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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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誰也沒想到,莊園的地下,居然是一座破敗的石窟廟。佛像懸於石壁上的佛龕裏,供桌燭臺一應俱全。佛像拈花低眉,五官有點像夷無咎,目光慈悲,偏偏眉心那一點不是朱紗,反而是黑色的。

梁故淵站在地面仰頭望去,窟頂的四坡四壁繪滿佛像,顏色已經掉了很多,但是石刻的痕跡很明顯,窟頂的中央藻井是一副三兔蓮花飛天圖,顏色鮮艷得仿佛是用新鮮噴出的血液塗滿的,異常詭異。

梁故淵瞳孔一縮,突然捂著心口緩緩蹲下,繼而倒在地上。梁故淵放緩呼吸,努力不讓自己疼得失去意識,“好一招將計就計啊,無咎。”

“呵呵,彼此吧沈言。我知道,顧老設計誘惑我去偷盜仙格,我也知道,他們專門準備了一個假的仙格讓我去偷,我還知道,蓬島廣場埋伏了不少人,霽野也在裏面。”

夷無咎緩慢踱步,仔細欣賞著他親自設計的石窟,“但是,你猜他會怎麽選擇呢?”

“最後一根楔魂鉚,天池穴,已經放進了你的身體裏,每過半炷香就會往裏推進三分,你覺得那個絕對偏心的霽野,會老老實實呆在蓬島廣場嗎?”

梁故淵雙手撐著地面,“你想用我釣走陸閑閑?呵。”

“放心,即使他趕過來也沒什麽用的,楔魂鉚是不可逆的。你沒感覺自己的命格在緩慢剝離嗎?享受這個過程吧,沈言,你死後我會把屍體好好送給霽野的。”

夷無咎身後,一名藍衣的鬼現了身,“上仙大人,消息已經傳過去了。”

夷無咎最後瞥了一眼梁故淵,輕聲一笑,離開了。

這地方沒什麽出口,也沒有門,大概是夷無咎直接帶他下來的,連個逃生通道都沒有。這次可不好處理了。梁故淵擦了擦嘴角的血,翻了個身,仰面看著頭頂的壁畫。

他盯著石窟頂上的三兔共耳,三只黑筆勾勒出來的小兔子前後追逐,環環而扣,拱立在九瓣蓮的中央,層層疊疊的蓮花擁簇著,花瓣異常的紅艷。

三只兔子中間,則是一小朵紅色蓮花。

三兔共耳,意味著前世、今生、來世。他的今生是沈言,前世是沈咎上仙,那麽來世就是梁故淵。墮仙是不能轉世的,那沈言到底幹了什麽,居然能讓他和陸閑閑都在來世蘇醒?

巧了不是,那部分正好就是他死也想不起來的記憶。

算了,現在夷無咎應該正在對付外面顧老的人,陸閑閑估計也快到了,沒了陸閑閑壓制,蓬島廣場多半是要落入夷無咎之手。

用幾千條生人血祭,以證仙道。

梁故淵嗤笑一聲,這條道,夷無咎還真是要走到黑啊。

他一笑,一口血也順著溢出嘴角,頭頂的蓮花閃爍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三只兔子動了起來……

——

陸閑閑輕聲哼著調子,晃悠悠走進洗手間。

突然一下,洗手間的燈滅了,昏暗的光隱約照亮了他面前的鏡子。他依舊不慌不忙地洗著手,直到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慢慢變得粘膩、發紅,他才嘆了口氣。

他屈指敲了敲鏡子,“出來。”

一個人形從鏡子裏鉆了出來,先是手,然後是被砸得凹進去半個拳頭的腦瓜子,滿臉是血地盯著陸閑閑,還刻意放緩了動作,企圖用自己的樣貌嚇退陸閑閑。

“為什麽跟著我?”

鬼影楞了一下,嗬嗬地喘著氣。

“居然不會說話,行了,進去吧,怪磕磣的。”

鬼影好像生氣了,吭哧吭哧地還要往外爬,一邊爬一邊在洗手池的臺面上寫字:梁,莊園,死。

陸閑閑托著下巴表情凝重,“你的意思是,梁故淵現在在莊園裏,可能會死?”

鬼影乖乖點了點腦袋,甩出兩滴腦漿子。

沒想到陸閑閑皺起的眉頭松開了,不屑的歪嘴一笑,“哼,梁故淵早就告訴我,你們會騙我離開,真當我是智障嘛,那麽好騙!”

暗處的镹渠翻了個白眼,這不是智障是什麽!

“總之,你們的計謀已經被梁故淵識破了,識相的就趕快回去!”陸閑閑驕傲挺胸,覆述梁故淵說給他的臺詞。

探出半個身子的人被他唬住了,呆頭呆腦的應了一聲,“哦,那我先回去。”

“蠢貨。”镹渠沒忍住從角落裏走了出來,鏡子裏的鬼抖著身子不敢動,腦瓜上滴下來的血越來越歡。“滾回去!”

他抱著腦袋乖乖滾回去了,衛生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镹渠依舊帶著面具,只露出一雙沒受過傷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一對琉璃珠子,又黑又明。

陸閑閑怔楞地盯著他,看了半天,只叫得出他的名字。“小九……”

镹渠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你別叫我,我不是小九!我只是來通知你,第三根楔魂鉚已經被打入梁故淵的身體了,你要還想見他最後一面,最好趕快趕過去。”

陸閑閑不信,他只信梁故淵。“梁故淵說過,你們會騙我離開。”

镹渠氣得跳腳,“蠢死你算了,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反正他就快死了,愛去不去。”

陸閑閑歪了歪腦袋,“那我不去。”

镹渠:……日,拳頭硬了。

镹渠轉身想走,卻被拉住了。

“小九,你怎麽……”陸閑閑停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該問些什麽。

“怎麽落到這種地步?怎麽和夷無咎狼狽為奸?你還想問什麽,一並問了吧。”

陸閑閑不語,垂下了眼睛,過了半晌才緩緩出聲,“你當初怎麽死的?”

镹渠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對這個問題這麽在意。

其實那段記憶早就模糊了,他只記得當時的感覺,疼,疼的好像要把靈魂抽出來。他被倒吊起來掛在梁上,頭朝下,太陽穴被鉆了兩個小洞,血積了一大攤。當時是個夏天,他被縫上去的右腿很快就腐爛了,紅線縫縫補補,最後還是半掉不掉的掛在身上。

活了十幾年,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人,也不覺得生而為人有多幸福,但那一天他真的希望自己不曾被賦予生命,不曾活著,不曾長了個人樣。

大概連路邊的小貓小狗,朝生夕死的蜉蝣都比他活得舒坦。

镹渠恍惚了一瞬便立刻終止了回憶,挑著眉,聲音凜冽,“你問這個幹什麽?幫我報仇,還是替我喊冤?”

“我……我不知道,我當時找了你很久,最後的時候我才找到了你,可是那時候你已經死了。我想招魂,但是失敗了……”

镹渠打斷他的敘述,“我不需要你的解釋。”他轉身,“我命不好,我認了,我也不想聽你說什麽廢話。”

陸閑閑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胳膊,“對不起,都怪我當時的動作太慢,我如果能早一點就好了。找到你的蹤跡時,山上突然發了洪水,把我沖下去了,我想趕快爬上去,但是就算頂著山洪爬上去……”

“你是不是有病!”镹渠突然轉過身,一雙眸子紅的滴血,“是我他媽命賤,就該那時候死,你在這裏解釋什麽?是讓我怪自己爛命一條嗎?是啊,你辛辛苦苦追了三年,你多偉大,為了救我有多拼命。這麽偉大的你都救不了這麽倒黴的我,明明都到最後一步了,偏偏旱了三年的地界突然下暴雨,偏偏是那座山來了山洪,真他媽不可思議。你沒錯!錯的是我這條爛命!都怪我這條倒黴命,我該死!”

“霽野,我恨你,我快恨死你了!”

“當初明明是我們倆一塊兒逃出來,為什麽是我被抓回去?為什麽偏偏是我替人背了陰債,死也不能超生,為什麽被砍斷四肢的是我,被渾身刻字的是我,被打被罵被抓去煉鬼的還是我!”

“難道就因為,當初你選擇了左邊的路口,而我選了右邊嗎?”

陸閑閑呆呆地看著淚流滿面的镹渠,無聲回望著他。

鬼魂大概是沒有眼淚的,所以他泣的是血,鮮紅的,宛如一朵朵玫瑰的鮮血,盛開在他遍體鱗傷的身體上,暖黃的燈光下,是他用紅線縫補起來的四肢,被人玩弄劃傷的嘴角,以及被朱筆刻滿汙言穢語的後背。

“霽野,我討厭命運,討厭一切比我命好的人,尤其討厭你。”

若沒有那一次路口的選擇,他也許從不會這麽直觀的看到,原來自己的命,居然這麽爛啊。

镹渠陰森地看著他,眸子裏的血更濃郁了,“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殺了所有我嫉妒的人!”

大概是怨氣波動太大,燈泡啪地一下滅的幹凈利索,一片黑暗中,陸閑閑還聽見了啪嗒一聲,接著就是镹渠的怒吼。

“什麽破質量,吼一句還特麽砸我腦袋上!!!我要殺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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