了扇，企圖以此帶走那一絲驟然浮現出的熱意。
自從告白之後，這個男人真的絲毫沒有再在他面前掩飾過自己眼中的情緒——分明一開始看上去是那麽高冷的一個人，現在居然常常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莫名地，喬晏開始有些懷念起這人一開始的那副模樣來。
風雪過後的這天看起來似乎是再平淡又平常不過的一天，但喬晏卻還是從細節處發現了隱隱的不同——除卻必要的用餐時間，黎瑾桉今日似乎刻意減少了同他接觸的時間，同時還一直和他保持著與以往相比稱得上是疏遠的距離，若不是男人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熾熱，他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真應了他今早的想法恢覆成了他們初見時的那副樣子。
而除此之外，素來盡職盡責的管家今日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而並沒有到宅邸中來。本就人少的空間顯得愈發空曠，往日也就罷了，偏偏今日，喬晏在這種近乎死寂的空曠當中莫名感受到了一種難言的心慌。
這種不祥的預感在傍晚時分達到了頂峰。
在陪他一同用過晚餐之後，正處於周六假期的男人忽然對他交代稱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處理，不過卻並沒有具體提及是什麽事，接著便冷肅著張臉打算出門，難得地表現出對即將處理的工作的不耐煩。
只是臨走之前，對方似乎非常不放心他獨自在家的情況，今天頭一次貼得他極近，高挺的鼻梁反覆蹭著他的鼻尖，呼吸與往日相比沈重了些許，像是在壓抑著一些類似於渴望的情緒，緊接著就一而再再而三要他保證會好好待在家裏。
而在得到喬晏的保證之後，男人像是仍舊不太放心，又接著在他耳畔低著聲音用念敘事詩一般的古老華貴的語調啞聲念了一串咒語，並且飛快咬破了食指，將滴出的血液點在他的頸側，而那絲血液則像是受到了什麽指引，飛快地滲入了他的肌膚之下。在它徹底沒入的一瞬間，喬晏餘光中眼見還發出了一道微亮的白光。
做完這些，還沒等喬晏反應過來，男人就匆匆地在他的額間印下一個吻，接著轉瞬消失在了原地。
自從挑明了身份之後，這人真的是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能力啊。
回過神來，喬晏伸手輕輕碰了碰剛剛黎瑾桉的血液滲入的那塊肌膚，想起男人臨走前的叮囑，眉頭不禁微微蹙起。
“喬喬。”
腦海當中，996忽然輕喚了他一聲，下一秒，那張熟悉的透明面板就在他的眼前彈開，上面依舊是簡明扼要地寫明了他的任務目標——
【任務目標：血月之宴歡度之刻】
喬晏眼神微凝，不知怎的，他從這句話當中，直覺地感到今天的任務目標或許會同某個男人有關。
“喬喬。”996在喬晏的腦海中有些擔憂地出聲，“不要勉強，大不了就是扣錢，安全還是第一位的。”
“沒關系。”喬晏淺淺地笑了笑，反倒是開起玩笑讓996不要那麽緊張：“說起來，這次的任務居然有二十萬積分，系統難得這麽大方，我怎麽說也得抓住機會不是？”
話雖如此，可是他同996都知道，唯有越是艱難的任務，得到的積分才會越高。
積分甚至高於給黎瑾桉這樣的人拍照，這個所謂的血月之宴，恐怕並不會是一個普通人能夠“歡度”的尋常宴會。
“喬喬。”沈默了許久，996又再次開口；“你今天會這麽堅持，是有黎瑾桉的緣故嗎？”
“……什麽？”
喬晏腳步一頓，幾乎以為是他自己聽錯，在聽見996的重覆以後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
“不是嗎？”
“……你別亂說。”喬晏悶聲悶氣地回道。
“喔。”996輕輕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不信，“不過，憑借他的實力，應該也不需要你擔心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
然而今天不祥的預感實在是過於強烈，雖然某個男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隨意出門，但貓咪的第六感讓他思考了半天還是決定出來看看。如果順利的話就是完成任務拿到積分，如果不順利——
想起先前他被陌生吸血鬼襲擊後落入的那個盈著冷香的寬闊懷抱，喬晏不禁微微抿了抿唇。
如果有他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大不了就當還對方一個人情。
那個所謂的“血月之宴”舉辦的地點是一個相當偏僻的豪華公館，進入這裏似乎需要特殊的證明，而系統今日似乎是權限不夠，意外地沒有為他提前準備好。
然而正當他猶豫該如何進入時，站在門口的侍者見到他的到來卻並沒有阻攔他，相反還略帶恭敬地將他請了進去，只是經過時望向他的眼神中包含著喬晏無法理解的疑惑和驚恐。
並且，與這個侍者相同的態度，自打他進入這家公館之後，又從一些偶然經過他身邊的人的臉上見到了好幾次。
此外，他還聽見離他不遠處有一小部分人群聚集在一起，用自以為他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著什麽——
“這是那位大人的眷屬？”
“噓，小聲點。”
“他身上的味道好香。”
“而且長得也好漂亮。”
“我也覺得，好想——”
“你不要命了？那位大人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開玩笑嘛……”
那群說話的人聽聲音有男有女，隨著喬晏逐漸走遠，那些聲音也漸漸消失在他的耳邊。但這些話中所傳遞出來的信息，不可避免地讓他本就沈重的心情愈發往下沈了沈。
他似乎，真的進入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很快，他就走到了拍攝地點所在的大廳。為了避免引起過度的關註，他還是如以往一般選擇了一個較為隱蔽的位置，只是還沒等他拿出攝影機，身後就傳來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小貓咪。”
聽見這個稱呼，喬晏一頓，回頭望去，在角落的陰影當中看見了一道依稀見過一次的頎長身影。
——是季祁書。
男人從陰影中跨出，緩步朝他走來，幾乎是轉瞬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今天的衣服。”季祁書微微傾身，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笑著開口：“很獨特，也很——好看。”
喬晏抿唇退了半步，盡量與對方隔開一個恰當的距離，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貼身的裙擺。
今天他抽卡的手氣不算太好，抽到的服裝只能說勉強符合情境——是一套傳統形式的女仆裝。
雖說是女裝，不過也倒在喬晏的接受範圍之內。因為它的樣式看上去整體較為樸素，以深黑色為底，身前裝飾以白色荷葉邊的圍裙，身後則是長緞帶系成的蝴蝶結，裙子的裙擺長至他小腿的一半，並且還有好幾層，厚度很適合初冬的天氣。
只是戴在頭上的喀秋莎和腿上套著的純白色過膝襪讓他有些不太適應。
眼前的人見他態度回避，卻並沒有打算放棄同他搭話，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走到他身前，微垂下頭，清朗的嗓音中透出幾絲意外：
“你身上的氣息——”季祁書瞇了瞇眼，“原來是有主的貓咪。”
“你知道嗎，像你這種血液這麽香的小貓咪，在這裏可是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
聽見季祁書的話，喬晏一頓，繼而擡起頭來，“你也是來參加這個宴會的？”他盡量讓自己的目的不要過於明顯：“你來這個宴會主要做些什麽？”
對上喬晏的眼，季祁書先是一楞，在聽見他的問話之後又忽地笑開，“真有意思，你連來這裏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居然也敢出現在這裏？”
雖然刻意收斂，但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高傲，幾乎是他話音剛落，就見喬晏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蹙起。
喬晏原本想著從這家夥這打聽出點消息，但見這人的語調像是接下來就要嘲諷他的樣子，便也不想再多同他耗費時間。
看見青年有轉身要走的趨勢，季祁書連忙出言攔下——
“好吧好吧。”
外在形象平易近人，但實際上骨子裏甚至稱得上是冷血的季大少，忽然發覺自己在面對眼前這個青年時居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許多耐心。或許是因為這人比以往見過的那些人都更有意思，給他的第一印象就像極了顆表面堅不可摧實則柔軟甜蜜的山竹。
因此，他便也耐心解釋起來：“今天是血族一年一度的血月之夜，所有吸血鬼在這一天都會抑制不住地渴望人血——哪怕是再高等的吸血鬼也一樣。因此，為了避免吸血鬼在外發瘋造成動亂，他們當中的那位親王都會在這一天將所有吸血鬼召集於此，給他們分發人工血漿，避免他們出去亂咬人的同時還方便管理和控制——這就是所謂“血月之宴”的來源。”
“這樣。”喬晏了解到事情的緣由點點頭，清亮的眼直直望向季祁書，“但你不是血族，為什麽會這麽了解這些事，又怎麽能夠出現在這裏？”
出乎意料的質疑讓季祁書一楞，在反應過來之後，他那雙淺藍色的瞳孔忍不住微微發亮，繼而抑制不住驚喜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小貓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啊——真可愛。”
這人笑得過於明目張膽，以至於讓喬晏不得不低聲警告他小聲點，以免引起他人的註意。
而對於這人口中關於他的評價，喬晏無語至極，嘴角一撇，全當有沒聽見。這家夥口中想要與血族劃開關系的意思簡直不要太明顯，這都猜不到那簡直是傻子了。
季祁書笑完以後，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才緩緩開口：“如你所想的，我不是血族，而是狼人，而我之所以能不被發現麽——”
“是采用了同你類似的方法。”
季祁書的目光落在喬晏被衣領遮蓋的脖頸處，淺藍色的瞳孔逐漸黯下變成深藍，“你身上帶著高等血族的標記，而我自有掩蓋氣息的方法。”
得到想要的答案，喬晏不再關心眼前這人，而是扭過頭打量著已經陸續布滿人群的大廳。然而身側的男人卻像是找到了什麽樂子，一直不停地想要同他搭話。不過對方雖然話多但也不算聒噪，喬晏對此倒也不是不能忍。
宴會舉辦的公館分為好幾層，內裏樓層呈中空的環狀，四周由雕花圍欄圍起，喬晏所在的大廳在最底層，而往上的每一層都能向下看到廳內的情況。
最頂層被單獨隔出來的一個空間內，黎瑾桉斜坐於高椅之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單手懶散地支著下顎，唇角微勾，遠遠地隔著好幾層樓向下望著喬晏與他人的互動，俊美的臉上似乎帶著寬和的笑，又似乎一片涼薄，蘊藏著隱忍的殺意。
哪怕青年今天身著了一套他並不眼熟的服裝，並且站在角落當中，距離隔得又遠，但黎瑾桉依舊能夠一眼望見他的所在——就像是他們兩人當中有著某種神奇的心靈感應。
他身側的一位血族元老見他一直看著一個方向，便也好奇地探頭看了幾眼，接著回身問道：“莫非，您今年終於感興趣，願意同他們一起飲用人血了？”
他話音剛落，身周空間內的氣壓就頓時降低到了極致。
低冷的嗓音像是從極寒的冰川淵底傳來，一字一句像裹了冰刀——“你很好奇？”
“不、不好奇。”
那位問話的元老戰戰兢兢扭過頭，貼著座位坐得緊實了些。雖然他面上不顯，但冷汗早在一瞬間打濕了後背。他不禁一邊發抖一邊在心中暗嘆——
雖然以往親王在這個日子總會顯得不是很耐煩，但這次不知是怎麽回事，像是被什麽人給惹怒了，身上的氣息相較於以往也太恐怖了些。
就現在這副樣子，根本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血族親王，反倒像是將要去索人命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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