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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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凡煙小說獨家首發

◎就當我們這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

“七娘, 你曾喚我夫君。”

“不是阿瑜,不是堂兄,而是夫君。”

“為你所喚夫君之人, 是我許瑾。”

腰間橫著許瑾的手臂,緊緊環著, 似恨不能將她嵌進他的身體裏。

被扣了手腕的那只手, 被許瑾不管不顧地牽引著。他捏著她的指腹, 浸入被打翻的酒液,在一片酒香之間,一筆一劃地於案上書寫。

案前, 賀七娘一動不動地垂著臉。

鬢發在二人拉扯之間已是散下大半,正淩亂遮住她的臉。

油燈裏的燈芯盡職盡責地燃著, 燈火光亮投下, 令她的半張臉遮擋在發絲落下的陰影之間,除開其下抿成一條線般的紅唇,再不得窺見其眉眼半分。

自他說出那句話後,賀七娘再未掙紮。只似牽絲人偶那般, 被人半攬在懷中, 身不由己地由著身後的許瑾操控。

而其身後的許瑾,業已全然沈浸在方才賀七娘為著故意刺激他, 而脫口而出的刻薄言語裏, 言行皆似已癲狂。

他專註於桌案上的字跡, 未曾發現懷中之人的異樣。

不停不休地在賀七娘耳畔喃喃低語, 許瑾一下下握緊掌下柔胰。沾著酒水, 儼然一副勢必要用這滿桌酒液所書寫的字, 來尋回二人往昔的架勢。

“於我而言, 你非雯華, 我也不是什麽許瑜。”

“你喚我作夫君,我喚你為七娘,這才是我們的過往,這才是屬於我們二人的往日。”

“七娘,你記得這個詞嗎?”

“我曾手把手教過你的。這個字你總說學不會,我便在書房裏一筆一劃地教你。你還委屈地掉了眼淚,甚至浸濕了案上作畫的宣紙,你難道忘了不成?”

“你當時曾問我,這個詞是什麽意思,我頂著那個身份,沒敢告訴你。”

“我現在告訴你,好不好?這個詞,代表著恩愛,纏綿,朝朝暮暮,情意繾綣,男女之間......你現下能懂的,對不對?”

許瑾書寫的速度越來越快,賀七娘的指腹沿著桌案移動,酒液沿著字跡輪廓一點點擴散,漸漸變得混亂,就像他此時愈顯顛三倒四的話語一樣。

“七娘,你當是我的。就像我書房裏藏滿的那些畫卷其上所書一般,你當為許瑾妻,而不是那什麽見鬼的未亡人。”

“別這樣對我,求你別這樣......我知你怨我曾對你有諸般欺瞞,求你信我,我再不會如此,你若不信,你若還懷疑旁的,我現在便可同你說......”

窗外風聲鼓噪不休,尖嘯透過門窗縫隙,似羅剎惡鬼於黃泉之下發出的猙獰吼叫。

賀七娘低著頭,只覺她的太陽穴一跳一跳。

胸口泛起的那股叫人作嘔的郁氣,也使得她呼吸愈發困難。她整個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竹筒,下一瞬,便要掉入火堆裏,粉身碎骨地炸裂開來。

這會兒,比起許瑾回憶過往,好似在袒露彼時情深的言語,她覺得就連外頭似梟鬼嘶鳴一般的風聲,都要悅耳得多。

抿成直線的唇瓣之內,她的牙齒死死咬住嘴唇,借著漸漸彌漫開來的血腥鐵銹味道,強壓下喉間不住翻湧的嘔吐之意。

與此同時,半是壓制著她的許瑾,已是小心翼翼地將人從案前扶起。

他牽引著她那只沾滿酒液的手,按在他的心口處。註視著猶自不願擡頭的賀七娘,滿目難掩深情與焦灼。

“我可告訴你旁的!譬如,譬如......舊夢之間,除開身份這上頭,我其他瞞了你的事情。”

許瑾的語氣聽上去,就像是著急證明自己的孩童。

可這般模樣落在賀七娘眼裏,卻令她牙關緊咬的口腔內,彌漫的血氣愈甚,連帶著垂在身旁的那只手,都氣得微微顫抖。

可惜,明顯不覆往日冷靜的許瑾,仍未能察覺。

“彼時心中一願,便是你能覆見光明。你抗拒看診、飲藥,我便叮囑你最喜歡的那個小侍婢,悄悄在你的飯食中兌進了大夫開的藥。”

“後來你有了我們的孩兒,我便悄悄讓大夫在為你請脈保胎之餘,時時關註著。”

“依照大夫所預估的時間,我想著你當是快要大好。我便借著你我盡皆離開東都,不在府中的機會,命人裝點府邸上下。我想著待你覆明,我便同你坦誠。我,我還可以還你一場......”

“許瑾。”

一直沈默著的賀七娘,終是開口。

她輕聲打斷許瑾的語無倫次。

聲音極輕,輕得像是一片自天際遙遙落下的雪花,卻也極冷。

冷的,就像是數九寒冬那鋪天蓋地的冰雪。

輕而易舉地便可以將萬物凍結,叫人只消一息,便能從頭冷到腳,僵得連呼吸都會隱隱在心口處泛出絲絲縷縷的痛。

“你該不會以為你現在說的這些話,很令人感動,顯得很是情深吧?”

說話間,自方才起便一直垂著頭的賀七娘,也終於擡起了頭。

她沒有哭,只是冷冷地註視著眼前這個一時僵住的男人。

眼底是再不刻意掩飾的厭憎,唇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語氣盡顯輕蔑。

“你莫不是以為,只要你說出這些話,我便會痛哭流涕地投進你的懷中,同你共憶往昔,再同你執手而笑,說什麽我不怪你,我已經原諒你之類的胡話吧?”

“我之前怎麽不知道,你竟是這麽擅長癡心妄想的呢?”

此時的賀七娘,落在許瑾眼中,就像一只妄圖用言辭來武裝自己,拼命用尖銳的刺藏起內裏柔軟的刺猬。

叫他在語塞之餘,也叫他此時渾噩不清的腦子裏,霎時恢覆些許清明。

若說曾經目不能視的賀七娘,會像一只瘦小的刺猬,他能明白她是為了什麽。那眼前的她,又是為何如此?

原以為此世重來,二人之所以會踏上這般不一樣的道路,是因為七娘心中一直有著遺憾。

因未能父女團圓,她選擇在這一次親自踏上尋親的路,這才會選擇放棄許瑜,寫下那封退婚書信。

甚至在窺見往昔之初,他冷眼旁觀著頂著“許瑜”名頭的那個人,甚至還生出過一分慶幸。

猜測莫不是這一世的賀七娘,是真真切切地為“方硯清”,為他而動心,這才會更加堅定地離開許瑜,全然不去探聽那人的消息。

因著這樣的念頭,許瑾有時會覺得他整個人,都自靈魂深處被分裂了來。

一時,是因此時心動全為他這一人所起,而感到愉悅。一時,又會在夜深人靜時,反思難道前世那場舊夢之間,她對他全然無情?

不然,她為什麽要那般果決地同“他”退婚?

忽地想到舊夢中始終為知其背後真相的,賀七娘彼時驟然早逝的那段記憶,許瑾突地想到,難不成就在這期間,果真發生過其他會使得眼前人對“他”徹底心死的事情?

聯想到曾經的“許瑜”對七皇子的突然倒戈相向,許瑾眸色漸冷,愈加覺得此前的那個猜測可能性極大。

正在他這頭不住猜想之時,賀七娘也是看似淡然地開了口。

只是按在許瑾心口的那只手的指尖,卻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摳緊。

她忍不住在指下匯集全身力氣,想要還一分她所經歷過的疼痛,給眼前這個將她送入地獄的人。

“許瑾,你知道那個一直悄悄幫你騙我服藥的小姑娘,是怎麽死的嗎?”

“她在我的眼前,被人一把揪住頭發,脖子被迫抻長,然後就那般望著我,被人像殺雞一樣割破喉嚨,然後丟開。”

“她的血濺了一地,我抱住她,用雙手按住她的傷口,她念著不該是這樣的,噴了我一臉的血。”

說罷,賀七娘又將空著的那只手舉起,把掌心平攤著亮在許瑾眼前。

“你知道那刀有多快嗎?我搶過那刀的時候,我好像都能聽到刀刃劃過骨頭的聲音,咯吱咯吱的,你知道嗎?”

眼見著許瑾面色變得愈加煞白,指下的胸腔也不住急促起伏著,賀七娘偏頭一笑。

散落的發絲掩住她小半張臉,在搖曳的燈火照耀下,她紅了雙眼,拉過許瑾的一只手,死死按在她的小腹前。

“對了,你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麽死的嗎?”

察覺到掌下的手猛地一顫,並本能般想要收回,賀七娘加大手下力度,指甲死死摳進許瑾的手背,一眼不錯地看著他,笑容愈甚。

“你不知道吧?當時,我被你那位新夫人派來的仆婦壓著,灌了......我想想,一、二、四......好像得灌了五六碗藥吧?我的嘴角都被碗抵得開裂流血,可我當時都沒覺得有多疼。”

“我搶過刀,我劈了那人一刀,然後我就一直往前跑。跑啊,跑啊,居然到那個時候,我才覺得肚子疼,你說這孩子是不是挺命硬的?”

“不過,也沒用的。”

“因為我一邊跑,血就一邊流。從一開始還帶了暖意,到後來我感知到的全是又涼又黏稠的感覺。我猜,應該是血全流幹之後,這孩子才死了的吧。你覺得呢?”

“別說了,七娘,別說了......”

看著眼前不住搖頭,擰眉似是痛苦至極的許瑾,賀七娘施施然松開手,站起身來。

拂開許瑾想來拉她的手,賀七娘側臉看向他。散落的發絲,使得許瑾的身影在她的眼中變得模糊起來。

“若你不去提那些往事,不提及那小姑娘和那個孩子,我還想給彼此留最後一絲顏面。眼下既已撕破臉,你倒也不必裝出這般可憐的樣子。”

“我不知那位為了在進門前徹底掃清前路的三娘子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也不想再用那些往事綁住我自己。”

“想起所有的那一刻,我滿心只想找到我阿耶。現在,我也只想跟阿姊他們一塊兒好好過日子。”

“所以......”

還未等她說完,許瑾已是向前伸出雙手,想要觸碰她的雙手。

見賀七娘又是閃身避開,他這才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雖自知言語蒼白無力,卻還是拼命想要解釋清楚。

“不是這樣的,七娘,不是這樣的!”

“壓根沒有什麽新夫人,我根本沒有做這些。我當時滿心只急著如何在你這處摘掉許瑜這個身份,怎麽可能會有什麽所謂的新夫人?”

“我把你送出東都,是因為東都即將生變。我把栴檀留給了你,我讓他們暗中保護你。”

“可是等我收到消息回來時,只有滿府的白幡和一具燒焦的屍身,那些人跟我說,那是你......”

“我知道那裏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失火,那是我阿娘的陪嫁,是我阿娘曾經住過的院子,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知道那裏根本不可能因為年久失修而失火,而且,栴檀也不見了。我知道,這裏面肯定有他人下手,其內定有陰謀。”

“可我沒有與此事真相相關的回憶,我暫時沒想起是誰。七娘,你給我一些時間,我定能查清楚,我......”

“好了!”

厲聲打斷他的話語,賀七娘的心,因為這些話有些亂了。

閉眼深呼吸兩下,她平覆住紛亂的心,控制住險些又要落入胡思亂想之間的心緒,繼而睜開眼睛,直視於他難掩慟意的雙眸。

“許瑾,我不關心了。”

“我已經不關心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我已經不關心那個害死他們的人是不是你了。所以......”

“你先前曾說求我,許瑾,那我現在也求求你。”

“我現在用賀七娘的名義,求你放過我,可以嗎?”

“就當我們這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

許狗:我長嘴了啊T_T 我真的長嘴了啊 腦婆腦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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