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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翎呢,怎麽沒見她過來。”她擡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流穂。

流穂恭敬的服了服:“回娘娘話,子翎帶著旭陽公主去外面透氣……可能被這雨勢耽擱了,奴婢已經派人出去找了。”

又一陣霹靂閃過,照亮了千寧兒焦急而慌張的臉。

外面的雨很大,雨點打在身上將人的整個身子都凍僵了,流穂在旁邊拉著她的衣袖道:“娘娘,你先回去,人讓奴婢們來找……這樣你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破碎的語音在碩大的雨點之下,被撕扯的綿長,此時的她已經聽不清楚流穂在說些什麽,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仍舊未找到子翎與旭陽的身影,她的身體濕透了,心如同墜入了冷寒的冰窖一樣。

流穂朝身邊的宮人使了個眼色,那人匆匆消失在雨幕之中,去的方向是西徑甬道的坤慶宮。

子翎平日裏若是沒什麽事絕不會輕易出殿外,況且她抱著旭陽怎麽也只會在附近走動,但是這太妃殿內外,上上下下全部都找遍了都沒看見她的身影,這漆黑的夜色似將所有的東西都要吞噬進去,不留一點痕跡。

千寧兒的身子有一些踉蹌,暴雨擋住了她的視線,身邊有人在使勁的拉扯著她,有人叫她娘娘,那些聲音太吵了,她將衣袖狠狠往外一拉,布錦撕裂的聲音掩在暴雨之下,她的身子失了平衡,狼狽的跌落在路旁。

她擡頭時,一個明黃的身影疾步朝這邊走來,他走得太快了,雨霧中他的金絲軟底朝靴踩出了碩大的水花,將她從地上拽起,一把攬在懷裏時,她感覺到了他胸口強健有力的心跳。

她似乎感覺到他竟有些緊張了,她與他的距離那麽近,他靜靜摟住她的腰,撫去她臉上的雨水亦或是淚水道:“朕幫你找,朕幫你找……”

她一把推開潯炆,看向他的眼神恍惚不帶一絲溫度,轉身看向流穂時,她面無表情的道:“你真正的主人來了,問問他到底要做什麽……到底要將我怎樣……”

潯炆的身子在夜色裏僵了僵,她對他的怨恨已經這般深了,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滑,所有的人都戰戰兢兢的看著他,而她竟視他於無物一般,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淒然,這不都是他咎由自取的麽,這不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麽……

他上前在她的頸後劈下,她的身體柔軟的倒在了他的臂彎中,他於雨中一把將她抱起,她的頭無知無覺的貼在他的胸口,雙眉緊蹙,雙眼微腫,雨水之下,她的衣裳已經靜靜貼合在身上,他看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裏閃現了一抹罕見的溫柔。

再擡頭時,他又是那個威嚴的帝王:“旭陽公主若是有什麽閃失,你們就提頭來見朕……”

四下的人均匍匐在地,而那欣長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之中……

☆、出宮

子翎和旭陽被找回來了,只是血肉模糊,已經看不清楚原來的模樣了。

他們說是子翎將旭陽帶到琉西臺上玩鬧,失足連人帶著孩子一起跌了下來,他們說那天的雨下得大,所有的臺階都濕漉漉一片,最容易打滑了;他們說子翎那丫頭簡直罪該萬死啊,這樣摔死便宜她了,應該將她的家人在宮外的家人也找出來,治罪處死了……

千寧兒只是想起了旭陽那張小小的、帶笑的臉,她開始長牙了,她開始咿咿呀呀著,含糊不清的喊著娘了,她的手曾經是那樣暖融融,粉嫩的指甲同一個個小貝殼一樣。

她那麽愛哭的啊,見不到自己時嘴撅著委屈極了;她的眼睛那樣亮的,同天上的星子一樣,未沾上塵世裏的一點纖塵;她還愛摟著千寧兒的脖子將口水滴在她的身上……

她還那麽小,小得抱在懷裏一點點,見過的所有的世界便是這頹圮在一隅的宮殿和殿外的一點綠意,連四季都尚未完整度過,她還那麽可愛,她的大眼睛盯著人的時候,不自覺的心情就會變得舒朗。

千寧兒想:

她還未來得及教她說話,還未來得及教她詩書,做個有涵養的姑娘;

她還未來得及牽起她的手將她交到心儀的人手上,為她解了相思,穿上大紅的錦裳;

她還未來得及告訴她,她的祖父祖母是什麽模樣,他們都怎樣疼愛著尚在繈褓裏的她……

她出宮的那一日,旭陽小小的身體已經火化了殮在了瓷甕裏了,那個甕太小了,旭陽待在裏面定然是委屈了,所以她將她放在了大哥與大嫂的墳頭了,阿爹阿娘也被葬在那,拓允將他們的屍身安放在此處。

“旭陽,姨娘帶你來見你真正的爹娘了,你同他們在一起便不會感到孤獨了……”

“看見了你的祖父祖母了麽,祖母定然會向疼愛小時候的姨娘一樣疼愛旭陽啊……”

“旭陽最乖了,到了地下就不覺得疼了……”

拓允已經很用心了,這些墓地都修繕的很好,周圍依山傍水,放眼四望也沒有這麽好的了,她一身白裳站立在墓前,手上的那個臂釧瑩瑩發亮,她伸手撫了撫,阿娘知道她的女兒來看她了,她應該是歡喜的吧。

可是看到女兒帶著小小的旭陽,她又該有多悲傷,旭陽……早晨的太陽,將一切萬物都從黑暗中照亮的太陽,阿爹給她取這個名字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都似舒展開了。

他是希望那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如初生的朝陽一樣活力璀然,帶著我們全家的愛與希望成長……

一陣風吹過,帶起她頭上的鬥笠上的輕紗,素白的顏色如煙雲一般在流動,拓允站在她身後,定定的看著那瘦弱的身軀,漆黑眸子裏湧起一抹心疼,他曾想將她一生都護在自己身旁,現在卻只能站在遠處看她……

千寧兒側身從流穂手中接下子翎的骨灰,往前面的河流處走去,將她撒進了流水之中,她知道子翎那丫頭在臨死前是舍了命保護旭陽的,她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和不同於跌落的傷口深深的落入了她的眼中。

子翎她曾緊緊的護著旭陽,她的脖子被人用繩索緊緊的拴上了,她掙紮著腳上的鞋都被蹬掉了,卻一直未松開抱著旭陽的手,她是被人活活勒死的,臨死之前她或許想開口說話,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定然是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千寧兒後來還是時常想起這個愛笑的姑娘,她或許沒有其他宮裏的人機靈,卻一心為了她這個主子著想,她曾因著別人對她言語上的不敬而氣得同別人大打出手,最終頂著一身的傷回來,卻不肯讓人知道。

她曾說要一輩子跟在千寧兒身邊,她那時說得那樣信誓旦旦,幫千寧兒換紗布的手都不自覺的握起來了,她被送到這險惡的皇宮之中,卻還能保持著自身的率真與單純。

她沒有父母,自小便流浪於各處,入宮也是被人販子以高價賣了進去,她說給千寧兒聽的時候,臉上還兀自帶著感激,她說幸好這些人販子將她賣到了宮裏,不然她也不會遇到向主子一樣對她那樣好的人了。

千寧兒從頭上拽了一縷頭發,放在水裏,那丫頭曾說過,她喜歡為自己梳理頭發,她說主子的頭發這樣柔順,摸在手裏舒服極了,就像有清泉裏的水從指間流過一樣,這一縷頭發隨著水流和她一起流向遠方,或許到不了她手中,但這是主子現在能給你的唯一的念想。

子翎,謝謝你臨死前還緊緊護著旭陽,謝謝你這些些日子來對我的照顧……

她站在那裏好像很久了,太陽漸漸都落山了,流穂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輕聲道:“娘娘,我們該回去了。”

千寧兒回身看著流穂,輕輕的點了點頭,不遠處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處,便衣打扮的禁軍都已經靜靜的站在那裏,她走到馬車前,流穂幫她掀簾上去,簾子被吹起時,她看見了拓允站在樹旁的身影。

拓允站在那裏向她招了招手,就如同她仍在府中一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這讓她恍惚想起了他第一次帶著她偷溜出去喝酒,鮮衣怒馬的時光。

那段嬉笑無憂的歲月,仿佛已經是前世發生的事情了,現下想來,雖仍覺得暢然,卻無從懷念了,她近些日子頗有些恨往日裏的那些個回憶,每次想起,樁樁件件都讓人悵惘,而思緒卻總控住不住的回想,或許往昔太美好,讓潛意識裏的自己不願意拋掉。

就像此刻一身錦裳的拓允,她看著他隔著一簾輕紗,一輛馬車,一段不甚近的路,竟然仍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她熟悉的,帶著溫如泉水般的暢達而閑適笑意。

進去的身形頓了頓,見他颯然跨馬,朝馬車處奔來。

流穂警惕的擋在身前,她看著拓允的目光滿是嚴肅,眼底卻似有微波輕漾,她掩藏的很好,無人註意她那小小的異樣。就連跨馬而來,與她對視的拓允也未曾發現,自小就生活在宮中,她早已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現在做來,更是駕輕就熟。

拓允看著馬車前毫無表情的宮人,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他,掩護般的遮住了千寧兒的馬車前的簾子,身子纖瘦,眼神卻犀利非常,看起來倒不像那些唯唯諾諾的姑娘。

他知道眼前這人約莫是寧兒的貼身宮女,輕輕的點了下頭,將視線移向車內,千寧兒擡眼,朝他微微一笑,雙眼彎彎的,並不似應付尋常人般的笑,臉上卻少有血色,看上去不甚好。

他的馬看見了千寧兒也似激動了一般,打了幾個響鼻,就要將頭往車內湊,它還認識她,高聲嘶鳴著,想像往日一樣讓千寧兒摸摸它的頭,只是它這次顯然受了挫,流穂上前一把抵住馬頭,馬兒竟再動不了分毫。

拓允溫和的眼神閃了閃,目光再次轉到那看上去瘦弱的女孩身上,她竟會武,身手似還不錯。

流穂手一側推,馬兒受力調轉了身子,蹄子往後退了退,她淡然的收回了手,臉上依舊毫無表情,只是回頭看了看千寧兒道:“娘娘,該啟程了。”

拓允從馬上跨下,幾步走到車旁,周圍的禁軍無一有動作,他們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溫文儒雅,一身閑服的人不是旁人,而是現下在朝堂上聲勢煊赫的九王爺,他們此次出行是為了保護太妃的安全,九王爺身份尊貴,若無異狀,他們只能恭然待命。

拓允看著流穂道:“離宮門關閉還有多長時間?”

他嗓音渾厚,流穂怔了怔,卻極快的反應過來:“兩個多時辰。”

拓允又道:“你知道我的身份麽?”

流穂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拓允輕輕的笑了笑道:“那好,一個時辰後,我將你們家主子送回來……”

他伸手要去掀簾,卻被流穂一把擋住,流穂擡起頭,看向他:“九王爺,你這樣不合規矩。”

規矩雖說是規矩,卻也並非不能打破,尤其是在堪堪就能改了那些規矩的人身上……

一炷香後,街上出現了三人一馬,三人雖著裝簡素,卻一身貴氣,其中一女子面帶鬥笠,看不清面容,這是流穂最後的妥協,她必須要時時刻刻跟在千寧兒身邊。

這條街頗為繁華,卻只繁華於一道,另一道是通往宰輔的圍墻處,以往也是門庭若市,來往人流不斷,現下卻少有人靠近,因著宰輔千氏一族被抄家後,這裏起了一場大火,從夜裏一直燒到早上。

按理說自從這府院被封後,裏面再無人居住,怎會起火,且起火的那日裏還下著蒙蒙細雨,一應物件都泛著潮氣。

偏偏那一夜的火來勢洶湧,燒了整整一夜都沒有停歇,周圍的幾戶人家夜裏被濃濃的煙熏得都喘不過氣來。

火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堪堪漸小,而昔日輝煌的宰輔府早就被撩得面目全非,青煙滾滾,房屋頹圮,入眼的只有一些斷壁殘垣了。

後來百姓想起那晚,聊起那事,皆說那夜的火來得蹊蹺,若是冬日裏天幹物燥,屋裏東西閑置久了走個火還有可能,但那日偏偏就下了一晚上的雨,這雨淅淅瀝瀝雖然不甚大,卻也撇了天幹物燥的這個可能。

再說宰輔府千氏自從被朝了之後,所有的宅院皆被封條封住,裏面沒有一個人,外面高墻圍欄,也不易進去,外面時常還有巡查的幾個軍士,等閑也沒人敢進去,但偏偏就在這當頭,這院落起了火。

這火燒得詭異非常,火勢消退了後,幾個住在附近的人還說,夜裏能聽到有人哭喊,慘叫的聲音。眾人一悚,都說這地方怕是早就沾染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就如千氏的小姐,定是被什麽妖物附了身,才在入了宮之後狐媚帝王,讓先帝不明不白的死了。

聽說她是仿了幾百年前的妲己,被妖孽換了心魄,將先帝的精氣吸了幹凈,先帝這才死了去,這樣的人竟還好好的活在宮中,怎不讓人擔心?怎不讓人惶惶?

消息如那夜的火一般傳揚開來,這宰輔圍墻一帶便被視為不祥的地段,攤販擺東西也不愛待在此處,怕沾染了晦氣。

☆、賜酒

其實那把火是拓允放的,是阿爹臨走前囑咐拓允,讓他燒了,他這一去,便再也沒想過回來。

這是他的最後的憤慨麽,還是他最後的無奈,院子裏本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他或許只是不願,不願讓女兒見到這人去樓空的模樣,見到她以往生活過的樂園落了灰,屋瓦塌圮,不願她站在冷清的門口流下眼淚。

他一生都那樣睿智,旭陽被宮人抱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寧兒不會死,那一刻他頹然的接住了明晃晃的聖旨,他沈重的心裏額外生出了一絲絕望後的寬慰。

他當然也知道,這樣的結局早已註定,只是以這樣的方式呈現,不是先帝的死禍及千氏,不是寧兒連累了他,而是他作為父親,連累了她,連累她被卷入這場宮廷政變之中,無故蒙受著世人的唾罵。

春日裏的陽光暖絨,只是鄰近黃昏,顏色雖燦然,卻已少了溫度。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嫗攔住了三人的去路,手裏拿著拐杖,擡起頭來顫巍巍看著他們,好心提醒道:“孩子,那裏不幹凈,這太陽快下山了,沾染上什麽晦氣,對身體不好。”

千寧兒笑著看了看那滿臉皺紋的老人,看得出來她是出於一片好心,卻莫名覺得好笑,那個曾經承載她年少所有快樂的地方,竟已經成了陰森可怖、人人避之而不及的鬼宅。

這街巷的一切看上去都如以往一樣,酒樓、茶肆、貨攤……但其實一切又都變了樣。

世上的冥冥之中啊,總讓人猝不及防,眼前的這個老嫗她認得,她是以往在他們府中廚房忙活的廚娘,因著做得粉蒸糕味道甚好,雖然年紀大了些,還是被留了下來。

她曾經也極喜歡這樣的吃食,自己還自去廚房取了幾回,那廚娘總是細心將蒸糕擺好,遞到她手上,有時恰巧去的時候沒做好,她還會送到她房內。

她輕輕走上前,將自己鬥笠上的輕紗向上撩開一半,看向那個老嫗道:“徐娘,好久不見。”

老嫗蒼老的臉上閃現了一絲驚詫,握著拐杖的手輕顫一下:“小……小姐……”

她的步子往後退了退,身形有些不穩,千寧兒上前扶住了她,她那枯瘦的手竟有力氣掙脫開,將手裏的拐杖一撇,就要跪下:“老奴不知是小姐……不知……可…宰輔院…已經燒沒了……”

她似乎有些抵觸千寧兒的手,流穂將她拉住,她老邁的眼光再擡起時,只看到鬥笠下的一簾輕紗,拓允靜站在旁邊道:“不要聲張,不要阻我們的路。”

老嫗連聲道:“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她離開時,身體顫巍,走得並不快,但可以看得出來她在盡力消失於此處,夕陽打在她身上,顯出了她極力隱藏的慌張。

千寧兒推開被火撩得漆黑的門,站立在一片斷壁殘垣之中,往日裏情景與現下的頹敗一一在腦海中浮現,她記得那條石子鋪過的小徑,小時她常赤腳往上面走,那片藤陰,阿爹常坐在那處泡茶、翻些雜書……

她的閨房,阿娘的繡房,阿爹的書房……站在其中,風似乎都流轉不動,她擡手觸了觸門楣,眼睛裏只是一片澀然,拓允負手站立在她身側,靜靜的看著她,鬥笠下的她,看不出任何表情,也無從感受到她任何的情緒。

她在那邊站立了許久,久到夕陽都要隱沒在地平線之下,一陣寒風吹過,她轉身,面對拓允,風將鬥笠上的輕紗揚起,她的臉在紗下忽隱忽現:“我們走吧。”

流穂看了看千寧兒:“娘娘,先吃些東西再走吧,您一天也未吃,這樣對……”她突然像意識到什麽,住了口。

千寧兒輕輕笑了一下:“你不怕誤了回去的時辰?”

“娘娘的身體要緊。”她回答的一絲不茍,絕無半點獻媚討好的意思,這幾日相處下來,千寧兒也大概知道了她的脾性,如果沒有什麽必要的事,她不大會主動說話,這個樣子倒讓她想起了一個人,對她的印象竟不自覺好了些。

自從子翎沒了之後,流穂便替了子翎的位置,她沒有子翎活潑,也沒有子翎看上去那樣率性,所有的事都循規蹈矩,但不得不承認她將她照顧的很好,有些事,千寧兒尚未想到她就早已辦妥。

只是她性子有些偏冷,殿內的大部分宮人都有些怕她,是以跟她說話的人愈發少,她看上去也不甚在意,這樣的心態甚好,很適合生活在這深宮之中。

拓允一路上也沒有說什麽話,他只跟在千寧兒身旁,到的那間酒樓,她以前常去酒樓,每次都是拓允帶著,這裏的菜色很好,環境也很清雅,一進去便知道這是他的性子喜歡的地方。

於她而言,什麽地方倒是無所謂,之所以時常迫著拓允尋個借口帶她過來,是因著她愛極了這裏的酒,喝起來有一絲甜甜的味道,從喉嚨裏滑過沒有辛辣,反而多了些涼,雖然喝過之後後勁有些足,醒來後卻不甚頭疼,也不用在床上躺個半日才能清醒過來。

她的喜歡,倒不是初嘗後的好奇,而是嘗遍頗多酒後的真心的歡喜。

家裏藏酒很多,她也並不是被整日裏拘著的人,有宴會時,也能時常小酌一杯,只要不過量,阿爹阿娘都不會責怪她,她一向覺著這酒並不是什麽好東西,喝時辛辣,喝後頭昏,覺不出半點好處。

而那些古本裏的才子佳人卻偏偏喜歡以酒相會,後來長大了些她才漸漸有些明白,這飲酒只是一個幌子,古來失身、以身相許者皆規律可尋,先喝上幾杯,而後頭昏然,眼迷蒙,便是寬衣解帶的好時候。

古來妓坊也多美酒,煙霧升騰,彩幔飄揚,香風繚繞,多少少年才俊手執酒壺於廊坊之上,執起名伶的手,多少女子雖身處聲色犬馬,心卻孤高聖然如雪山蓮,她們最看不起紈絝,也最不喜歡揮金卻無學的人。

願意委身的人自然是人中翹楚,自然是風流倜儻,自然是性情不羈,一眼就認定了她,她長拋衣袖,牽著良人入閨房,或和音瑟,或吟雅詩,和著柔和的火光,少了美酒,不是少了許多情趣。

但她與拓允出來時,常著一身勁服,男孩子的裝扮,率性妥帖,出行也少了拘束和麻煩,拓允常說她的男裝穿了只是為了騙騙自己,事實也正如他說得那樣,她走在拓允身旁時,總有人以一副了然的目光望著他們。

但她依舊喜歡男裝,他們雖都看破,但還是以公子稱呼,看破不說破,她也就免了裙裾襦裳的不自在,況且若不是與她離得太近,不看她的臉,這一身裝束還是能騙過一些人的眼。

偶有幾回,她自己帶著身邊的丫鬟也進去過,每次身上身上喝得暖融融的回去,便覺著很舒暢,她想子翎若是在的話,應該也喜歡這個地方,她那樣活潑,定然比她以往的那些丫鬟更能為她打掩護。

如今站在此處卻另是一番光景,他們不再進去隨便找個地方就坐下了,拓允定了個雅間,四處無人幹擾,桌上一會便擺滿了飯食,平日裏喝的酒也擺了上來,流穂的眼睛定定的看著碩大的酒壇,又看向千寧兒,意思不言而喻。

拓允笑看了看她道:“你主子不喝,坐下吧。”

流穂低頭,輕聲道:“奴婢不用。”

拓允舉起手中的茶杯在鼻尖轉了轉,茶氣氤氳,他側頭看向她道:“難道本王叫不動你?”

他雖依舊帶著笑意,卻已經將王爺的身份拋了出來,流穂應聲,擡眼看向千寧兒。

千寧兒輕輕點了點頭:“坐下吧,又不是在宮裏,沒人能看見。”

流穂坐在千寧兒身側,拓允將酒壇打開,將一個酒杯移到她身旁:“既然你的主子不能喝酒,那你就陪我喝幾杯。”

或許是拓允的笑容太溫和,又或許是在自記事以來第一次出了這深宮,她執起面前的酒杯,那酒微甜,是她以前不曾嘗過的滋味。

外面有戲臺上的伶人在清唱,聲音咿咿呀呀,唱得綿長委婉,一聽便知是出情戲:“我的郎啊,你明知那迢迢梅花之外,只有懸崖,為何還要執我手來咿呀呀……”

“娘子,為夫早便知你並不是人,自古以來,人鬼總是殊途,但只要為夫從這裏跳下,往後為夫便可常伴你身旁,娘子……娘子,你為何流淚……”

從留有的圍欄往下看,戲臺之下人影幢幢,對面的雅間帷幔半掩,瞧不分明裏面的情形,但似以有一身材欣長之人坐於內,光影迷蒙,看不真切,流穂略帶些迷離的目光在觸到那人影時,瞬時清明,分明沒有半點異樣,身子卻是軟趴趴的癱了下來。

戲臺上的聲音猶在唱:“夫君,你明知妾的身份,為何還要選擇與妾廝守,這地府之內陰森詭譎,妾絕不讓夫為我受……“

女伶飄然痛苦捂頭,白衣小生轉化了淒涼眼神,撫掌大笑唱道:“你乃卑賤之女鬼,吾怎會想與你廝守,只不過引你至此……打得你灰飛煙滅,形神俱散而已……”

女鬼愴然,泣下血淚,身體痛苦的扭曲在一起。

☆、放手

拓允執起千寧兒的手消失在移開的壁畫之後時,流穂霎時便睜開了眼。

她站起身子,朝對面的雅間處跪下,帷幔輕拂下,潯炆的臉赫然出現在圍欄處,他一身玄墨色錦服,直直的站立於前,戲臺上的那一出戲謝了幕,賺得臺下的一片眼淚,有人喝彩,有人唾罵那小生的薄情寡義。

一片喧囂之中,潯炆的身形如同石塑一般,戲臺上的人退了場,食客也有的走了,有的又來了,四周的一切都在流動,光影明滅不定,只他一人像站成了一個定點,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身上,流轉出一個落寞的陰影,被拉得很長。

流穂跪在那邊不敢擡頭,她不懂,為何皇上似是早就洞悉了太妃要走,卻沒有任何動作,他這是要放她走?可是為何她稍稍側頭時,分明看見了他臉上的孤寂與蒼漠。

憑她自小在宮中的訓練與能力,這一點帶了迷藥的酒於她並無什麽效用,若不是皇上之前便命令不要阻住,她不會假裝醉酒,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甚至是故意的,沒有任何防備的就讓她走了。

她本以為太妃的手被九王爺執起之時,門外的便裝禁軍便會破門而入,本以為皇上跟著太妃出宮是為了抓住太妃與九王爺的把柄,九王爺就地被伏,她便是最好的證人,她甚至已經想到這件事接下來產生的後果。

世人對九王爺向來展現出的磊落人品失望,朝中的上一波餘溫未消的宮廷秘事又將再一次發酵,這一次是九王爺親自安排,再也沒辦法推脫,皇上這是若是采取任何行動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這裏的又一幕戲即將上演,周圍由安靜又開始響起了鼓點的聲音,對面的人沒有一點動靜,又過了許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就要這樣長跪下去時,她才聽見後面的門被推開的‘吱呀’之聲,流穂轉身,看著藏青色雲紋靴底朝這邊走近。

她將身子伏地:“皇上,為何不讓奴婢阻止?”

他眼角朝這空闊的雅間一掃,似將這裏的所有東西都看在眼裏,又似什麽都不曾放在眼裏,只向流穂道了一聲:“下去吧。”便轉身面向已經靜默如尋常一樣的壁畫。

流穂起身,朝眼前那個站得筆直的潯炆服了一服,轉身從洞開的門旁退出,她覺得自己可能跪的有些恍惚,那個站在壁畫前的背影看上去竟是透著被拋棄後的孤零。

帝王的感情不要輕易的綻露在世人的眼前,這是那個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母後最後同他說的一句話,她說他以後是要繼承天下大統之人,將坐在九五至尊的寶座之上,這個位置雖然威嚴,卻四處設伏,稍一不甚就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不要讓別人看到你的弱點,不要讓他們輕易掌握到能鉗制你的東西,那個女人握著他的手,力氣那樣大,說話的聲音已經氣若游絲,望著潯炆的眼睛卻是晶亮:“母後以後不在你身邊,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前方註定荊棘滿地,縱使被紮得血肉模糊,也要顯得甘之如飴。”

時間過去的太久了,久到那個她的音容相貌都已經在腦海中模糊了,但她的話卻一直在他耳邊游蕩,正如她所料,通往這個人人虎視眈眈的至尊之位的路虎狼成群,他被撕得遍體鱗傷。

他掩藏自己的情緒這麽多年了,這一刻疲憊與失落在這不是紅墻黃瓦的地方排山倒海而來,他的手撫向那壁畫,上面的西山落陽,如血般的殘陽刺傷了他的眼,手中的扳指一聲脆響之後,應聲掉落於地。

成色上好的玉斷成了幾半,在地上砸碎,他的拇指上一片殷紅,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滴在翠綠的碎片之上,似要與其相融。

“皇上?”千寧兒立於門口,眼睛定定的看著碎在地上的扳指,輕聲喊了一聲。

流穂眼裏的驚詫尚自沒有消退,她看見站立在壁畫前的男子身子明顯的顫動了一下,握緊的手也有一絲微動,只是一直都未有轉頭的動作。

半晌,他才轉身,看向不遠處站著的一身素衣,頭戴紗笠的女子,微風將她面前的輕紗撩開,露出了裏面妍麗的面龐,本就是傾城的姿容,被輕紗半遮,眉眼間便更是多了分風情與嬌俏。

他眸中分明有些情緒在排山倒海而來,面上卻還是故作清冷一片。

千寧兒上前執起了他的手,拇指上有一道傷痕,很深,她自然而熟稔的拿起旁邊的酒倒在他傷處,這酒裏雖有迷藥,卻無妨礙消毒的功效,從袖間掏出帕子將手裹上,她才擡起頭。

“怎麽這麽不小心?”

潯炆離她很近,近到能嗅到她發間淡淡的香韻,輕輕咳嗽了兩聲,似乎他們只是在宮中的一處遇到一樣,緩聲道:“既然太妃也在此處,那就隨朕一道回宮好了。”

他負在背後的另一只手緊緊的攥著,面上卻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似乎這酒樓裏一夕之間來了皇上與太妃是件再尋常不過,似乎這裏的所有巧合都是再尋常不過。

千寧兒輕輕的點了點頭,高臺上的新戲已經演了半場,這又是另一處情愛的戲碼。

臺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竊竊私語,上面的小生與花旦羞羞怯怯相會與橋旁,兩人執手,旦從腰間拿出荷包,遞到小生面前,小生兀自歡喜抱起旦而與她許了終生。

下面的人道,這一出戲定然是一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那些方才看了上一出戲的人心中還尚存著些揣揣,擡頭反駁道,那可不見得,方才說話的那人舉杯淡笑道,莫不打個賭,他成竹在胸的喝了那杯酒道,這出戲他可早看了結尾,四下裏皆嬉笑一片。

流穂側頭看著眼前的潯炆,看著他幽深的眼底閃著的晶亮,她知道,主子沒有走,皇上是歡喜的,不,不止歡喜,她不知道那是種怎樣的情緒,竟讓他激動的連眼底的洶湧都忘了掩藏,她想,主子或許是便是古人常說的,是皇上命數裏的一個劫。

她並不知道此時的主子對皇上是怎樣的情感,她分明剛剛已經可以逃離他的身邊,他甚至默許了她的行為,所有宮中的禁衛都在樓外待命,他只要一聲令下,這裏就會被包圍的如鐵桶一般。

但皇上卻沒有這樣做,他答應讓她出宮時,便似已做好她要離開的打算,他給了她選擇的機會,放了她的自由的機會,他方才周身無法抑制的悲傷,就似他還在琉球,以一個隨時都可能被欺辱到遍體鱗傷的質子身份,站在人潮之中。

他站在她目力到達不到的地方,默默的看著那碩大的船將她的身形漸漸帶遠,這是他第一次放她走,那時因為他當時身處他國,沒有能力承諾她什麽,那時的琉球天變得很冷,冷得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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