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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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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山陰憐憫的看著他,對於陸閑閑,他已經無力回天了,在魔的控制下,佛絲對他的損傷太可怕,再加上疑佛之前對他的傷害,山陰只能用一些手段來吊住他的命。這一次,恐怕回天乏力了。

陸閑閑咳出一口血,“梁故淵還沒出來,我得活著。”

可是傷口太多太疼,他意識恍惚,眼前發黑,已經看不見了,只感覺到渾身的疼痛,連衣服的摩擦都讓他難以忍受。這種感覺讓他難得想起來身處鬼窩的那些時候。

這情況用不了多久就要徹底死亡。

他倒在地上,被山陰托著靠在他懷裏,頭一次感覺到了絕望。

“掙紮了這麽多年,沒想到,最後這個人情拖了兩世,居然要這樣還給你。”山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血痕,“陸閑閑,這一條命還給你,從此就兩不相欠了。”

山陰掏出胸口的項鏈,是個玉竹,成色極好,他將玉竹解下來,含在嘴中。

陸閑閑原本什麽都看不見的眼中突然出現一片溫和的靛青,青光將他渾身包裹住,有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了風拂過竹林的聲音,竹葉沙沙響著,太陽暖暖的,他躺在草地上,投下來的光斑在他眼睛上掃出一片明明暗暗。

遠處有什麽人跑了過來。

“嘖,爺都把命給你了,怎麽還能笨成這樣。怎麽著?難道想我想的要命,殉情來了?我留這片殘魂是為了陪在你身邊的,不是給你續命的。”

什麽人似乎拍了那人一巴掌,聲音脆響,打斷了那道吊兒郎當的聲音,“何初,閉嘴吧你。”

“得了,這下黃泉路上做個伴吧,走了,青君。”

“叫山陰,以後不準再叫青君了。”

“好好好,不叫不叫……”

那兩人的聲音越行越遠了,徒留下陸閑閑一個人躺在原地,淚流滿面。

再睜開眼時,山陰倒在他身旁,已經沒了氣息,玉竹摔在地上,裂成了幾塊,拼不起來。

陸閑閑站起身,手腕上的佛珠散發出淡淡的金光,摻雜著青色,他取下佛珠直直打在沈咎身上,烙下一道深深的黑色印記。

“你!你敢!”他對陸閑閑怒目而視,很快又轉變成一副苦苦忍耐的表情,“閑閑……快走,小心後面……”

陸閑閑一回頭,顧老正舉著槍,槍口對準了他。陸閑閑向後一躲,避開子彈,手裏的佛串穿喉而過,顧老得意的看著他,可是直到血管崩裂,佛絲也沒有像以往一樣,將他護著,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倒在地上,一命嗚呼了。

陸閑閑甩下佛珠上的血跡,就地盤膝而坐,手裏的佛珠發著淺淡的金光,他默念著清心咒,將妄圖顛覆他理智的癡子心壓制下去。能對付沈咎的只有梁故淵,他只能勉強抵抗癡子心,為梁故淵爭取些時間。

“你以為這樣就能救他?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嗎?梁故淵,你別想!”沈咎再也沒有剛才的淡然從容,反倒是有些氣急敗壞。

染著陸閑閑血的佛絲也蠢蠢欲動起來,企圖還要傷害陸閑閑。梁故淵始終沒說話,但作亂的佛絲卻被死死控制著不能動彈。

梁故淵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奇怪,他好像飄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神魂分成了三份,前世沈咎的神性已經泯滅,附著在魂上的魔心生妄念,妄圖登仙,作為來世的自己拼命掙紮,想要找到一條出路。與沈咎纏鬥不是最理智穩妥的辦法,若不是陸閑閑死死壓抑著癡子心,恐怕早就讓沈咎奪了仙格。

他若有所思的擡頭,頭頂的冰已經完全解凍了,露出一片瑰麗的花紋,又是三兔共耳圖,三只兔子中間的蓮花花瓣微微綻放,顏色鮮艷,直直罩在頭頂。

就在他楞神的一瞬,身體被沈咎奪去,他最後一眼看到了蓮花徹底綻放。

他很清楚,這些意外出現的三兔共耳絕對與自己有關。不管是作為沈言還是梁故淵,他做事都是十分謹慎的,從來不會做這些無用功。如果是他自己留下了這些花紋,那就說明這一定是有用的。

三兔共耳意味著前世,今生,來世,他的前世已經成魔,他的來世命格被奪,那麽,今生去哪裏了?

梁故淵恍惚間聽見了什麽破裂的聲音,像是石子打在玻璃上,玻璃緩慢而沈重地裂開,那聲音讓他一陣耳鳴,但是他聽見了,作為今生的沈言,他給梁故淵留下的記憶。

——

沈言與陸柄各站一邊對峙著,他們中間隔著一座屍山,血蜿蜿蜒蜒匯成一條細流,流的到處都是。

“沈言!他們若有罪,直接在功德本上記下名字,讓他們下輩子為牲畜為鬼怪都行,你為什麽偏偏要殺了他們,還要虐殺,你這是犯了殺戒!天道難容!”

沈言垂下還在滴血的手,“殺了就是殺了。”

“沈言!”

“仙不該有怨恨,不該有癡情,不該有所倚重和偏心,這些我都犯了,殺幾個人而已,罪加一等有又何妨。”

陸柄嗤笑一聲,“倒是顯得你情深義重起來了。可是霽野已經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你現在殺了這些人又有什麽用?”

他想說對霽野降下雷劫的是無咎不是他,但他最終還是閉嘴了,是不是他又有什麽關系。

霽野背負九萬亡魂的封印,他被封印逐漸侵蝕,遲早有一天會崩潰,屆時亡魂沒有約束重新回到人間,又是一場劫難。身懷封印的霽野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天道想要除去他也是意料之中。

可惜領了天道命令,向霽野降下雷劫的是無咎,他們一體雙魂,陸柄恨他也是情有可原。

怪只怪,當初他沒能阻止霽野上荒山。

不過這次被無咎暗算,也讓他知道了些事情,比如,他這次之所以能被無咎壓制,甚至一昏迷就是半年,大概與附著在魂上的魔有關。

當初他以神魂補天道,而後陷入虛弱,魔便是那時趁虛而入,讓他完全沒有察覺。這次魔選擇推波助瀾,在無咎動手時幫了一把,才讓他得逞,害的沈言昏迷半年。

“你犯下殺戒,早晚會受到天道的懲罰,就因為這些人,甚至要被剝去仙格成為凡人,值嗎?”

對那時候的陸柄來說,天命不可違,大概是不值的,但是對他來說,用這些人來換一個可能,還是挺值的。

這些人,是無咎豢養在人間的養鬼人,他也是前段時間調查時才發現。無咎手下的鬼,無一不是對他十分忠心,那些鬼皆是出自這些養鬼人之手。這些養鬼人奪了天道的氣運,然後被無咎用去溫養厲鬼,以求解脫。當然,現在這些氣運被他奪了下來,用來做些陣法再合適不過。

與陸柄分道揚鑣之後,他做了這個三兔共耳的局。他現在無法除去隱藏在他身體裏的魔,但是他的來世可以。

作為一個犯下滔天殺戒的仙,被剝奪仙格是必然的。無咎被他鎮壓在血祭中,畢竟也算是他的一部分,已經讓他元氣大傷。他剩下的力量只能用來保住自己的來世,至於逐漸消散的記憶,他也無能為力,只希望下一世的自己能夠聰明些。

死前,他用最後一點力量凝出三根佛絲,扔向人間。

——

梁故淵猛然清醒過來,他勉強恢覆了記憶,擡頭看向頭頂的三兔共耳,這玩意他一共設置了四處,這裏是最後一個位置。

“閑閑,擡頭!”

陸閑閑艱難的擡頭看去,圖案的邊緣隱隱發亮,像是一道光繪出了三只兔子和蓮花的輪廓。陸閑閑恍然明白過來,拽出了旁邊佛絲擰成的匕首,用力一摜,光紋表面的外殼如蛛網般崩裂開,灰塵和石塊兜頭撒了他們一身,光紋越發耀眼,甚至讓他有種眼球被灼燒的感覺。

光線勾勒出的圖案好像從墻面上剝落,緩慢垂直降下,像繩索一樣罩在沈咎身上,帶著佛光的灼熱讓他發出一聲慘叫,但很快就被突然響起的低沈的吟頌聲蓋住。

那些誦經聲雖不整齊,但竟然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平衡,好像是數百道人聲,又好像只有一人在誦經,陸閑閑呆呆看著,直到佛光刺破了青光,沈咎不再掙紮,煞白的臉上被印上了幾道灼燒的血痕。

“沈言!我要殺了你!”他崩潰地吼叫著,卻無法逃脫佛音的禁錮。胸前那塊青灰色的石頭也搖搖欲墜。

陸閑閑被身後的人猛然拍了一下肩膀,他回頭,居然是梁故淵。

陸閑閑看看他,又扭頭看看沈咎,“你怎麽在這?你出來了?”

“對,現在,一切都能結束了。”

梁故淵拖著虛弱的身體,離魂太久讓他渾身無力,他緩步走向沈咎。

“你倒是……裝得真好,竟然連我都騙過去了。”他低聲咒罵,用滴血的眼睛看他。

沈咎雖然罵的臟,但他的軀殼肉眼可見地在逐漸消散。黑氣藏在金色的光芒裏,一起消融了,沒多一會,沈咎徹底沒了身形,青色的石頭叮鐺一聲摔在地上。

陸閑閑撿起圓潤的石頭,細細摩挲。石頭在他手心好像沈重地跳了跳,和他的心臟逐漸有了看不清的聯系。

梁故淵結下最後一個手印,屬於沈咎的氣息徹底散去,仙格也只剩下那一塊小圓石頭,完全沒了仙力。作為沈咎的來世,梁故淵也不可避免地受了傷,偏頭嘔出一口黑血。

“咳,我沒事。”他擺擺手,讓陸閑閑別擔心,順便擦去嘴角的汙血。

他們站在中心,血跡和屍體散了遍地,一切終於結束了。

“我們趕緊離開這地方,沈咎雖然死去,但是他體內的封印也跟著解除了,小心為上。”

陸閑閑平靜地看著他,“封印的事,何初事先聯系了酆都,十大閻羅坐鎮,九萬亡魂會被他們接管。”

梁故淵挑眉,“當初吞不下,現在倒是厚著臉皮來了?”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酆都的實力早已比當初強了不止數倍,接管九萬亡魂雖然吃力,但還是能吃下的。他們只是怕麻煩而已。”

若不是亡魂能為酆都提供怨氣供他們使用,他們是決計不會來趟這趟混水的。這事兒是最後的時候山陰告訴他的,除此之外,他的師弟一句話也沒給他留就投胎去了,和當初陸柄丟下他帶著青君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一聲不吭的。

陸閑閑大概也不會去特意尋找他的轉世,他們倆一個沈悶無話一個老奸巨猾,敘舊實在不適合他們倆,只希望何初和山陰的轉世能幸福一些。

陸閑閑攙著梁故淵離開了大樓,外面是顧家的人,眼熟的不熟的,他統統沒理,低著頭就拽著梁故淵離開了。他不喜歡那些人試探的眼神,或多或少總帶著利用。

何初沒了,他還得想想怎麽用他的笨腦袋把這件事說給何老道,這個倒黴的老神棍可就這一個寶貝孫子了。

有太多的事需要解決,他反倒不著急這時候去思考了。陸閑閑拉住梁故淵的袖子,認認真真的看著這個男人。梁故淵疑惑地回頭看他。

“上一世,我死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不止一次問過這個問題了,但他想知道準確的答案。

梁故淵嘆口氣,“這件事的根源,大概是從我尋魂開始的。”

當初天道受損,作為天神的沈咎分出自己的一半神魂保住天道。半魂之體讓他差點身隕道消,是無咎的神魂才勉強補齊救回他,可是一副軀殼容不下兩人之識,魔也由此產生。

後來無咎受了魔的暗示,與他分道揚鑣,甚至豢養養鬼人四處作孽。那時候,作為沈言也受到了魔的影響,再加上霽野的突然死亡,他幹脆焚殺千人,以求霽野的來世,又以百鬼之識畫出三世陣圖,凝三世之力,算是解決了魔的問題。可惜,他想他應該承受不住這一切帶來的反噬。三世陣圖開啟,不僅意味著他能重回上一世的巔峰,也意味著三世之後,再無輪回代價之大,甚至逼得他體內的仙格顯現。

身死之前,他體內的仙格逃逸,佛絲也不慎落到附近的顧老身上,跟著他的魂魄不斷轉生。

索性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梁故淵?你在想什麽?”

梁故淵笑了笑,牽著他的手不願松開。世間最後一塊仙格也消失了,天道自此不在現身,而他作為凡人,也帶上了貪嗔癡慢疑的枷鎖。

“我能微弱的感覺到何初和山陰的魂魄,若是你想,什麽時候去看看他們吧。”

“好。”陸閑閑緊緊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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