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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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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扇門

安瑉心力交瘁,只是小聲地問:“為什麽?”

童哲又沈默下來。

安瑉抑制著自己焦躁的沖動,咬著牙又問了一次:“為什麽?”

“他們不想你回來。”童哲終於說出了實話,“他們以前交代過我,如果他們去世了,一定不能讓你回來……但叔叔阿姨是愛你的,他們只是有苦衷。”

這回輪到安瑉沈默。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或者想說什麽。

童哲反而急切起來,跟他解釋:“是意外,純粹的意外,他們走得很快,沒什麽痛苦……這裏一切有我打理,你不用操心。”

安瑉緊抿嘴唇,始終沒有開口。

在死亡一般的安靜之後,他主動掛斷了電話。

隋辰在這時候開口:“你很傷心。”

他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頹廢地扔開手機,像個被抽取靈魂的木頭人一樣靠坐在墻邊。

“我沒有父母,”隋辰說,“但是我知道你們是家人,誕生與死亡都互相連結,很神奇的關系。”

安瑉只轉了眼珠子看過去,眼神也如死灰一般。

“所以呢?”

“更神奇的是,你們人類覺得死亡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你們恐懼它。”

隋辰伸出手去,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到安瑉的臉頰,沾到了些許透明的液體。

安瑉粗魯地抹開臉上的眼淚,帶著鼻音問:“人類死之後會去哪裏?”

“消亡。”隋辰答道,“從肉體到靈魂,就像誕生之前那樣,重新回到什麽也沒有的時候。長久的虛無才是生命的常態,人類活著的幾十年反而是最短暫的一個階段,曇花一現。”

安瑉發現臉上的淚怎麽也抹不幹凈,但他心中終於平靜了一些,平靜地難過總比焦躁憤怒地難過好。

“既然消亡虛無才是常態,那我如果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他放棄了擦淚,任憑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我還逃什麽逃啊,不如束手就擒算了。”

“我剛才那些話只是為了寬慰你,但是如果讓你放棄活著,我收回那些話,”隋辰反駁,“你不能死。”

“憑什麽?”

安瑉恨恨看過去,眼前的景象卻很模糊,他依舊控制不住眼淚,失去了父母這個念頭在心中揮之不去。他沒辦法超脫,只能像個人類一樣為父母的離去傷心不已。

隋辰的嗓音很好聽,也一如既往地平穩,讓人能短暫沈溺:“因為你已經為了活著掙紮了很久,到現在再放棄,很不值得。”

安瑉為了“不值得”這三個字,淚意更洶湧了。

他真的不想哭,這也顯得太脆弱了,可是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安瑉索性把臉埋在掌心,抽噎著問:“我背包裏有紙,幫我拿一下。”

他感覺到自己背包的拉鏈被拉開,隋辰在裏面翻找了一會兒,拿著紙巾遞到了他旁邊。

一把扯過紙巾在臉上擦了擦,收拾得沒那麽狼狽之後,他擡眼看向隋辰:“我現在開始懷疑,我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隋辰皺起眉頭:“你還是想死嗎?”

他終於止住了眼淚,搖搖頭:“我的意思是,我父母的……死,很可能和那群想抓我的人有關。是我的存在導致了這一切,我想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還是按照之前的計劃嗎?和你一起潛入那個神棍的老巢。”隋辰的用詞和安瑉一模一樣。

安瑉搖搖頭:“不行,那些監控畫面,被侵入的電子設備……應該是人為的。如果我坐車或者坐飛機,都會留下痕跡,他們會第一時間察覺的。”

到底是什麽才有這麽神通廣大的能力,入侵整個城市的通訊系統……

恍惚間,安瑉聽見了某種嘈雜的聲響,混雜在樓下隱約的警笛聲之中。

“什麽聲音?”他皺眉問道。

隋辰想了想:“扇葉。”

扇葉?什麽扇葉?

安瑉拉著隋辰站起身來,那個聲音越來越響,直到他視野中的天空清晰地出現了一個小黑點,並且不斷地靠近他們所在的大樓頂層。

直升機。

隋辰也看了過去,道:“何立暄。”

一個快被安瑉忘卻的名字。

“他不是去北邊找那個神棍了嗎?怎麽突然回來了,而且還這種陣仗?”安瑉喃喃道,突然之間一個猜想浮上心頭。

入侵整個城市系統,幕後之人一定很有錢,不會這麽巧吧……

隨著直升機靠近一股強風也吹來,安瑉的衣角翻飛,隋辰似乎在他旁邊說了句什麽,但直升機動靜太吵,他沒能聽清。

“你說什麽?”他轉頭問。

隋辰俯身靠近,在他耳邊又說了一次:“和那個木頭一樣的氣味。”

是另一個邪神的氣味……

何立暄之前就是邪神的狂熱追尋者,看來真的已經找到了神跡,而且還叛變了……不,說是歸順更恰當。

安瑉想到了最壞的結果,連忙扯住隋辰衣領往下拉,大聲道:“快!你不是恢覆了一些能力嗎,你先跑,不然他們會殺了你的!”

他一心擔憂著隋辰的安危,情急之下忘記了自己根本不用喊得這麽大聲,顯得有些傻。

那群狂熱份子對於另一個邪神一定是有敵意的,更何況如今的隋辰很弱,他們一定會除掉隋辰的。

在他分心註意著對方動靜時,卻聽見隋辰在他耳畔說:“不想。”

還沒來得及生氣,直升機已經懸停在了他們上空,噪音吵得人幾乎要耳聾,安瑉感覺自己都快被吹走了。

他擡頭望去,揪住隋辰衣領的手無意識松開,卻又抓住了隋辰的手,握住浮木一般捏得很緊。降臨的直升機仿佛一種啟示,宣告著他勉強平靜的生活、他人生的秩序、他的父母,以及隋辰,都將消失。

對於已經失去的,他已經無力再挽回,然而即將失去的東西在他心底迅速生根發芽,長成了一種名為不舍與不甘的情緒。

他看見直升機打開的艙門處,戴著耳罩的何立暄依舊一身潮牌休閑裝,抓著扶手。對上視線之後沖他笑著揮了揮手,張嘴說了句什麽,從嘴型推斷是一個英文單詞——“Surprise”。

混蛋……

何立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周圍,示意安瑉去看。

他轉過頭去,卻被嚇了一跳。之前在他眼中還平平無奇的城市,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邪物包圍了。

街道,汽車頂,一旁的樓頂……那些黏噠噠的東西在光滑的玻璃幕墻上迅速攀爬,朝著他所在的地方行進。所見之處像喪屍屍潮一般,看不見邊際,只讓人覺得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淹沒。

無處可逃了。

隋辰不會讓他看見邪物,只能是何立暄和直升機上的其他東西想他看見,讓邪物暴露在他的視野裏。

安瑉收回了視線,扯住隋辰手臂的那只手悄悄往下滑,滑進了隋辰始終微涼的掌心。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直接且親密的牽手,也許是最後一次。

隋辰轉頭看向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地之間是唯一的亮色。

他在隋辰掌心寫字,寫得很急也很淩亂。

——喚、醒。

隋辰搖了搖頭。

安瑉不管,繼續寫——告、訴、我、辦、法。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鉆入他腦海,是隋辰的聲音。

“它醒來後不會立刻擁有我的理智。”

聽見這道嗓音的瞬間,安瑉渾身瑟縮了一下。他分神了一刻,意識到自己對於隋辰的需要在不知不覺中加深了,所以隋辰才得以直接在他腦中說話。

而這句話的意思他也領悟到了。

雪山中的邪神醒來後不會立刻擁有隋辰的記憶,會是一個沈睡許久的……怪東西,這個怪東西能做出的事情大概對於他、對於人類都不算好。

所以呢?他必須眼睜睜看著隋辰消失嗎?

那些邪物在接近頂樓的欄桿之後紛紛停了下來,似是忌憚,也許是觀望。

安瑉被圍困其中,進退維谷。

他再一次看著隋辰,堅定地開口:“告訴我。”

聲音一發出來就被淹沒在噪音之中,但他知道隋辰聽見了。

“當初我在你體內種下骨頭的時候,只是為了幫你抵抗那塊木頭的侵蝕,並無其他目的。”隋辰在他腦中說,“但我現在很慶幸,當初那一個沒有經過審慎思考的決定,在之後會保護你的生命。唯一的缺點是它尚未成熟,不過那會很快解決的。”

話題被帶向另一個方向,安瑉不安地問:“你什麽意思……”

“不要告訴他們,你身上有我的一部分。”

安瑉不想去理解這些話裏的意思。

既然隋辰的能力在恢覆,是否自己只要更像一個信徒,更多祈禱一些,更虔誠一點,隋辰就會恢覆成真正的邪神那樣?

他可以做到的!不就是信徒嗎,他從今天開始擁有信仰不就好了!

隋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沒用的。”

“怎麽會沒用?”他惱怒反問道。

“我感受到了,”隋辰移開視線,看向那架直升機,或者是直升機後更遼闊的天空,“命運的痕跡,一切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安瑉慌了。

他忽地想到了早上那個幻境,腦海中的聲音,隋辰的消失……

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旁邊的商場大屏忽然又黑了下來,隨即屏幕上出現了兩行字,就仿佛是專門播放給他看的一樣。

“無辜者作通往神域的門,背叛者溺亡於時間之海。”

無辜者,背叛者……

誰無辜,又背叛誰?安瑉看不懂這句話的含義,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思緒,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得先保住隋辰的性命。什麽狗屁命運的痕跡,他才不要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東西放棄隋辰。

他對身邊的邪神下了最後通牒,咬牙切齒道:“我數到三,你馬上離開這裏,另外找個地方愛怎麽過就怎麽過,否則我現在就自殺。”

隋辰竟然挑了挑眉:“這會讓你開心嗎?”

“一,”安瑉冷冷數道,“二……”

三還沒說出口,面前的隋辰就消失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右手衣袖裏多了個冰涼的東西。那東西纏繞著他的手臂,緩緩爬行,最後還用微熱的蛇信舔了舔他的右邊的腕骨。

……死邪神,不聽他的是吧?就想找死是吧?

安瑉氣得腦仁疼,卻還得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何立暄已經順著軟梯下來,擡擡手示意直升機先離開。

嘈雜的聲音終於變小了一些,安瑉聽見何立暄朗聲道:“你身旁那位失去能力的可悲小異形呢?”

……這用詞讓安瑉想動手揍人。

“跑了。”他冷冷答道。

何立暄也沒糾結於隋辰的下落,掛上笑容,展開雙臂向他展示周遭一切:“我的手筆,怎麽樣,夠驚天動地吧?”

安瑉冷笑一聲:“你家裏多少錢夠你這麽揮霍?”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再過段時間錢也不會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何立暄原本滔滔不絕,卻突然止住話題,“算了,我來不是為了跟你說這個的,這些事情你以後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是來做什麽的,來宣布我是無辜者還是背叛者?”

大少爺聳聳肩:“這由你自己做決定,事實上我只是來傳話的。”

何立暄說著從衣兜裏掏出一個木頭做的小方塊。

安瑉的嗅覺沒聞到任何氣息,但是他莫名覺得那是臭的,屍臭一般。

小方塊在何立暄手中突然展開,就像是折紙那般,露出裏面純黑色的內裏。那是極致的黑,讓人分辨不清到底什麽形狀,安瑉凝神一看,冷不丁地被裏面沖出來的黑霧擊中。

就在那黑霧已經撲至面門的一瞬,有淺白的霧氣如同屏障一般在他身前展開。

但太晚了,他感覺自己的眉心如同被針紮了似的,一片黑影入侵了他腦海,在眼前鋪開。

廣袤的土地,繁茂的參天巨樹,跪伏一片的古人,狂舞著彩羽與鈴鐺的祭司。他聽見了山呼海嘯一般的誓言,汗水滴落在泥土裏的輕響,他聽見了枝葉生長,蟬鳴與江湧。

一切色彩歸於陰暗,在陰暗的盡頭他看見了一道門,腐朽的、破舊的門。從門縫裏透出來耀目的光,仿佛來自仙境,來自天堂,他能感受到有什麽強大且美好的事物就藏在那扇門背後。

而門前立著一個人,轉過身來,兩眼空洞地看著他。

從那張似人非人的臉龐上,依稀能看見他自己五官的樣貌。

腦海中的黑影消失,安瑉又回到了天臺之上,一陣風吹走了那些暗黑色的陰霾。

他一身冷汗立在原地,看見面前的何立暄的對他友善地笑了笑。

“你有兩個選擇,去死,或者和我們一起,跨過那扇門,所以你選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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