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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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折

周岳琳擔心兒子半路殺回來,放下碗筷,就在食堂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館,請溫錦瀾進去坐了會。

正是中午用餐時間,咖啡館裏人不多。

周岳琳將餐單遞給溫錦瀾,上面除了咖啡還有西餐,她說:“吃飯時間把你叫來,有些過意不去,你想吃什麽就點什麽,別客氣。”

溫錦瀾大方地接過,卻只點了杯檸檬水:“我不是很餓,我們可以聊完了再吃飯。”

聲音清清柔柔,不卑不亢。

周岳琳想起何嘉晟說她家境不錯的話,有感覺到姑娘良好的修養。

而長相方面,她細細打量,皮膚白,五官柔和,眉眼幹凈,如果去參加選美,能算上上乘。

她問她:“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溫錦瀾點頭,從桌上便簽欄裏抽出一張便簽紙和筆,邊說了自己的名字,邊在便簽上寫出來,遞過去。

周岳琳看一眼,字跡清秀,和姑娘人一樣。

“多大了?”

“再兩個月就20了。”

“你是哪裏人?”

“棲原。”

棲原?周岳琳太陽穴不自覺地跳了幾跳,腦海裏閃過圖書館大樓前看到的那個人。

今天一定不宜出門,不然怎麽這麽詭異地遇上兩個棲原的人。

視線落在姑娘的名字上,尤其是那個“溫”字上,一種不好的預感像從字裏面沖出來,沖向她的視覺神經。

“你父親叫什麽名字?”

溫錦瀾擡頭,感覺有一點跳題。

周岳琳悄悄深呼吸,也覺得自己有些唐突,萬一是自己想多了呢。

她想了想,換個問題問:“你家都有些誰?”

溫錦瀾這才回答:“我爸和我哥。”

“你媽媽呢?”

“……已經沒了。”

周岳琳指尖一抖:“什麽時候的事?”

“我6歲的時候。”溫錦瀾聲音低下去,雙手在桌底下互相絞著,她不喜歡別人問這些,太私密了,那是她心底的痛。

對方是何嘉晟的母親,她才忍著回答了。

可沒想到周岳琳聽完這一句,比她還崩潰。

保養得體的女人,只手捂在了自己口鼻上,呼吸變得紊亂,情緒難以控制。

溫錦瀾看著她,將紙巾包往前挪了挪。

周岳琳自知失態,大口地喝了幾口水,手指都在發抖。

她調整好呼吸,看向面前的年輕女孩,很鄭重地說:“你和嘉晟不能在一起。”

“為什麽?”溫錦瀾覺得她的反應太奇怪了,能讓人聯想很多,“我和何嘉晟有血緣關系嗎?”

周岳琳搖頭:“那倒沒有。”

“那還有什麽問題?”溫錦瀾松了口氣,又問,“就因為我沒了媽媽?”

“不是。”周岳琳聽不得這個話題了,心底有情緒暗湧,她強壓住自己,“孩子,我知道你是誰,如果你爸爸知道你和嘉晟在一起,也不會答應的。”

“為什麽?你認識我爸?”溫錦瀾更好奇了。

周岳琳一怔,沒料到年輕女孩這麽犀利,果然如兒子所說,是個聰明人。

而自己比她大三十多歲,竟然屢屢穩不住心智。

她看去溫錦瀾,女孩一雙眸子清澈又無辜,什麽也不知道啊。

可是同樣的,她什麽也不能說啊。

周岳琳試圖用長輩的身份講道理:“我知道你是誰,你的家庭不是我們攀得起的,我們家只是一個小康之家,我只希望嘉晟將來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妻子,兒女成雙,就都夠了。”

“阿姨。”溫錦瀾反問她,“這是何嘉晟自己的想法嗎?”

周岳琳有點急:“我說的是事實,你們年輕人在一起不能只想著要愛情。”

“這個問題我會和何嘉晟討論。”溫錦瀾語氣不疾不徐,相反還安撫對方說,“你是何嘉晟的媽媽,他有多大的才能,你應該很清楚。他的未來絕不可能僅限在一份體面的工作上,如果我能給他一根支桿,誰能保證他撬不起地球呢?”

周岳琳:“……”

“但是。”她還是說,“你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你說說看,我們為什麽不能在一起?”溫錦瀾的聲音還是清清柔柔,卻無形給了人壓力。

周岳琳:“……”

她想她一定是家庭主婦做久了,失去了辯論的能力。

何嘉晟收到消息,匆匆趕回學校,到咖啡館的時候,面前兩人已經談完了。

溫錦瀾正準備離開,看到男朋友滿頭熱汗,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餘光裏卻見周岳琳也正將手邊的紙巾遞過去。

溫錦瀾再想收手時已經來不及,何嘉晟已經一把抓了過去。

他坐到她身邊,一邊擦汗,一邊端起她的檸檬水喝了個幹凈。

他不是沒看到周岳琳遞上來的紙巾,他就是想用兩人親昵的舉動,表達對母親的反抗。

“今天舒服點了嗎?午飯吃了什麽?”何嘉晟臉面傾向溫錦瀾,聲音低柔,好像下一秒就會親上去。

周岳琳眼球受了刺激,有感慨兒子大了,終究和一個除了她之外的女人有了親密的關系,卻也有一種觀看悲劇的既視感。

“你們不能在一起。”她出聲打斷他們,好希望自己這句話是個終止鍵,能夠終止他們的一切。

何嘉晟握著溫錦瀾的手,捏了捏,眼神示意她先走。

溫錦瀾心領神會,站起身和周岳琳禮貌地說了聲“再見”,轉身離開。

何嘉晟目送女朋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將自己往沙發後背上一靠,問母親:“怎麽,靈魂拷問過了?終於拿到反對我們的理由了?”

“你們不能在一起。”周岳琳覺得有點疲憊,單純說,如果溫錦瀾不是那個人的女兒,她會喜歡她,會替兒子高興。

可是,為什麽偏偏她就是那個人的女兒?

“給我說說,我們怎麽不能在一起?”何嘉晟有些不耐煩,“她哪一點讓您不滿意了?”

周岳琳抖了抖唇角,好一會才想出一條:“她家很有錢,我們高攀不起。”

“媽。”何嘉晟叫了聲,“你就這麽輕看我?”

“我知道她家有錢,但是我又不是沖著她家的錢才喜歡的她,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她家有沒有錢和我有什麽關系,我難道自己不會掙嗎?”

“老爸白手起家,現在資產也幾個億了,難道我會比老爸差勁嗎?”

何嘉晟一通搶白,氣得渾身冒汗,找服務員要了杯水,一口氣喝下。

他看去母親,只手撐著額頭,很憂傷的樣子,換平時他會安慰她,可今天他不想了。

他問她:“你什麽時候走?”

周岳琳搖了搖頭,擡頭看向兒子:“我管不了你們了,回頭讓你爸爸說吧。”想了想,又說,“我下午就坐高鐵回去。”

何嘉晟點頭,也覺得他們不適合再談下去。

他站起身,看了眼時間,說:“那你自己打車走吧,我就不送你了。我今天特別忙。”他解釋說,“下午領導們還要參觀校區,點了幾棟男生樓,我現在要去安排一下。”

周岳琳嗯了聲,放兒子離開,自己坐了會。

何嘉晟這一忙,又忙到晚上寢室即將熄燈的時候。

四周陷入黑暗時,他才摸索著上了床,劃開手機給溫錦瀾發消息。

他對溫錦瀾抱歉說:【今天我媽這事是我的疏忽,不管她說了什麽,你都別往心裏去。】

溫錦瀾笑著回:【阿姨人挺好的,一點架子也沒有,她可能是擔心我會欺負你。】

何嘉晟:【那你會欺負我嗎?】

溫錦瀾:【想】

何嘉晟笑了,姑娘說的是“想”,不是“會”,讓人即刻誤入歧途,想入非非。

他回說:【我也想】

指尖律動,敲下自己的心跳:【吻你】

溫錦瀾捧著手機好一會,才回他一個羞羞的表情。

明明只是文字,卻好像他真的吻上來似的,讓人耳紅心跳。

她告訴他,自己在酒店,她爸爸來了。

何嘉晟看著那幾個字:【今天是見家長的日子嗎?】

溫錦瀾笑,猶豫著要不要說“你今天其實已經見過我爸爸了,還和他一起吃了飯”,但又想到周岳琳的話,敲進對話框裏的字又一個個刪去了。

何嘉晟問:【叔叔也是為了我們談戀愛的事來的嗎?】

溫錦瀾回:【不是的,他還不知道,他只是來出差的。】

何嘉晟:【那你會告訴他,我們的事嗎?】

溫錦瀾想了想:【我先探探口風。】

何嘉晟讚成:【好】

先探口風是對的,不然像他母親這樣,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只是他還是很擔心母親的話,女朋友家太有錢了,看不上他怎麽辦?

何嘉晟忽然有些焦慮:【叔叔的態度大概率會怎樣?要不我們見一面?】

溫錦瀾安慰他:【我爸很疼我,大概率會讓我自己選。】

何嘉晟笑了:【那我一定要把你抱緊緊。】

溫錦瀾也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了。

何嘉晟又說:【瀾,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要一起面對好嗎?我媽是我媽,我是我,他們阻止不了我。】

溫錦瀾捧著手機,笑著回他一個字:【好】

兩人又聊了好一會,聊天才結束在何嘉晟的【吻你,寶貝晚安】裏。

半夜,酒店裏。

溫錦瀾起來上廁所,看到隔壁套間的落地燈隱隱亮在角落,房間裏卻沒有父親的身影。

她詫異了一下,看見陽臺有燈光,擡腿往那走去。

那裏一張藤木椅上微微佝僂著一副身背,指頭明明滅滅的煙頭燃著孤獨,沈寂在幽深空曠的黑暗裏,像極了一支深夜悲傷的老歌。

“老爸。”溫錦瀾輕輕喚了一聲。

她走近了,就著郭峻賢的扶手側身靠在他身邊。

“怎麽醒了?”郭峻賢掐滅了煙,擡手給愛女撫了撫她臉頰兩邊的頭發。

“你怎麽還不睡?又想媽媽了?”

郭峻賢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下,眼框裏一絲血紅。

溫錦瀾摟過他脖子,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額頭,說:“老爸,給我找個新媽媽吧。”

郭峻賢沈吟了片刻,拍了拍她後背:“別擔心老爸,老爸只是想著你就20歲了,日子過得太快了些。”

當年,郭峻賢和妻子溫婉玲是商業聯姻,兩邊都是財閥大家族,雖說郭峻賢在棲原的勢利強大,但溫婉玲一樣出身顯赫,是來自美國富貴門裏的華裔。

後來溫婉玲自殺,導致兩大家族紛爭不斷,溫錦瀾成了兩家爭奪的對象。

而當時,年紀尚幼的溫錦瀾因為親眼目睹到母親自殺的現場,幼小心靈受到了刺激,患上了應激障礙,一時自閉失語,變得不會說話。

兩大家族誰都想寵她,可持續惡化的爭奪戰卻對她有害無益,郭峻賢不忍心愛女倍受“愛的折磨”,最終妥協,和溫家簽訂了關於溫錦瀾撫養權繼承權的協議。

將她原來的姓氏“郭”改成了“溫”,18歲之前有郭家撫養,18歲之後送還美國溫家,繼承溫婉玲所有遺產。

但溫錦瀾長大,自己有了主張,雖然她出生在美國,兩地經常往返,但心裏還是偏向父親和哥哥。

所以17歲那年,她考上臨大,為自己要讀大學,又爭取在國內多留了幾年。

可是再一年就畢業,這一次說什麽也不可能再有借口留下來了。

郭峻賢為亡妻意難平,也為自己無法留住小女兒惆悵。

溫錦瀾理解,抱了抱老爸,陪老爸聊天。

兩人聊起另一端的美國,溫錦瀾說:“外公現在跟個老小孩似的,上星期我倆視頻,他叫我暑假過去,我只是說再想想,他竟然就放聲大哭了。”

“你外公快90歲了,身體越發的不好,他當然想你快點回溫家。”郭峻賢嘆息了聲,“老爸把他的寶貝女兒弄沒了,他也是恨死我了,你以後一定要替老爸好好孝敬他。”

溫錦瀾“嗯”了聲,說:“不知道郭少這次去,怎麽哄外公?外公是不是又要他穿女裝?”

“肯定的。”

“我得叫外公錄下來,以後用來糗郭少。”

父女倆說說笑笑,歡快的笑聲很快驅走了深夜寂寥。

“老爸,早點睡吧,你明天不是還要趕回棲原開會嗎?”溫錦瀾善解人意地拉著老爸起身,往房間裏走。

“好。”郭峻賢應著,跟著她。

不知道是不是年齡越大,睡意越少的原因,他一點也不困,可是女兒的話他還是要聽的。

溫錦瀾走前面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問:“老爸,你今天中午怎麽會點了我們學校的校草去吃飯?”

“校草?哪個?何嘉晟?”

“嗯,就他,好奇怪啊。”

“簽字儀式上我只是跟他說了幾句話,吃飯是王校長安排的。”

“哦,你跟他說什麽啦?”

“隨便兩句而已,怎麽?你這麽關心他?”

“不是,就是好奇,我還以為你對他有什麽興趣。”溫錦瀾笑了下。

“老爸對他能有什麽興趣?”郭峻賢看去女兒神色,有一絲少女的羞澀,不禁皺了下眉,說,“倒是你,可別對他有什麽興趣。”

語氣裏幾分警告。

溫錦瀾笑意頓失:“怎麽了?他有什麽問題?”

“他爸爸是個小人。”

“啊?老爸你認識他爸爸?”

郭峻賢神色變得凝重,頓了頓,說:“這人很陰險。”

溫錦瀾“哦”了聲,低下頭,心裏有些失落,轉身走進自己房去。

但又會想,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總不能因為父親的問題,就否定兒子吧。

“妮妮,”郭峻賢感覺到什麽,在女兒身後喊住了她,“你跟何嘉晟不要走得太近。”

他身背挺直,肩頭僵硬,擋在落地燈前,落下一個巨大的黑影。

溫錦瀾感覺到老爸這一句過分的鄭重其事,鄭重得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我知道了。”

“那好,早點睡吧。”郭峻賢這才移動腳步,燈光重新回到他臉上,恢覆了柔和,“晚安,寶貝。”

“晚安,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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