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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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魏自忠死後,太後一直束於樓閣,閉門不出。原本以為她還要消沈幾天,到了傍晚的時候,那扇門竟然推開了。

夕陽落下,最後一點光亮被燒成了火紅色,太後穿上了很少穿的華服,站在光影裏,她的身後火紅一片,像是把自己也給點燃了。

小太監楞了一下,半晌才醒神快速的迎了上去:“太後。”

太後今日畫了很重的眼妝,瞥眼看著人的時候顯得尤為的冷漠:“來了嗎?”

小太監不敢直視她的模樣,扶手上去,很是恭敬的說:“回稟太後,已經到了。”

太後點了點頭,擡眸看了一眼被遮住的天,冷笑了一下:“扶哀家過去。”

這邊的亭閣是太後平日裏最喜歡來的地方,魏自忠最懂她的心思,喜歡在亭子裏備上幾份荷花酥。

太後的眼睛掃過那個石頭椅,上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她恍惚了一下。

如今人沒了,她的喜好竟然也沒有記得了。

小太監見太後楞著不走也停了下來,他平日裏在魏自忠手下,什麽事情都有魏自忠親自吩咐,如今沒人教導,竟是生出幾份無措來。

“太後?”他嘗試著輕聲喊了一聲。

好在太後很快的回過神來,收回目光,面無表情的看著前邊的路說:“行了,走吧。”

最後一點光亮消失,小太監打著宮燈走在一側,他扶著太後穿過長長的走廊,在前方的二層八腳樓下停了步。

一片幽深寂靜中,一個黑色的人影背對著他們站著。那人影格外瘦,看體態有些羸弱,只是在黑暗中,卻不會覺得他弱,相反的帶了幾份陰鷙的戾氣。

聽到腳步聲,那人也沒有回頭,只是用嘶啞的聲音說:“見太後一面,真是不容易。”

太後擺了擺手,讓小太監退下,一揮袖子,獨自走了過去,冷笑道:“我平日裏真是低估你了。”

那人依然背對著人,穿堂風吹動了他的衣袖,他依舊背對著人說:“彼此彼此,那老太監伺候太後這麽多年,我也沒有想到太後竟然這麽快恢覆。”

太後聞言,冷哼一聲說:“一個閹人而已,死了就死了,也配哀家為他傷心。”

人影聽了此話,大笑了幾聲:“很好,這樣倒是讓我可以放心的和太後合作了。”

*

書房內燃著熏香,小李子在一旁候著,半晌見顧淵渟終於處理完了政事,這才說:“陛下,落雁湖的紅鯉魚已經換成了心運來的,可是要加上圍欄?”

畢竟他們國師的那雙手再折騰一回,這個池子又地大換血。

顧淵渟眉心一皺,顯得他整個人格外冷漠:“不用。”說完,他又擡眸補充道:“國師再去那邊,不用攔著,由著他就可。”

小李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感情這換魚就是為了讓國師再餵著玩的。

不知道怎麽的,小李子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來禍國妖妃這四個字。

這個想法一出,嚇得他抓緊搖了搖脖子,國師怎麽會是禍國妖妃呢,不過,他若是禍國妖妃的話,那陛下豈不是……妖妃。

小李子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顧淵渟皺眉看向他,小李子身子全身一哆嗦,抓緊低下頭,轉移話題道:“陛下今日怎麽突然對魚這麽有興趣。”

顧淵渟楞了一下,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絲夢中的場景。

同樣是看不見臉的紅衣少年,站在斜橋之上指著湖中的紅鯉魚,格外的意氣風發“子熹,快看,是紅尾鯉魚。”

顧淵渟忘了自己是什麽反應,只記得少年眉眼彎彎,眸光晶亮看著他道:“我們家鄉這邊的說法,紅尾鯉魚是可以帶來好運的,等到戰亂結束之後,我一定養一池子魚在家裏,這樣子熹一輩子都會平安喜樂,順遂如意的。”

顧淵渟不知道子熹是誰,也不知道少年是誰,他只是記住了那句話。

落雁湖,明明他和沈亦舟已經見了多次,他卻覺得那就是兩個人初見的地方。

他把那個地方養滿紅尾鯉魚,希望兩個人以後能年年歲歲宛若初遇,能長相見。

“陛下?”小李子見顧淵渟神情微楞,擔憂地喊了一聲,“可是哪裏不舒服?”

顧淵渟睫毛低垂道:“沒事。嚴澤回來了嗎?”

小李子聽到這個名字先是楞了一下,這才想起來嚴澤是最近一直跟在皇上身邊的那個侍衛,不過這個人就像是空降的一般,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歷。

“還沒,”小李子這人機靈,知道不該問的不要問,老老實實的回答說,“要不要奴婢派人前去吹催一下。”

嚴澤做事向來痛快,這次時間好像耽誤的久了點。

顧淵渟思索片刻,冷聲道:“不用了。”

說完,他想了想又問道:“國師呢,今日在做什麽?”

宮裏伺候的人已經習慣了顧淵渟的脾氣,這位年輕的君王,平日裏很是冷酷,唯有提起國師的時候語氣能緩和一點。

小李子:“昨日陛下說要今日一同用餐,所以今日國師一大早就去後花園安排去了,估計一會兒就派人來喊陛下過去。”

他只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阿言如此大張旗鼓的在花園設宴。

顧淵渟心中歡喜了一下,卻面上不顯,平聲道:“國師若是需要什麽,那邊的人隨時準備差遣。”

小李子見顧淵渟的唇角緩緩地勾起,笑著拍馬屁道:“國師對陛下真是上心。”

顧淵渟手指動了一下,黑眸看向小李子道:“何以見得?”

小李子咧著嘴笑的笑的都快看到臉了,說:“皇宮的人都在說,說國師和陛下地關系簡直是親如父子,比血脈至親看起來還親近。”

親若……父子。

這四個字讓顧淵渟咬緊了牙,好不容易扯起來的唇角又落了下去,他目光幽深的看向小李子,目光淩厲的小李子打了一個冷顫。

下一秒,他就聽到冷酷的陛下沒有一點感情的說:“告訴內務府,你這個月的俸祿免了。”

小李子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欲哭無淚的想,他這是又做錯了什麽嗎?

沈亦舟派人來請顧淵渟過去的時候,夕陽剛好沈了下去。

顧淵渟為此專門換了一身黑色的華服,這是阿言第一次邀請他,阿言這般上心,他也要用心對待才是。

小李子被罰了俸祿,不敢在多說話,小心翼翼的跟在顧淵渟的身後。

兩個人進入禦花園,果不其然沈亦舟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淺色的衣服,衣擺和烏黑的發被風微微的吹起,顧淵渟眨了一下眼,眼前的身影一瞬間竟然與夢中紅衣少年的重合。

不過很快,顧淵渟就自己快速的推翻了這個想法。

他的阿言從容穩重,與夢中的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截然相反。

顧淵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個想法,他眼皮動了一下,收了多餘的情緒,看著沈亦舟道:“阿言。”

沈亦舟擡頭看向他,眼角彎了一下,可能是被風吹到了,他掩唇咳嗽了幾聲才起身站起來:“陛下來了?”

顧淵渟皺眉走了過去,擔憂地打量了一圈道:“怎麽又穿這麽少?”又擡頭對著小李子說:“去養心殿把國師的衣服取來。”

“我無事,”沈亦舟指了指上面的主坐說,“陛下,快最坐下吧。”

顧淵渟在沈亦舟的目光中走過去坐在上面,指了指離著自己最近的座位說:“阿言,你也坐。”

沈亦舟說:“我再等一會兒。”

顧淵渟疑惑地擡頭:“等什麽?”

這話剛落,他就聽到外面的小太監喊道:“南平王到。”

顧淵渟的臉色瞬間黑了下去,轉眸看向沈亦舟,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卻見沈亦舟一臉笑意的朝著傅時行來的地方走了過去。

言笑晏晏的模樣刺痛了顧淵渟的眼。

“沈愛卿,”他沈著臉,很是陰沈的對著沈亦舟道,“你能告訴朕,現在是怎麽回事嗎?”

他以為,只有他和阿言兩個人,現在把南平王叫過來是什麽意思?

小李子原本在顧淵渟身後,看著陛下的樣子,身子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啊,國師這是又惹到皇上不開心了。

沈亦舟卻像是沒有聽出來顧淵渟話中的不爽,回眸很是從容的說:“陛下,再等一下。”

等。

還要等什麽。

語嬉.掙,裏顧淵渟陰沈著臉看向沈亦舟。

接著,小太監的聲音又在門口響起:“沈將軍沈韞玉到。”

“刑部尚書之子寒起到……”

“大理市卿到……”

小太監的聲音足足在門口想了半刻鐘,幾乎所有的世家公子都來到了,還有一小部分的官員,甚至連帶著臥病在床的齊太傅被沈亦舟邀請來。

顧淵渟看著原本兩個人的約會變成了一群人的群歡,他氣的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不給朕解釋一下嗎,阿言。”

沈亦舟留出來南平王和顧淵渟能說話的位子,自己則坐的遠一點,他看向顧淵渟說:“陛下前幾日郁氣內結,按照太醫說的話,我專門請來了南平王和一些世家公子們排憂解難。”

顧淵渟捏在袖子下的手已經捏成拳,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亦舟道:“那朕豈不是要好好地謝謝國師。”

沈亦舟淡然一笑:“為陛下分擔解憂,這都是臣的分內之事。”

好一個分內之事。

顧淵渟不舍得對沈亦舟甩冷臉,於是看向坐在一旁的傅時行,聲音冷漠道:“南平王平日裏不是最討厭這種宴會的麽,怎麽今日也來湊熱鬧。”

南平王意有所指的看了沈亦舟一眼說:“國師盛心難卻,本王怎麽能拒絕。”說完,他毫不避讓的看向顧淵渟說,“盛宴既然已經開始,那不如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早日解憂,也早日覓的良後,為天啟開枝散葉。”

顧淵渟瞳孔幽深地說:“南平王的心意朕領了,就不勞你費心了,不知南平王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朕親自為你賜婚。”

南平王轉眸又看了一眼沈亦舟,這才回答道:“微臣也是早已心有所屬,比起賜婚,我覺得還是慢慢發展,兩情相悅的好。”

顧淵渟看著他冷笑,兩個人拿著酒杯互換碰了一下,目光卻一個比一個冷,在互相較量。

沈亦舟坐在一旁,看著顧亦渟和南平王友好相處的模樣,心中歡快道:“這是成了?”

系統有點糾結的說:“宿主,你確定嗎?我怎麽看著兩人像是要打起來的樣子。”

沈亦舟端起一杯酒,很是語重心長的說:“你難道沒有見過相愛相殺的劇本嗎?像顧淵渟和南平王這樣的人,一上來就和睦相處,那才叫完了。”

系統還是有點不相信:“是這樣嗎?”

沈亦舟格外篤定:“是這樣。我這種成熟穩重的人會辦這種沒有把握的事情嗎?”

系統翻了個白眼,心想你辦的不成熟穩重的事情難道還少嗎?

沈亦舟沒有管系統,而是在思索。

現在感情線,也處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要順其自然就可以了,再解決到太後的事情,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有一件事情要處理。

顧淵渟在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黑著臉走了。因為全程,沈亦舟都沒有向他的方向看一眼。

今晚沒有心情處理朝政,顧淵渟先回了養心殿,整座大殿空蕩蕩的,顧淵渟心情不好,和傅時行喝酒又喝的太急,現在有些頭疼,於是仰在榻上,閉上眼睛養神。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殿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顧淵渟以為是小李子,眼睛沒有睜,聲音格外冷淡的說:“不用伺候了,先出去吧。”

那聲音頓了一下,顧淵渟原本以為是人已經出去了,結果半晌,那道聲音又朝著內殿走了過來,甚至能感覺到到了榻邊。

顧淵渟顰起來眉,睜開眼睛格外不悅的說:“都說了不用伺候。”

只是話說了一半,他就頓住了,沈亦舟穿著淺色長衫半俯身看著他,有些擔憂道:“不舒服麽?”

顧淵渟想起了方才的事情就生氣,聲音平淡道:“阿言怎麽想起我來了。”

沈亦舟像以前一般,逗人說:“陛下這是又生我的氣了?”

顧淵渟想起自己昨夜剛說過不生阿言的氣,於是十分嘴硬道:“沒有。”

只是那臉頰上的線條幾乎要抿成了一條線,暴露了這小陛下的情緒,沈亦舟看到如此,又想起來了剛見到顧淵渟的時候,那時候還像個小雪人,嘴硬的很。

思及此,沈亦舟嘴角剛勾了一下卻又想起來不久之後的別離,他的任務完成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他的唇又平了下去,心中生出一股酸楚來。

半晌,沈亦舟才將心中那股難言的難過壓下,從袖口掏出一個紅檀木雕盒,朝著顧淵渟遞了過去,輕聲道:“好了陛下,別生氣了,看看這是什麽。

顧淵渟聞言,狐疑的看了過來,楞了一下猜道:“這是給我的?”

沈亦舟笑了:“小傻子,不是給你的,難道還只是讓你看看不成。”

顧淵渟方才那邊不爽瞬間一掃而光,拿過木雕盒緩緩地打開,只見盒子中央放著一枚用紫檀木雕刻成的紅尾鯉魚。

紅鯉魚雕刻的栩栩如生,顧淵渟緩緩地拿起,接著他就看到魚腹上刻的字。

子熹。

顧淵渟楞了一下,看向沈亦舟:“這是阿言刻的嗎?子熹是何意?”

沈亦舟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木檀盒下面的一張紙,只見一張宣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剛下來的世家公子還有齊太傅和朝中老臣的簽名。

“陛下如今已過成人禮,卻沒有表字,今日我自作主張宴請世家公子,替陛下補上了。”

顧淵渟一時間說不話來,原來阿言一直幫他記得。他看著沈亦舟影在燈火裏的身影,很久才張口,啞道:“阿言今日請他們來,是為了這個?”

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一句廢話。

沈亦舟卻沒有嫌棄不耐煩,點了點頭說:“我給陛下帶上?”

從此,他家陛下,就像旁的世家公子一般,什麽都不缺了。

顧淵渟看著沈亦舟修長的手指拿過紅尾鯉魚,動作仔細的綁著自己的手腕上,燭火在桌子上亂顫,沈亦舟的身影在燭火下模糊了一下。

接著,聽他緩慢地說:“熹,熱也,熾也。【1】”

“願我的子熹如同這紅尾鯉魚,一生熾熱光明,順遂安樂。”

“子熹。”

“子熹兄。”

“願子熹兄像是紅尾鯉魚一般,平安喜樂,順遂如意。”

這話逐漸與夢中重合。

聲音讓顧淵渟產生了一種割裂感。

他看著手腕上的紅尾鯉魚,心中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情緒,他在這種情緒拉扯中熬紅了眼,怕嚇到沈亦舟,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沈亦舟意識到不對勁,俯身摸著顧淵渟的手快速的問道:“小九,怎麽了?”

話還未落,下一秒,他便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拉了下去。

天旋地轉中,還沒等沈亦舟反應過來,接著,一片冰冷就覆在他的唇上。

作者有話要說:

沈亦舟:這劇情不對!!!

【1】《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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