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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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柴思元艱難地上下滑動喉嚨。

酒店房間的燈很亮,光投射到地板上,再折射進眼睛裏,亮得有些刺眼。暖空調的風口正對著沙發,熱風吹在臉上落在脖子裏,讓人覺得燥熱,出風的嗡嗡聲也讓人覺得煩。

齊慕起身找到遙控器,把空調給關了,空氣一下子變得安靜。

“柴思元。”齊慕隨意抹了一把臉,在床沿邊坐下,兩個人面對面一高一低坐著,鞋尖碰到了一起,被玄關處的小燈照亮。

柴思元擡頭,聲音沈甸甸地:“哥。”

齊慕:“你現在能告訴我,那個時候為什麽一定要走嗎。”

這個問題是怎麽也逃不過的,齊慕從那個時候記到現在,記了三年,而柴思元從打算回西寧找齊慕的那天就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被找出來,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柴思元的嘴唇動了動,齊慕一直在看著他,仿佛想將他看穿一樣。

“你知道嗎,我當時真的恨死你了。”齊慕說。

柴思元咬著牙點頭,聲音顫抖著:“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齊慕罵他:“你知道什麽?知道我因為要養你,覺得累?知道你被領養了,我會很輕松?還是你知道,當你跟我說你受夠了,太累了的時候,我恨自己太沒用,恨不能一頭撞死!”

齊慕一說起這些,柴思元的心就疼得厲害,這些年他總是會想起那個時候,他跟齊慕說的那些,決絕的話。

從小到大,不管生活有多艱難,齊慕總是會把最好的第一時間給他,他們沒有血緣關系,齊慕卻真的把他當作親弟弟來照顧,在那些難捱的日子裏,他們像馬路邊的流浪貓流浪狗,堅強地長大,受傷了就互舔傷口,再也沒有比齊慕更好的人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無條件對他好的人,他卻說了那麽多傷害他的話。

柴思元手指動了動,想去牽齊慕的手,但當他看見齊慕發紅的眼眶後,手怎麽也不敢伸出去。

“是我的錯,是我讓你傷心了。”

有一滴淚從眼角滑了下來,齊慕點頭:“是你的錯。”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你不是說你走了,就會過上好生活嗎?”齊慕指了指柴思元滿是針孔的手背,然後又指他的臉:“你過得好嗎?”

齊慕用手背抹掉臉頰上的眼淚,擡頭望天花板:“開水倒在身上的時候疼嗎?抽血的時候疼嗎?”

之前一直是忍著,現在柴思元的眼睛徹底紅了。

齊慕感覺臉上的眼淚像是擦不完一樣,不停在往外溢,他握著拳頭狠狠錘了自己的胸膛兩下,柴思元連忙拉住他:“哥!”

“你疼嗎?”齊慕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幾乎是吸著氣說:“我快疼死了。”

柴思元閉著眼,眼睫毛濕濕的。

因為年齡上的差距,齊慕從來不會在他們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來,他永遠都是積極向上,能夠獨當一面的哥哥。

當聽見他說快要疼死了,柴思元感覺心臟一下一下,被撕碎又拼接再撕碎,絞著痛。

“哥……你別疼……”柴思元半跪在齊慕面前,緊緊握著齊慕的手:“都是我的錯。”

“我不想拖累你們。”柴思元仰頭,眼尾的眼淚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喉嚨被難過哽住一般,費了很大力氣才又說:“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因為,因為我,遭遇不好的事。”

“那個時候我只要一想起,你們是因為我才這樣,我就……”

柴思元咬著舌頭,腦海裏是那段他最不願意想起的時光。

小升初的那個暑假,福利院的事故一重接一重,先是被迫停了經濟來源,緊接著就是秦頌被舉報貪汙公款,逮捕刑拘。

那段時間秦燃和他媽媽忙著怎麽保釋秦頌,齊慕苦惱於怎樣找兼職,怎樣養活他們兩個,周圍的一切都亂成一團,柴思元看著,濃濃的無力感壓在他的心頭,一陣一陣。

江英傑和柴文心剛找到他的時候,兩個人都激動無比,柴文心抱著他,幾乎快要站不穩,眼淚奪眶而出:“思元,是媽媽,媽媽終於找到你了……”

在她身後,那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也紅了眼眶,欣慰、驚喜和不敢相信在臉上交織。

柴文心拉著柴思元的手,將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柴思元呢,他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既陌生又熟悉,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思元……你,你這些年都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受委屈,肯定受委屈了吧……都是媽媽不好,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這些年媽媽每一天都很自責,媽媽對不起你……”

柴文心哭到不能自己,江英傑攬過她的肩膀,輕聲安慰她。

“思元,還記得以前的事嗎?你,還認得我們嗎?”江英傑問。

柴思元的腦子還是混沌的,嘴唇翁動著,沒有稱呼他們,一是因為不確定,二是因為不知道應該怎麽稱呼。

該稱呼他們先生女士,還是老板夫人,總之不會是爸爸和媽媽吧,畢竟,他的爸爸媽媽不是早就不要他了嗎,他也從來沒想過,此生此世,還會再見到這兩個人。

“記不記得都沒關系了,”柴文心破涕為笑,握著柴思元的手:“今天我們來是接你回家的,你放心,現在我們家已經很有錢了,不會再有人來追債,我們一家人又可以像以前一樣,團團圓圓和和睦睦。”

柴思元嘴唇緊抿,垂眸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

“跟我們回家吧,好不好?”柴文心偏頭,去看柴思元的眼睛。

柴思元擡頭,推開了她的手,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我不會跟你們回去的。”

柴文心上前一步:“思元……”

柴思元帶有警告性的目光掃過,柴文心被嚇得一哆嗦,驚愕又不確定地喊他:“思元?”

“別過來。”柴思元微瞇著眼:“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是你們的兒子,我的戶口上明明白白寫的是‘福利院撫養’,我沒有父母。”

中年女人的眼中滿是傷心,這麽多年來,他們總是在想,當年遺棄柴思元的時候他還那麽小,說不定就忘記了呢,這樣等他們以後再找到柴思元,好好彌補他就行了,沒事的。

然而現在看著柴思元眼底的陌生和抗拒,她才知道,已經發生了的事情,是不會改變也不會消失的。

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柴文心連忙道:“你,你怎麽會不認識我們呢,我們是你的家人啊,戶口的事等辦領養手續的時候,我們會解決的,到時候你會有爸爸媽媽,還有哥哥,思辰,江思辰,你還記得嗎?”

大概是怕柴思元真的忘記了,柴文心跟他說起了江思辰:“你有一個哥哥的,小時候你最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什麽都聽他的,我們給你買了什麽零食,你也要跟他分享,還有……”

“還有當時在外面的時候,你說要給我買糖,結果拉著他頭也不回就走了是嗎?”柴思元驀地反問一聲。

從見面到現在,這兩個人口口聲聲說什麽一家人,像以前一樣,跟他們回家,那些字句像是刀子一樣,一把一把紮進心裏,他真聽得受夠了。

柴思元往後退了一步:“當初是你們把我丟了的,現在又來找我算什麽?我最後再說一遍,我不會跟你們回去的。”

江英傑表情逐漸不好了,但畢竟是這麽多年後的第一次見面,他不想發火,好言好語跟柴思元說:“你怎麽能這樣跟你媽說話,這些年她因為擔心你,身體很不好,不能受刺激。”

呼吸這這一刻重了起來,柴思元原本就不是一個脾氣多好的人,他的好脾氣只會在齊慕面前出現,能夠心平氣和聽他們說這麽久,柴思元自認他已經很忍耐了。

他深深看了面前這兩個人一眼,警告道:“我最後再說一次,別再來找我。”

然而柴思元的警告在他們眼中就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那次過後,江英傑又單獨來找過他兩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會跟他們回去,柴思元的態度也一次比一次冷淡。

像江英傑這種在商場上得意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拒絕,在柴思元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之下,江英傑終於沒忍住發了火。

“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混賬話嗎?!你留在這裏,除了吃苦還有什麽?我們再怎麽樣也是你的家人,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要什麽我們不能給你?!”

江英傑厲聲訓斥著,他真的很想破開這個人的腦子,看看裏面都裝的什麽,明明他能給他提供這麽好的條件,為什麽還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難道不知道,尋常人需要努力一輩子才能得到的東西,而他只要開開口同意,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

柴思元雙手插兜,半分眼神也不願意看江英傑,神情冷漠:“你的東西我不稀罕,沒有這些,我一樣可以過活,等以後,我會賺到比你現在更多的錢。”

江英傑嗤笑一聲,覺得他天真至極:“當下都顧不及,還談什麽以後,你不稀罕我的東西,是因為你還沒吃過真正的苦,等你吃到了,就知道,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兩個眉眼相似的男人對峙著,一個滿眼冷漠,一個勢在必得。

然而到底是柴思元想得簡單了,江英傑在商場上起起落落了那麽多年,對付他這樣的毛小子簡直是手到擒來。

“當年,舉報秦院長貪汙的,是他做的?”齊慕問。

柴思元點頭:“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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