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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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沈言帶著他翻山越嶺,搗了不少鬼窩,兩人一邊被追殺的狼狽逃竄,一邊樂在其中。每一次追殺雖然兇險,但是和尚總會把他保護得很好。

唯獨有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尚受了很嚴重的傷,沒護住他。

“沈言,你疼不疼啊,我輕點。”小八忍著眼淚給他抹藥。一道貫穿胸口的刀傷,險些要了沈言的命。

那麽大一把刀砍到沈言身上,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看吧,小五又說錯了,他若是沒心沒肺,怎麽此時會這麽心痛呢。

沈言搖頭,垂著眼睛看他臉上的傷口。

“破了相了,你疼不疼?”

小八哇的一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抖著手撒藥。

沈言沒說話,昏昏沈沈的看著他。“蠢頭巴腦的小呆子,看見有人拿著刀還敢沖上來。知不知道青樓的阿婆要給我多少銀子買你這張臉?”

小八只顧著哭,哭得喘不上氣來。

“知不知道你要跟著阿婆去了,能拿多少金銀珠寶?能過更好的日子,小呆子,偏要跟著我。現在好了,臉也破相了,以後可賣不出去了。”

“我不要……不要金銀珠寶,我只要你,要你好好的……”

小呆子雖然哭得兇,但是手上動作一點沒停,麻溜地給他纏上布條。

“是不是念咒把你念傻了,榮華富貴的好日子不要,偏要跟著我一個和尚苦修,我可不會跟你大哥一樣,給你找個媳婦……”他發了燒,燒的人有些迷糊,前所未有的話多。

木訥的少年像是被猜中心事一樣,仰著哭得稀裏嘩啦的一張小臉兒,打著哭嗝,“和尚哥哥,你還不還俗啊……你還俗,我就有……有媳婦兒了……”

小瓜娃子可真會做生意。他罵他一句小呆子,便徹底暈了過去。

小呆子守了一夜,也想了一夜,還是想讓和尚做他媳婦。一想到兩人若要分離,那他一定會很難受,比養鬼人的蛇鞭打在身上還要痛。

沈言暈了三天,他就傻乎乎地在破廟裏守了三天,用水不斷地給他擦拭,總算讓他退了燒。

醒來後的第一天,小八吶吶,支吾著和他商量,“我……我看了你身子,要對你負責的。”

沈言沒嫌棄他嘴笨,只是問他:“小八,你知不知道,男子和男子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不是的,不是不可能。”他聽到過的,大哥曾經對著二哥喊過一聲媳婦兒,他聽得很清楚。

沈言艱難地和他解釋,“互相喜歡的人才可以做夫妻,而我們……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小八楞楞地看他。

沈言嘆了口氣,像是對他失望了,又像是松了一口氣一樣,渾身卸了力氣,“你看,你連什麽是喜歡都不知道。”

“知道!喜歡就是我會等你直到你長出頭發!”

“為什麽?”

“那時你就還俗了,就可以做我的媳婦兒。不管你剃多少次,我都願意等。當然你要是不願意還俗,我也可以陪你剃光頭……”

沈言沒好氣地彈他一個腦瓜嘣,“閉嘴吧你,腦子綠豆點大,就別想那麽多。”

“我不想了,我可以直接問嗎?”

“問。”

“你臉紅什麽?是不是又發燒了?”

沈言脖子都紅了,絲毫沒有殺人時候的冷酷。“不準問!”

“哦。”

兩個人再一次沈默著上路。順著那夥人留下的痕跡,他們一路沖到了老巢。

小八沒想到,最後見到小九,會是這樣。

小九消瘦的身體攔腰吊在橫梁上,紅線像蛛絲一樣裹住了他。他的四肢被重新縫了起來,大概是修補的人太不用心,針腳十分粗糙,接縫處長長短短,很不規整,他的右腿因為腐爛,已經有一半耷拉下來了。墻上、地上都是用人血畫下的符。

小九的右嘴角被拉開了一道口子,格外可怖淒慘。

“他被人換走了陰德,救不回來了。”

他人欠下的因緣債、犯下的過全被移到了小九身上。小九是個倒黴蛋,生前得不到解脫,明明什麽壞事都沒做,死後還要做個替罪羊,替別人下地獄。

“為什麽?”小八不懂,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從沒有做過壞事,卻要被這樣對待。

“因為弱小。”一個白衣人走到他身邊,那人白的纖塵不染,唇角翹著,一臉慈悲相。“因為你們弱小,合該被人欺負。”

“無咎!”沈言擋在他身前。

白衣人看了看沈言,兩人默契地避開小八。

小八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陡然升起一陣害怕。小九他沒留住,大概連沈言也就離開了。

沈言回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埋了?”

“嗯。”小八垂著眼擦著手上的泥土。“你是不是,要離開了?”

沈言詫異地看著他,“說你呆,你倒也機靈,什麽事都能看個七七八八,說你聰明,你也真呆,這種事情,非要擺出來,明明白白地問我。”

沈言拿過他手裏的粗布帕子,沾了水,給他把手上的泥擦掉。

“你要走。”

“小呆子,我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保你後半生無虞。”

“你就是要走。你不讓我對你負責!你個負心漢!”

沈言手足無措,都來不及指正他用錯了的詞。“哎,你別……你偏要選我這個和尚幹嘛?”

小八吧嗒著眼淚不說話。沈言也沈默著,隔了好久才下了很大決心。

“那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十八年,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小鎮,十八年後,我一定去找你。”

他吶吶點頭,不明白十八年的約定有多長久,也不知道沈言付出的到底是什麽。他只是拿走了沈言向來隨身攜帶的菩提子。

沈言離開的第一個晚上,名叫無咎的奇怪白衣人找到了他。

“嘖,就是你啊,讓他放棄得道成仙的機會?”

“什麽?”

他隨手揮了揮,絲毫不在意,“忘了吧,收起你的癡心妄想。”

再後來,就是被四處游歷的師父撿回去,修道,收心。師父說,撿到他的時候,他癡癡傻傻,被人一板磚砸了腦袋,所以以前的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直到十八年後,九萬亡魂被收進荒山,他替年邁的師父擔任懷山人一職,自此前塵往事皆散了,他與一座山相依為伴。

九萬亡魂的怨氣無時無刻不在侵擾他的神魂,為了讓他保持清明,每年都有一位僧人專門為他開壇布道,每年一到那天,他就睡得格外好。

每年只見一次,他看著那僧人的頭發越長越長。

第一年,他知道了那僧人是名副其實的謫仙。第二年,他記住了僧人的法號,沈言,他念叨了一整天,總覺得熟悉的很。第五年,他開始越來越期待每一次與沈言的見面。

第八年,沈言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都說緣分一詞最難解,霽野君可曾心動?”

他睡得迷迷糊糊,答的也顛三倒四:“心不是每天都在動嘛。”

沈言失笑,“我說的,是見著心愛之人的心動。”

“那大抵是不曾心動。”師弟說他是塊木頭,這輩子可能連什麽是心愛都不會知道。

禮尚往來,他也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沈言是廟裏的得道高僧,為何要帶發修行呢?”

“塵緣未了,心猿未收。”

“那就是你有個心動的人嘍?何必還來問我呢?”

僧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有些不甘又有些釋然。“因為欠他一個結果。”

看來還是段有緣無份的愛戀。他憐憫地看他一眼。

第十年,師弟說自己愛上了一個人,喝著酒大著舌頭來他這裏訴相思之苦。師弟快把龜殼敲爛了,也算不出自己的姻緣。

聽著陸柄來回念叨自己的喜歡,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對沈言,好像也是喜歡。

第十二年再見他的時候,他難得沒有睡著,反而直了吧唧的問他,“沈言,你的緣分還沒結果嗎?”

“沒有。”

“那你把他忘了吧,這麽多年都沒結果,那人一定是個渣男。”他把陸柄的評價直接扔給沈言。

沈言頭一回笑得那麽肆意。

他不滿地揪著沈言的頭發,“你忘掉他吧,他不合適,換我來,我疼你。”

“你怎麽總是這樣,直楞楞的。”

那天沈言的表情好奇怪,像是同時接收到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開心也開心的不盡興。沈言這個負心漢,四處欠下情債,這次又欠了他一個結果,沈言這次,大概也要為他蓄發了。

再後來,荒山動蕩,封印將崩,他墮入妖道,沈咎仙人現身,拼盡全力將封印封入他體內。自那之後,再也沒見過那個沈言。

荒山百年,再也沒有沈言為他誦經沏茶。



此時,他終於想起了那些塵封多年的事,亂七八糟的記憶如同泥石流一樣湧進腦子,一時之間讓陸閑閑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哎?泥石流?等等,老王八坑他!

“霽野大師,霽野大師?您醒啦?”

陸閑閑一睜眼就是一對小綠豆眼睛,兩個人對視良久。

“這怎麽回事?”陸閑閑趴在龜殼上,冰冷的雨在他臉上胡亂地拍。

“嘿嘿,因為您動了陸柄大師存放在這的念珠,所以引發了天地異象。”

“所以?”

“所以……咱從山頂上一路漂了下來。”

他坐在龜殼上,漂在河裏,面無表情地思索著他與泥石流的恩怨情仇。上一世就是被沖死的,這一次不會還是吧?他親愛的師弟幫他保存記憶,他很感動,但是為什麽就不能選個安全的地方。

“不會淹死的,你最多是被石頭砸死。”老王八貼心提醒道,“我聽見山上的石塊松動了,一個不小心咱就可能被砸死了,不過幸好,我還有龜殼,嘿嘿。”

意思就是:我茍了,您隨意。

時刻有可能被砸死的陸閑閑思考著這個沈重的問題,他還不想兩次都死在泥石流裏。

“啊,大師註意,前面的路可不太好過。”

前方兩側都是高坡,隨時有可能塌方,甚至右側已經有些泥塊被水流沖下來了。陸閑閑摸一把臉上的水,絲毫不見以往慢吞吞地模樣。他雙手並用,一塊在水裏劃拉。

“老王八,咱們快走!”

雙手雙腳一起插水裏劃拉,一人一龜還沒游出去兩米,陸閑閑的手已經被手裏的石頭剌了道口子。與此同時,他清晰的聽到了庫叉庫叉的聲音。

完蛋嘍,他真是信了陸柄的邪。

右側的泥土肉眼可見的抖落,陸閑閑開始思考鉆進龜殼的可能性。

土石坍塌的瞬間,一張大網從天而降,帶著一人一龜迅速靠到左邊。陸閑閑看都來不及看,手腳並用順著左側的石壁向上爬,老王八在下面給他墊腳。還好左側的石壁沒那麽容易塌,只是石頭被水沖得太滑。

右方的泥土帶著滾石轟隆隆砸了下來,濺起的水浪差點把掛在石壁上的陸閑閑沖走。

“陸閑閑!拽住繩子。”

陸閑閑渾身一抖,像被雷劈了一樣呆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擡頭,雨水砸在他臉上,他依舊不肯閉眼。

前世的山風呼嘯而過,回憶與現世絲絲入扣緩慢交疊。

師父臨終時對他說:“霽野,有人會救你兩次,一次在過去,一次在未來。那人的執念太純粹,你的緣分吶,斷不了的。”

山間,佛經,茶香,那個人以嶄新的方式重新找到了他。

“拽繩子啊!”

陸閑閑木然把繩子纏在手腕上,勒到了傷口他也渾然不知。

直到此時,他才覺得那段記憶對他來說是多麽珍貴,多麽……值得銘記。

像是做了一場大夢,直到此時如夢初醒,夢裏悠揚的佛經誦念散去了,他終於落到了實處。陸閑閑無意識地抹一把臉,抹去眼角的酸澀和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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