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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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騙子後裔”、“小醜導師”的尤裏卡活得太倒黴。

他是暴發戶出身,從小耳濡目染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加上吃喝不愁外形優越,站在哪兒,哪兒就是個小型交際圈。

直到他臨近畢業那一年,家裏出了意外,尤裏卡一時間沒了家產可以繼承。

回到家,父親做了違反聯盟法的錯事,正收拾東西,打算帶著老婆兒子一起出逃。

尤裏卡之前還在學校上商業課,問:“我們教室墻壁上有一句紅色的標語,‘做營銷而不是搞詐騙’。您現在在做什麽?”

父親半側身想拽他離開的手頓住了,在半明半昧的陰影裏輕輕露出一個苦笑:“你上了個好學校。營銷和詐騙一線之隔,很多人把握不好這個尺度,爸爸問心無愧,但難保別人總是用不那麽善良的眼光來揣度我。”

“這樣,爸媽先出去避一避,等恢覆了清白,再回來接你。”

他父親巧舌如簧,騙術高超,也把這項技能用在了他的身上。

在他再一次努力向同學申辯著“我父親沒有做詐騙,問心無愧”的時候,有人嫌惡地舉著終端過來,問尤裏卡:“這是不是你父親?他今天已經落網認罪了。”

如果再讓尤裏卡再回憶那天,印象最深的不是同學的反應,而是心臟驟縮的疼痛感、呼吸不暢的禁窒感和仿佛天旋地轉的惡心感。

一直以來堅信不移的理念被最崇拜的長輩親手打破,這份痛苦和折磨足以擊潰任何一個人。

屏幕裏的父親沒了往日的體面幹凈,點點胡茬綴在臉上,仿佛還能聯想起磨蹭在臉上微癢的回憶,但現在看上去卻像泥點子那樣不堪。

他不僅問心有愧,而且也並不打算回來接尤裏卡。

尤裏卡被扔下了,因為他跟父親格格不入的原則。

之後尤裏卡的時間仿佛一下子裝上了加速器,成績下降、謠言四起、嘗試打工,他太有天賦,短短幾句話就能賣出東西,拿錢轉身時卻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我只是在推銷,對吧?

他可能是那時候患上了什麽精神疾病,狀態總是起伏不定,害怕自己做出成績,又不甘心不做出成績。

幾番落魄,最後輾轉到一所不出名的高等教育學校開設課程。

經歷了被同學嘲笑、被師長嘲笑、被老板嘲笑之後,他輪到了被學生嘲笑。

他真的不能做出一樁舉世聞名的真正銷售案例嗎?

在這個問題成為了執念之後,在尤裏卡成為機械拜物教主教,得到鎏火星盜團團長需求仿生機械的消息之後,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想——怎麽不可以呢?

在此時此刻,他穿著一身自爆機械,聽著胸口的熒屏播放著提早錄好的片段,心情前所未有的平和。

這是屬於尤裏卡的天時地利人和,這會是屬於他的命運轉折點,或者是終點。

請看吧,我的老師,我的同學,我的同事,我的學生……請看吧,我的字句皆出自真心,我的信念堪稱虔誠。

我沒有詐騙,我推銷出了一個大單。

“更多產品信息,請關註尤裏卡主教,通訊號:……”

尤裏卡擡起眼睛,透過蜂擁而至的探測攝像頭,望向促使他實現夢想的那一端。

季珩冷著臉從大屏幕上收回了視線。

“……我們只是在銹蝕星呆了兩天,外面卻給我一種時間倒退幾十年的錯覺。”

網絡封鎖、恐怖活動、機械暴..動,跟教科書上描述的機械革命前兆相似度幾近百分之百。

好像上天在跟他們開玩笑,把除了銹蝕星的時間指針都回撥了幾十年。

加裏掐著自己的人中,一副快要撅過去的樣子,控制不住亂飛的五官:“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回援聯盟!聯盟需要我!聯盟需要我!”

路息野捂住他的嘴,“親愛的加裏長官,你可以先冷靜一下嗎?”

加裏被捂得喘不上來氣,使勁扭頭掙脫,但確實冷靜下來了:“現在連新人都開始欺負文官了嗎!”

“肯定要回援,”季珩暗地裏給了路息野一個讚許的眼神,“但我們需要規劃一下最高效率的方式。”

路息野轉回來,用終端同時操作著很多個頁面:“最好也能多線同時解決三方問題……”

季船長並沒有插話,他靜靜看著這兩個孩子,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新生代新星的力量。

他們同屬戰略指揮系,思路卻不盡相同。季珩追求最短距離、最高效率的解決路徑,而路息野則是偏向掌控全局、滴水不漏的網式思路。

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也沒有兩片完全不同的葉子。想要找到思維上的半身簡直是件癡人說夢的事。

但這種奇跡卻切切實實發生在季珩和路息野身上,一個人類和一個仿生人身上。

這種概率……比中彩票還要難的多吧?

也許是時候放下肩上的重擔,讓孩子們憑心意和夢想,去做他們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過往的克制隱忍、殫精竭慮和仿佛在一瞬間化作過眼雲煙,艙外閃爍的星隕映照進來,讓季淮遠的眼睛也閃閃發亮。

季船長隨便挑了個地方坐下,沒管任何操作的事情,只是支著頭,像以往那樣不著調地吶喊助威:“快點兒,我要看拯救世界!”

——但是這次,他是發自內心地放松釋然。

另一邊,季珩十指翻飛,鈷藍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屏幕的光。

試問,擁有一座星球大小的飛船能做到什麽?

季珩如果回答的話,那就是:

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能源,位置,方向……飛船的所有盡在季珩的腦內演算排演,這不是他擁有的第一艘艦船,但是他迄今為止操作過的最強艦船。

不說秀實號攻擊起來怎麽樣,連移動帶起的渦流都隨時可能將一些小艦船卷入其中。

季珩的動作越來越快,腦海中的機械程式飛速運轉,鈷藍色的眼裏閃過一道道熒光色數據流……

在他幾近忘我,與機械世界融為一體之時,突然胳膊肘一痛——

季珩面無表情轉過頭,跟路息野的視線撞上了。

這家夥同樣掌控了飛船的另一半控制權,看眼裏還沒退卻的滾燙情緒,是也玩得不亦樂乎。

還能跟他胳膊肘打架。

“你的控制權哪兒來的?”季珩問。

“我也不知道,”路息野的表情很無辜,但手指牢牢放在操作臺上,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我只是碰了一下,就聽見有驗證通過的聲音。”

很少有駕駛員會分享出另一半操作權限,首先是因為他們眾所周知的對自己的操作自信心和對飛船的占有欲,其次就是因為飛船駕駛從沒有什麽一加一大於二的說法。

更常發生的情況就像剛剛的季珩和路息野那樣,手擋手,胳膊肘懟胳膊肘,相比起鋼琴四手聯彈的浪漫,雙人操作飛船更像是一場爭奪主權的戰爭。

所以飛船上往往只有駕駛員和副手之說,而從沒有雙人駕駛員這種職介。

季珩和路息野都對此心知肚明,因此才有剛才那一問。

“不如問問秀實號?”路息野輕輕敲了敲操作盤,“秀實先生?你知道為什麽我擁有操作飛船的權限嗎?”

秀實號被這一聲類人的稱呼叫得渾身(船?)舒爽,這種稱呼相當於是承認了一個仿生人作為人類的主權。

路息野不知道自己在無意間恭維到了這龐大如星球的仿生飛船,只聽見秀實號不知道為什麽聲音染上了愉悅的情緒,輕快地回答道:“因為季珩申請權限的時候,順便連你的也一起申請了呀。”

季珩神情茫然:他只是將自己介入了秀實號系統之中,沒有半分多餘操作,怎麽會連路息野的權限一起申請了?

季珩:“可以說得再詳細一點兒嗎?”

秀實號:“你確定嗎?”

季珩不懂為什麽這麽問,但他天生不會在表達上拐彎抹角,沒看見旁邊路息野欲言又止的表情,說:“是的,請你盡可能詳細地描述我的操作。”

秀實號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所有人都能聽出來的暧昧和揶揄:“季珩操作員向秀實號發來權限申請,秀實號進行主權檢測,檢測為仿生人操作員,檢測到有人類擁有季珩後臺主權權限……”

“停!”季珩大聲喝止,“可以了,不用再說了!”

路息野挑起眉毛,欣賞著小仿生人原地升溫的美景,張開嘴——

又被季珩捂上了。

季珩面無表情地紅著,眼刀威脅了一圈兒,才松開手,問路息野:“你有什麽想說的?”

路息野向來擅長順毛捋,“沒聽見,剛剛我什麽都沒聽見。”

季珩滿意地轉回去,他說:“既然你已經擁有了飛船的操作權限,我當然也不會收回,但你不要妨礙我,我們可以劃分一下操作類型……”

“嗯嗯嗯。”路息野笑瞇瞇的,他腦子裏也不太平靜,嘴上的話自然也做不到滴水不漏,於是還是冒出了心裏話:

“我也愛你。”

宇宙密密麻麻遍布著求援信號,他們必須要選擇一個目的地。

“先回聯盟中央!先去司令塔!”加裏聯系不到任何一位長官,條件反射地想去中央,但他隨即反應過來,“不對,司令塔也有求援信號,我們不能過去!”

在這種信號遍地開花的情況之下,他們需要反其道而行,先去沒有求援信號的地方!

沒被控制的,話事人可能在的地方……

“嘀”的一聲,季珩拍下了改變航線的按鈕。

飛船全速前進,航程目標是:【第一中央學院】

這是令所有人人無法忘懷的一天,被截斷的交通,失控的信號,恐怖的爆炸威脅事件,和一顆飛速靠近的、讓天空陰鷙下來的巨型隕石……

有孩童在母親懷裏,指著天空發問:“媽媽,天陰了,要下雨了嗎?”

年輕的母親嘴唇顫抖著,她的丈夫離爆炸點很近,無窮的恐慌讓眼淚無法抑制地流出,打濕了自己的下巴、孩子的頭頂:“對,要陰天了,睡吧,孩子,睡一覺就好了。”

季時同樣收到了大型隕石接近的消息,消息中的距離還在不斷縮減,遮天蔽日的陰影落下,像為天地鋪上了一層永夜的幕布。

沒人想看到這種奇觀,黑暗一向是不詳的預兆,此時此刻只能讓他們想到一些不好的詞,比如禍不單行。

【警告!大型不明隕石正在接近,預計撞擊時間:5分鐘……】

季時不停修正探測程序和計算程序想要找到解決辦法,但平時能產生千萬條算法的結果頁只有一條孤零零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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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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