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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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章

時間不容拖延,湖心那邊的戰況幾乎已經到了千鈞一發的關頭。

連月自方才開始便一直埋頭對著那香囊不住地念,依照口型看來好像翻來覆去那麽幾句。

柳青青已然等得焦躁,轉眼已經過去了好些時間,柳青青轉頭看了看四周,仍舊不見有任何反常的跡象,就連一個地府的鬼影也沒見著,於是又忍不住開口對連月道:“阿月,你倒是念出什麽來沒有?”

“再等一下。”連月依舊在念,那握著香囊的手卻是微微地抖了起來,額頭上亦是逼出了顆顆細小的汗珠。

柳青青心急如焚,邁著混亂的腳步在連月的身側不停地轉悠來轉悠去,時不時地轉眼去觀察湖心那方的情形。

連堇在剛才跌倒的時候負了傷,此刻那氣盛的黃蜂妖幾乎已經壓倒了整片局勢,嘴角滴垂著涎液一步步地逼著連堇不停地往後退。

“阿月,你能不能快點?!”柳青青又催一句,聲音就似快要哭出來。

“沒、沒用啊。”連月終於喪著臉睜開眼睛,汗水沿著臉頰滑落下來。

“怎麽沒用?!”柳青青聞聲驀地轉臉看他。

“一點反應也沒有!”連月看起來仿佛比柳青青還要著急,邊說著邊掰開香囊袋口,探手將那兩顆絨球從裏面撈了出來,捏在手間使勁地往邊上甩了甩。

“那你剛才到底在念些什麽?”柳青青心下越發煩躁,就差快要崩潰。

“那是連通地府的召喚術法,我聽小堇當年就是這麽念的。”連月糾緊眉頭。

“你是聽來的?連堇自己難道沒有和你說過?‘當年’是指什麽時候?”柳青青邁進一步,對著他連連追問。

“不要吵!”連月擺了擺手,念念叨叨地用一只手背不停擊拍著另一只手的掌心,絲毫沒有理會柳青青方才所說的話,只管自己思索,“到底是什麽原因呢……莫非是端午毒日就要來了,那狐貍毛脫了妖氣?還是因為時間太久了讓我給記錯了?”

柳青青就快要急瘋了,再一轉眼往湖心那方看去,忽然睜大了眼睛伸手一扯連月的衣袖,脫口驚呼道:“阿月,你快看!”

那方黃蜂妖已經將連堇逼至亭臺邊沿。

此時的連堇幾乎已經瀕臨絕境,只能單手捂著傷口挺身立在原地。

身後無可退處,他臉上的神情卻是較之剛才堅毅了好幾分,一雙眼睛直直盯著那只黃蜂妖。

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柳青青只覺似有一股別樣的氣息在連堇的身周暗暗地醞釀起來。

黃蜂妖張嘴鳴叫一聲,終於開始發力,揮動著手中尾刺對著連堇的眉心紮了下來。

與此此時,連堇突地抿嘴伸臂朝著黃蜂妖展開五了指。

隨著他的這番動作,空氣中徒然衍生出一道阻力,一下便隔開了那根尾刺的落勢。

連堇的張開的掌心裏隨之跳出一枚細小的亮光。

那亮光起先只是一個小點,之後漸漸變得越來越亮,最後竟是“噗嗤”一聲由內而外綻出了一朵絢麗的火花。

火苗悠悠地搖曳,隨之有一道深紅色的光芒從那火花中釋放出來,一點一點地覆蓋上連堇的身周。

幽暗的亮,妖冶的光。

像極了來自地獄的彼岸花。

這的情形實在詭異,黃蜂妖被生生嚇退了三尺。

連堇手心的火花越開越大,轉瞬變成了一道猛烈的火焰,熱氣攜帶著湧動的氣流,吹拂著連堇發尾衣袂在空氣中劇烈地翩翻。

“那是什麽東西?”柳青青從未見過這樣的術法,一時看呆了去。

連月見此情形亦是覺得驚異不已:“這是小堇的三昧真火!他居然能引出來了?!”

連月的話音才剛落,那火花突然“啪”地一聲爆烈開來,飛舞的火舌隨之幻化成一條咆哮的巨龍,跳躍著從連堇的手間竄出,搖身擺尾地飛身躍至半空中,燃燒的身體擦過懸浮在空氣中的花粉顆粒,“劈劈啪啪”地引出點點的火花。

黃蜂妖驚恐地嘶叫一聲轉身欲圖逃竄。

連堇即刻一翻掌再次從手心裏釋放出一道火焰,這回比之原先更是猛烈了幾分,大朵的火花脫開連堇的手心便往上天竄去。

兩道火焰迅速在空中交匯,那條火龍的體積即刻壯大了兩倍。

獵獵的火光叫囂著沖天而起,火龍長嘯一聲飛快朝著黃蜂妖俯沖下來,張嘴一口咬中了她的尾部。

“啊——”一聲尖利的嘶吼劃破長空。

黃蜂妖撲扇著翅膀在半空中扭動掙紮著,火苗一經點燃便在其身上飛速竄燒開來,繼而化做一團熊熊烈火將其整個身體包圍。

火越燒越大,此時的黃蜂妖已然成為了火光中央的一道黑影。

又是一陣淒厲的慘叫,那火團最終“嘣”地一聲在天空中爆炸。

滿世界的妖氣與花粉顆粒隨之盛溢開來,氣味一時濃烈到快要讓人窒息。

亭臺中央的連堇臉色蒼白,自嘴邊輕輕呼出一口氣,全身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

柳青青亦是跟著舒了一口氣,剛想迎上前去,卻見他立在原地搖晃了幾下,雙眼一閉跌在了地上。

柳青青心中一驚,這才察覺自己頭昏得幾乎不辨南北,轉目竟發現身邊的連月也已經倒下。

必是方才太過緊張,不留心吸進了太多的妖氣,柳青青再也忍受不住,唯覺眼前一陣眩暈,亦是跟著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__^*

“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有人在身後輕聲說話,語調明脆而溫和。

夢境中隱隱有白光亮起。

是誰?誰在說話?

柳青青轉頭去望,眼前驀然出現了一張滿含笑意的稚氣的臉。

小小白衣少年,清亮的眼睛,細長彎眉,臉頰邊上兩顆輕淺的梨窩襯得其整個人猶顯得鮮活可愛。

柳青青只瞧了他一眼便無端自心中生出了的好感來。

你是誰?這是哪裏?

“這是地府,我是來救你的。”小少年偏頭笑對她道。

地府?難道……我已經死了?

柳青青放眼四顧。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小路,蜿蜿蜒蜒一路通向不遠處的青石板橋,周遭的光線晦澀,有幽幽綠色的鬼火在陰暗處忽明忽暗地閃。

身邊忽然吹過一陣陰風,有什麽東西擦著柳青青的手臂一飄而過,隨之激起她全身的雞皮疙瘩。

柳青青甚為恐懼,轉眼竟又覺一陣陰風朝著自己刮來,她忍不住就要張嘴尖叫。

還未等她出聲,突然有一只溫熱的小手伸來捂住了她的嘴巴。

“噓——輕點,”是那個少年,他極力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不要喊,這地府裏從來沒有什麽東西會大聲地喧嘩,你這一喊必要引起懷疑。”

懷疑?為什麽?我到底有沒有死?

“你還記得嗎?我在妖界把你誤傷了。”

你?柳青青腦中隨之浮現出妖山上自己被無辜重創的一幕,心中大驚。

你就是那只白狐?

小少年隨意點了點頭:“你後來窒息在了山腳下,因而才會被鬼卒勾走了魂魄。”

原來你沒有入魔障?那你為什麽要去傷那兩只蝴蝶?

柳青青還要再問,少年卻已經不再開口,轉而擡頭往天上看。

柳青青疑惑,亦是忍不住隨著他擡起了頭。

地府的天是一片沈郁的陰寒,連綿的烏雲自頭頂翻滾而過,低低沈沈地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小少年盯著那方陰霾的天空皺了皺眉,低頭細細掐指一算,突然出聲道:“就要來不及了,我們得快點走。”

怎麽回事?

柳青青不知發生了什麽。

“天快要黑了,當日來到地府游魂們必需要在這之前過得奈何橋去人間投胎,否則將永遠在地獄裏輪回。”

啊,那怎麽辦?我也要過奈何橋麽?

“不,我帶你回妖界。”小少年轉身對她伸出一只手道,“你隨我來。”

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柳青青立在原處沒有動。

“你當然可以選擇不信,自己跟著那些游魂在奈何橋上喝下孟婆湯去做人。”

做人?

柳青青楞了。

她已在妖山上修行了近五百年的時光,讓她現在去投胎轉世豈不是功虧一簣?

她自不願意。

“所以你現在要快點跟著我走,”少年說著,再也不給她猶豫的時間,一把拉過她的手道,“要是過了時間,就是閻王爺也救不了你。”

被他這麽一扯,柳青青適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問題,現在的她幾乎沒有什麽重量,被那麽輕輕帶就能夠一路飄行,身輕如燕。

原來,她現在也是一個游魂。

小少年速度飛快,拉著柳青青疾速往那奈何橋邊趕去,一路上皆是成片暗紅色的彼岸花。

柳青青回顧來路,只見得身周有道道黑影掠過。

那些都是趕著過奈何橋的死去魂靈吧?

陰風吹拂,彼岸花“簌簌”地在道旁搖晃。

柳青青在小少年的牽引下一路往前行著,頭頂原本就不亮的天色逐漸開始變得越發陰暗,就快要看不清前面的路。

而那些行路的魂魄亦是加快了游走的速度。

越靠近奈何橋邊游魂便越是多,紛紛爭先恐後的擠做一堆。柳青青在後面放眼往前望去,只見得到處是黑壓壓的一片。

小少年不做停頓,拉著她繼續在那些黑影中穿行。

走得近了,柳青青的身邊隨之響起一些烏烏雜雜的聲響。

“我好可憐,生前被無情丈夫拋棄,在環城河邊跳水自盡。”

是那些游魂在說話,偶有兩三句零碎的呢喃傳入柳青青的耳中,她忍不住轉頭往發聲處看了一眼。

原本只是全身黑色的游魂,靠得近了竟還能隱約地看出其身上一星半點的人樣。

那個被丈夫拋棄的游魂,黑色影子裏透出一張被水泡得浮腫的臉。

她也許曾經是個美麗的女子,現在卻已面目全非。

柳青青還為來得及吃驚,身邊卻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我好恨,竊賊半夜入得我家,將我一刀砍死。”

柳青青聞聲轉眼,又見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我與隔壁家的婦女偷情,被她的丈夫發現,將我亂拳打死。”

“有人找我丈夫覆仇,將我當作威脅籌碼……”

“我很慘,是被活活勒死的……”

“冤……”

不,不要再說了。

柳青青越聽越覺得驚惶無比,忍不住擡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怎麽了?”少年發覺她的異樣,轉過頭來看了看她,又豎起耳朵靜靜地聆聽一番,忽而展顏笑了起來,邊笑邊拉下柳青青捂在耳邊的手道,“你聽,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很有意思。”

有意思?

柳青青瞪眼。

“別瞪我,人生就是這樣,美好又充滿了許多的無奈。”少年又笑,明亮的眼睛溫暖若春風。

柳青青不明白,她不曾為人,自不會懂得他的想法。

“別怕,”少年嘆了一口氣道,“有我在他們不會將你如何。”

如此傲慢無畏的口吻,聽得柳青青驀地一怔。

少年又道:“這些魂魄的速度太慢,我們得超過他們趕在前頭。”說著拉著她的手飛速穿過重重黑影,轉眼便來到了奈何橋。

青石板鋪成的小橋,橋邊有一個佝僂蒼老的身影,邊上還有一個爐子,爐子上的火是幽冥般的綠色,上頭熱著一鍋沸騰騰的湯。

柳青青看著有些畏懼,禁不住往少年的身後躲了躲。

“莫慌,”少年轉身囑咐她道,“一會兒我會帶你過橋,你還有妖氣,所以會比一般游魂沈一些,但只需一步三跳地走就不會被發現。”

一步三跳?我不敢,我不會。

柳青青搖了搖頭退後一步。

“怎麽不會?”少年蹙眉想了想,“在民間有一種游戲,叫做‘跳房子’,不知道你有沒有玩過?”

沒有。

柳青青又是搖頭。

少年卻是耐心十足,見她這般一問三不知也不氣惱,只緩聲對她道:“不會沒關系,我教你。”

少年說著伸手扳正柳青青的肩,示意她舉目朝前看:“你看見那橋的對面了麽?跨一步,單腳跳三步直到橋的彼端,能夠一路堅持到底就算是勝了,很簡單吧?”

柳青青咽下嘴邊一口唾沫,終於猶豫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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