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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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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夷無咎看著眼前已變得純白的命格,面無表情。

籌謀多年的心願終於實現,只差臨門一腳,這時候他反倒平靜下來,平靜地看著,從梁故淵那裏奪過來的命格正逐漸與他的神魂融合,仙格也被他剝奪了最後殘留的癡子心,變得純白無暇。

“亡國之命。”

在他還是人間皇子的時候,他的國師曾經這麽評價於他。

就因這一句話,他被奪了皇子的身份,被生父丟到邊塞苦遠之地,一丟就是十年。十年後,他重新回到皇城,第十二年,奪得皇位,並且砸了國師府,綁了國師賜予極刑。

“企圖掙紮蛛網的可憐人。”這是國師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十四年,如國師所言,他的國被滅了。

自他登基以來,天災不斷,仿佛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圖挑戰天命。那又如何,就算國破家亡又如何,他最後不還是抓住了沈咎,隨他一起登仙了嗎。

他從不信命,但他要改命,改了這條賤命。

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純白的命格緩緩融進他的身體,仙力在他身周構築了一個封印,讓他看見了外面的一切——

面無表情的梁故淵,皺眉不語的陸閑閑,還有拼命趕到、驚慌失措的顧老,以及一群或驚訝或驚恐的人。

還有,狂熱的、崇拜的,他的第一位信徒,镹渠。

在這麽重要的時候,他居然回憶起了他第一次見國師的記憶。不是剛出生的那一次,是真真正正與國師交鋒的第一次。

“我記得我已經說服皇上,讓他把你留在塞外,永遠不得回京。”國師已經老了,但一雙眼睛格外明亮,且高高在上,僅用一句話就判定了他的未來。

“可是我還是回來了,我會奪回皇位,會把這個國家治理的很好,百年盛世,將從我這開辟。”

國師好像笑了一下,可表情卻及其悲涼。大概他那時候就已經看到國破的結局。但夷無咎當時不甘心,“可惜,國師大概是看不到那時候了。”

“心比天高,命比草賤。”國師說。

他不信,砸了國師供著的佛堂。可在他登基之後,這八個字如同跗骨之蛆,時時刻刻折磨著他。

此時,這八個字就如同雷鳴一般炸開在他的腦海裏。他緊咬著唇,不讓自己痛苦的□□出聲,但身體的顫抖卻還是止不住。

“心比天高,命比草賤。我慢,你過不了這道彎。”

“誰……誰說我過不了……”

“你若真的不信命,何必執著於換命呢?罷了吧,認了吧,你跨不過你的心魔執念。”

“滾!我既要登仙,誰敢攔我。”

夷無咎猛然睜開眼,純白的仙格尚有一半在體外,剩下一半被血洇紅,插在他的心口上。

他噴出一口鮮血,目光有些渙散,“誰……敢攔我!”

血絲越來越多,像一滴墨水浸染在紙上,慢慢渲染開,把仙格染成了粉紅色。陡然間,他看見了镹渠的眼,擔心且無助,他好像說了什麽,但是夷無咎聽不見。

他只知道,什麽東西正從他的身體裏被抽離出去,他拼命想要留下,但卻於事無補。

轟的一聲,天邊炸響一道雷鳴,雨毫無征兆地潑灑下來。

梁故淵和陸閑閑後退,感覺不太對勁。

“仙格與他不相融,必定是出了問題。”

顧老卸下了慈善的笑容,在一旁冷漠的看著,“他過不去心魔,仙格不會認他的。”

兩人齊齊看向顧老,梁故淵更是直接厭惡地皺眉,“你早就知道,他有心魔,仙格不會認他!”

顧老輕蔑地扯了扯唇,“是他自己太自大,總以為仙格會卑躬屈膝認他為主。也是他,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我又做了什麽呢?”

梁故淵檸眉,“你是故意將真的仙格露出來,讓他偷走的。”

計劃裏,他們只商量用假的仙格糊弄夷無咎,但卻被他搞到了真的,當時他就覺得不對勁,現在一想,其中絕對少不了顧老的手筆。

夷無咎追求了幾百年的仙格,妄圖換命,可最後他居然被仙格看不上,以他那傲慢的性子,怕是玉石俱焚也不願茍且偷生。

而顧老,顯然是捏住了他這性子,逼得他自戕。

“就算他自戕,仙格你也別想要回來。”

梁故淵話音將落,身後就傳來一聲怒吼,困住夷無咎的封印,破了。

顧老目光一變,驚訝中帶著些恐懼。

“你真以為,夷無咎能任你拿捏嗎?”梁故淵冷哼一聲。

大概是知道自己被仙格嫌棄了,夷無咎體內的怨氣開始隨之暴動,大有翻天之勢。夷無咎獰笑著,任由怨氣洩出。

“你居然敢!呵,是覺得我命賤,配不上這仙道的路?我命不如狗,可這條道,就是爬,我也要爬上去!”刺眼的鮮紅瞬間洇染了仙格,汙血掩蓋了其中的仙力,反而是一股邪氣蠢蠢欲動。

顧老瞳孔放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仰望著夷無咎。

那是,半仙之魔!

梁故淵帶著陸閑閑率先後撤,沖天的怨氣如同狂風,撞得他神魂不穩,隱約有些發暈。陸閑閑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帶進一個遮身的場所。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看看什麽情況。”

梁故淵瞬間拉住他的手,“別去!”語氣異常嚴肅,“夷無咎已是半仙魔,你打不過他,別去。”

“可是……”

“走!去找疑佛,去……”

狂風襲來,卷走了周圍的遮擋物,兩人的身形順便顯了出來。

“原來,在這兒啊。”夷無咎半浮於空中,目光中明晃晃的殺意,“換命失敗了,仙格也不肯接受我,怎麽樣,你很開心吧?”

梁故淵抿唇不語。

“呵,尊貴的沈咎仙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這種賤命,仙格根本瞧不上,天道也不會認我?你早就知道我這下場,背地裏不知道笑了我多少次吧。”

陸閑閑抄起一旁的拖把棍,直嗖嗖沖他紮過去,被他一個閃身躲了過去。

“不過失敗了又怎樣,大不了,我把所有人都殺了,用怨氣扶我成魔也未嘗不可!”

“無咎!你所說要賜給所有人同樣的命格,你就是這麽對他們的嗎。”

“是又如何,能助我,是他們的榮幸,合該他們為我獻上生命。能見證我的誕生,他們也死而無憾了。”

梁故淵咬著牙,也對,當初人心把幾萬人煉成厲鬼的人,能有幾分悲憫之心。

夷無咎看著他,粲然一笑。

然後,迎上了陸閑閑的拖把棍子。他躲得太快,布條子飛了他一臉。

“梁故淵,快走!”

夷無咎黑著臉,把臟兮兮的拖把扒拉開,死命瞪著陸閑閑,說話咬牙切齒,“不知好歹!螻蟻!”

陸閑閑扔了拖把棍,抽出佛珠,閃著金光的珠子直接抽到夷無咎身上,在他胳膊上留下一串灼燒的疤痕。

“沒想到,他把這個都給你了。”夷無咎扯起嘴角,看了看被掩護著跑走的梁故淵,冷笑一聲,“镹渠,去,把他追回來。”

陸閑閑丟出一張黃符,逼得镹渠不得不退後,他一人拖住他們兩個,硬是沒落下風。這一次要是沒拖住的話,梁故淵絕對會被瘋了的夷無咎斬殺,毫無疑問。

二對一,陸閑閑畢竟不在巔峰狀態,對上他倆總歸是吃力,差不多估摸著梁故淵找到救兵了,他開始後撤,尋思著脫身。

他跟個風箏一樣,拽著後面倆在莊園裏亂跑,終於找到一個機會甩脫了镹渠。

“霽野,你何必再跑,拖延時間沒有用,你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陸閑閑知道,他這是吊著他玩兒,但能拖一時是一時。只是沒想到,還沒甩了夷無咎,顧老的人居然先到了,甚至他身後還跟了一個熟人——落霞。

落霞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要不是他手裏輕輕松松捏著镹渠的命門,還真以為他是來春游的。

自落霞出現以來,夷無咎就表現得十分……不對勁,連陸閑閑這個毫無眼力見的都瞧出來了。

“怎麽,不認得了?我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這就忘了?”落霞拍了拍镹渠的腦袋,镹渠仿佛瞬間被抽走了生命力,連身影都淡薄了不少。

“姓顧的,你敢騙我!”

顧老慢悠悠地推著輪椅,“我可沒騙過你,當初便說過,镹渠這樣的倒黴鬼承受不住太多怨氣,可你不信,你以為能護住他,這次,陸閑閑體內的封印崩裂,放出的怨氣遠遠超過他能承受的範圍,只是你不當作一回事罷了。”

“放屁!若不是你,若不是落霞出現,落霞克他,他怎麽可能會出事!”

落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夷無咎,是你太自信了,低估了別人,以為一招就能把我殺死,你看,傲慢的下場,就是被自己親手害死。”

镹渠臉色更白,此時看起來更像一個可憐鬼。

“夷無咎,束手就擒吧。”顧老躲在人群之後,看著他,“要不然,他就只能魂飛魄散了。”

“你以為,我在乎嗎?”夷無咎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沒有人捕捉到他的目光,但都感覺到了他語氣裏的陰寒。

镹渠的身影似乎更淡了,陸閑閑往他肩上拍了張聚陰符,勉強留住了他。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不能放棄的?”夷無咎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每走一步,就會響起數萬鬼魂的嚎哭,到最後,眾人耳朵裏只能聽見淒厲的鬼叫,他笑著,如同爬出地獄的惡鬼,“大不了,所有人給我陪葬,我也不虧。”

顧老也有些慌了神,自己算無遺策,他不信自己會出錯。他給落霞使了個眼色,沒想到還沒動手,夷無咎已經沖了過來。

力量累積到一定閾值時,就會出現適得其反的效果。夷無咎沒能殺了顧老。

顧老看著高高揚起的手,已經突然停住的夷無咎,有了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的速度太快,就差一點,就要把顧老斬殺了。

自夷無咎胸口處迸射出數條白色的光線,猶如一道道鎖鏈將他捆住,動彈不得。他費力的扭轉脖子,想要往後看一眼。

“真可憐啊,心比天高,命比草賤。”

“亡國之象,大兇。”

“像你這樣的人,太偏執,太固執,也太不幸,把你的魂魄獻給我,沒準你的命格會有所改變。”

“為什麽?難道就因為我命不好,所以活該出生就被拋棄?就該他逃出去,而我重新被抓住?就因為我太倒黴嗎?我不服!”

幾百年的光陰,走馬燈一般閃過,他仿佛墜入了一個萬花筒的世界,又好像身處純白的雲間。

風停了,他仔仔細細看完了自己的悲哀的一生,忽然想起一句話:太執著的人,總會被自己所執著的東西殺死。

他扭動著,想要擺脫那些話語聲,可最終,他還是沒有移動分毫。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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