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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白,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匍匐的跪到宮裏來的人面前,磕頭如搗蒜,面色慘白的擡起頭,慌亂結巴的求饒道:“大人,錯不在我,錯不在我,是她……是她招惹的我……是她招惹的我啊……”

她看見那個人額頭上的汗如水珠一般滑落,拽住太監袍角的手像是要在那太監身上生生拽出一塊肉,大聲的求饒聲響在耳邊刺耳又譏諷,那些男人的話怎麽能信,她早就該不信了,就連京洛皇城內最尊貴的人說過的話也不能相信,何況是他們這些命如草芥般的人。

那個前刻剛與她有過肌膚相親的人,在明晃晃的刀鋒下倒在赭紅的血泊之中,她眼裏卻是一片清冷而死寂,或許那一刻她才發覺,曾經周身的熱鬧都是虛幻,那個人的血流到她的身下,她伸手在地上粘上那殷紅,放入口中。

站在近旁的一群人裏冰冷而嚴肅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震驚,她想她該是妖魔了,但若是不是嫁在帝王家,還會是這樣的結果麽,已經沒有人再給她那樣的時間猜想,冰冷帶點辛辣的液體從喉嚨裏劃過,她最後的嘴角竟是溢出了一個大大的笑。

究竟在嘲笑什麽,嘲笑她生得貌美,被選在了帝王家,嘲笑她放浪形骸,嘲笑那個男人最後死時的狼狽模樣……

她曾經那樣雍容,她曾經受到皇上專寵,她曾經也有挑選不完的首飾,也有滿目琳瑯的華服……這高墻大院裏的女人,表面看上去風光無限,心下卻各有各的痛苦與悲哀……

“娘娘,太陽下來了,要不要拿大氅給你披上,該受涼了。”子翎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旁,她搖了搖頭。

天氣已經開始轉暖了,那後院的紅梅都落了大半了,滿地的殷紅,刺的人眼……

☆、夜宴

夜裏的京洛城璀璨閃亮猶如白晝,宮內宴席隆重,各國朝賀的使臣皆已落座。

能在這出現的都是官位極高,或是皇室眾人,九王爺拓允自然也在其中,他一身玄墨錦服,衣襟與袖口處用金線繡著繁覆的紋絡,一望而知,顯貴而沈穩,在其旁邊的還有其他諸侯,各自落座於離皇帝較近的位置。

他的眼神容然從席間掃過,靜靜碰了碰身邊的茶杯,臉上是謙和而溫潤的笑意,視線與上座的潯炆一對視,兩人的眸子皆幽暗如古井,一個如春風化雨,一個如暗礁深藏,相視皆是一笑。

潯炆看了看旁邊不遠處的空位,眉頭微不可查的一皺,須臾間斂了神色,舉了酒杯朝拓允道:“九皇叔這兩日可是身子欠妥,自從父皇過世就不曾與你見過面。”

拓允站起身來,遙遙舉起酒杯,朝潯炆處拜了拜:“多謝皇上掛心,臣近來身子是有些不好,在家修養了幾日。”

潯炆笑:“皇叔要多養息身子,朕剛登基,有許多事上還要仰仗皇叔。”

拓允亦笑:“輔佐皇上乃臣分內之事。”

兩人皆朗聲而笑,大臣舉杯恭賀皇上登基,底下一片吾皇萬歲,而兩人的笑意都未達眼底……

潯炆舉杯朝各國使臣敬酒,使臣皆獻上自己國家的珍寶古器,以示友好,殿內鼓樂笙簫不斷,宮廷夜宴自宮然奢美異常,金漆龍頭宮燈在殿內光彩熠熠,照得所有人臉上皆是一片喜慶的恍惚。

各國進獻的美人一個個低頭斂目而入,身著薄綃,曼妙的身姿若隱若現,而座上的潯炆掃了幾眼,美人們便被宮人們帶下,也是,這是皇上的女人,現下殿內官員眾多,美人們皆只著薄衣,窈窕身姿未免便留在別人的眼中。

殿外夜色如漆,偶有幾顆星子璀璨。

和親公主不比那些美人兒,她是琉球皇族顯貴,進宮時便著一身嫁衣,未見面便為妃,使者朝身邊人遞了個眼色,宮樂聲起,調子異域,傳至殿外。

千寧兒聽過這個樂音,在幕府的宴會之中……

但她現下卻沒辦法專心聆聽,冷風從面龐上呼嘯而過,她回頭,凜冽的刀鋒從她臉側略過,照亮了她的雙眸,堪堪躲過,身後又立即傳出一片刀刃劃劃破空氣的聲音,長橋之上,那個女子的手緊緊拽著她,精致的面容已經嚇得失去了血色。

她回頭看了一眼與他們只幾步之遙的黑衣人道:“看來要跳下去了。”

不遠處,禁衛的聲音略帶些驚詫,中氣卻依然十足:“有刺客,和親公主遇刺……”

身邊的蒙面人如影隨形,夜色中的箭雨似長了眼睛,朝她們奔逃的這邊激射而來,大批的禁軍趕來,速度很快,但,來不及了……

潯炆和眾人趕出時,穿著一襲流紋錦服的女子跳入水中,長裙在漆黑夜幕中翻飛成絢爛的弧度,澱靈池漾起了半人高的水花,箭頭朝水面激射而入,水面泛起了一片猩紅,夜色中,那紅隨著微漾的水紋,滌蕩開來,深沈而隆重。

刺骨的水沒入頭頂,感覺很不好受,鼻息間的窒息讓人微微有些恍惚,那刺穿肩膀的那一箭卻讓她精神一凜,那女子的手緊緊拽著她,慌亂間似乎將她的衣裳抓破,她會游泳,但身上綁著個人該怎麽游?

努力睜大眼睛於黑暗之中找到將她胳膊抱得死死的手,觸到的卻是一連串繁瑣的衣飾,她將能摸到得貴重東西從那和親公主身上快速摘了去,她身上裝飾的東西太多,將整個身子的重量掛在身上,千寧兒幾乎動彈不得。

抱著她的人似乎已經溺水昏了過去,手上的力度也松了松,她奮力掙開桎梏,拉起那個公主的手往上游,卻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沒了力氣,肩膀處麻痹一片,竟感覺不到疼痛。

冰寒的水嗆人她的口鼻,她的身子也拽著緩緩下落,肺裏一陣抽痛,她猛地掙開眼睛,她不能死,她若死了,旭陽在這宮裏也活不了……

身上的流紋銀紫長裙與水融為一體,她伸手,奮力的向上伸手,臂彎探出水面時,一陣破水聲傳來,她的腳踝似被人捉住,猛地向下一拉,有一強大的力量似要將她拽入水底,這樣的動作讓她想到了剛剛那群黑衣人。

迅速伸手拔出頭上發簪,朝腳踝處劃去,手卻被人如鐵鉗般的緊緊握住,那人拽住了她手上的銀鐲,似在確認……這是她剛剛奮力伸出去的那只手,兩人的身子都在下降,她動彈不了,眼前的光亮也越來越少。

突然她的腰被緊緊摟住,躍上水面的那一刻她大口的喘息著,整個身子都趴伏在那人身上,眼前是一片水霧迷茫,她握著發簪的手抵在那人胸前,簪子已經刺出一片殷紅,她擡眼,看進一個幽深的眸子裏,身子不由一顫,發簪從手中滑落。

旁邊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宮人們的驚呼聲幾乎要撕裂這個夜空:“皇上……皇上,快救皇上。”

千寧兒微微側頭,她記得同她一起跳下來的是個公主,和親的公主……

腰間的力量瞬間撤走,他臉上有水珠滑落,明黃的衣襟處有一抹殷紅,周圍的燈光晃在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看也不看她,松開手朝岸邊游去,她想……他跳下去救的應該是那個和親公主,卻陰差陽錯的救了她,現下難免該有些郁郁。

有無數的視線若有似無,隱蔽而灼灼的在千寧兒身上掃過,她從水裏探出頭,睫毛顫顫有水霧而動,烏發緊貼於修長的頸項之上,夜色中,皮膚似被星子渡上了點點璀然,瑩亮剔透。

子翎的聲音帶著些顫抖:“娘娘,快,奴婢拉你上來。”

她轉頭,看向子翎,將那只未受傷的手遞給她,子翎將厚重的大氅蓋在她身上,刺骨的寒冷卻一點也沒有緩下來,旁邊那個公主已經被撈了上來,溺水已經昏死了過去。

那聲娘娘之後,周圍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眼前的人的身份,轉而再看向她的臉時,便帶了些了然,眼前這個姿容絕艷,出水似芙蓉一般的美人兒,便是那個讓先帝醉生夢死,甘願死在她身上的人,是紅顏禍水,是國家災禍……

美是美極,眉宇之間帶著三分魅意,眼神卻澈然一片,一望便要不由自主的陷進去。

那支箭仍插在千寧兒的肩膀處,子翎站在一旁有些無措,雙眼已經哭得猩紅,千寧兒伸手,一把將箭頭拔出,睜眼時,看見拓允亦是一身濕透要向這邊走來,她微擡眸,看向他,搖了搖頭。

她看得出來,拓允平日波瀾不驚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心疼,他在擔心她。她知道他跳下去是真正為了救她,但,好在不是他救了她,不然這宮裏又該刮起新一輪的汙穢之風,那些人的眼光都在時刻望著他,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她早已是爛在汙泥中的人了,拓允卻不一樣,她不能抹黑他。

拓允頓了一頓,沖著千寧兒笑了笑,步子依舊向她那處走去,沒走幾步便聽見背後有聲音道:“九皇叔,看起來似也下了水,是不是被那些匆忙的禁衛不慎撞下了河?”

拓允駐足,回頭躬身道:“讓皇上見笑,微臣是自願跳下去的。”

潯炆轉身,定定看向他:“哦?”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皆屏住呼吸,潯炆的眼神,是在等一個答案……

旁邊有身穿盔甲的禁衛軍統領趕來,他躬身跪在地上道:“皇上,那些黑衣人皆是死士,卑職擒到後都自盡了……”

潯炆將眼神淡淡從拓允身上移開,看向來人:“死了?”

“是,但卑職從他們其中一人身上看見……”禁衛軍統領頓了一頓,往後一揮手,其他兩名禁衛將一個穿黑衣的死人拖過來,他一把拉下他的衣領,發現他身上烙著的是一個‘允’紋身。

統領繼續說道:“卑職從他身上看見了這個紋身……”他只陳述了事實,並未下結論,在宮中待過的人哪個心思不敏捷,這個結論他們怎麽敢下。

人群中有大臣在議論:“這不是九王爺府中的人才有的印記?”

聲音雖小卻剛剛能落入人的耳中:“難道今夜的刺客是九王爺派過來的?”

千寧兒擡頭,看向遠處癱倒在地上,面色青白一片的人,又擡頭看了一眼拓允,後者容色沈靜,似什麽也未發生,剛剛還有些疑惑的神思,瞬間清明起來,有人要誣陷拓允!

潯炆負手站立,身上明黃色的衣袍全部濕透,絲毫不影響他的儀容,他朝前走了幾步,蹲下來翻了翻黑衣人的衣領,擡頭看向拓允笑道:“九皇叔,看來你平日裏得罪了人吶。”

拓允看向他笑道:“微臣惶惑。”

“不然人家也不會在刺殺的時候還要想著將罪名賴在你的身上。”

潯炆臉上亦露出了一絲笑意,上前拍了拍拓允的肩膀,拓允面上表情一直未變,謙和而氣定神閑:“皇上英明。”

這一場宴會發展到此時,讓人有些始料未及,和親的公主還未見著皇上一面便昏迷不行,琉球的使臣臉色有些蒼白,卻也不敢多言,他們這次來京洛是帶著重要的任務,若是行程不順利,以後……琉球怕是會有戰亂之禍。

☆、和親公主

和親公主醒來時,已經是幾天後了。

千寧兒回想那一夜,事情其實與她並無幹系,認真說來,她與那公主在琉球有過一面之緣,阿爹帶著她在幕府的那場宴請會上,公主俏麗可人,幕府將軍介紹公主給她認識,公主拉著她的裙子瞧了好一會,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隨團的人翻譯道:“公主是在誇這裙子漂亮……”

她施禮回淺然一笑,僅此而已。

這樣的關系淺薄,連熟人都尚算不得,不該她管,卻在看見公主慌亂逃竄時,似看見了阿爹那滿是絕望的臉,心裏猛地一陣抽痛,她的家人在遷徙的途中或許也是被這樣追殺的,只是彼時他們手腳都帶著沈重的鐐銬,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她執起公主柔弱的手時,公主慌亂間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了一絲訝然,卻沒有任何掙紮,輕巧的轎子被拋在不遠處,輕紗隨風而飛,赭紅的顏色上粘上了大片的深沈,那是人的血,隨行的宮人死傷一片,跟在他們身後的幾個人中,也是手無縛雞之力。

這宮中的地形她還尚熟悉,在先帝在時,她也不時出來走動,夜色深沈,她帶著公主向僻靜的地方跑,但卻不離最後宴會要到的位置,那裏禁軍守衛多,到了那裏才算有了生機。

跳入澱靈河時,箭頭在四周呼嘯而過,腦海中竟平靜沒有一絲波折。

箭頭傷的傷不算嚴重,只是箭頭上有倒鉤,扯出來時連著些皮肉,子翎現下正小心翼翼的幫她換傷口上的紗布,當晚混亂過後,襲妃與太皇太後匆匆趕來,子翎被襲妃搖曳生風的身姿撞得差點跌入了水中,襲妃卻回頭反手一巴掌想甩在子翎臉上。

千寧兒一手擒住了襲妃的手,滴水的發絲間凜冽的眼神讓襲妃不由的一楞神,她委委屈屈的跑到潯炆面前,接著皇上便下令,太妃無故缺席重大宴席,且面見聖上時儀容不整,闔殿上下罰三月俸祿,禁足殿中。

他不知她為何缺席?他不知她為何儀容不整?他將她從河裏托出時,看清她的面容隨即就松了手,被眾人扶上岸時都沒有回頭,他並不在乎她的死活,這份懲戒來得荒謬,卻也有理可尋,前一刻她可能抓痛了襲妃那嬌嫩柔弱的手,傷了他心尖上的人,讓她罰俸已經算是輕饒。

她也曾聽戲臺上的人唱過,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容不得別人對她有半點置喙與傷害,他們唱說,你愛上一個人時,她說話的聲音是悅耳的,吵鬧是可愛的,發脾氣是性情中的,呼吸間也是甜的。

潯炆對與襲妃大約便是這種感情吧,她的那雙柔荑般的手,曾拂過他的臉,順過他的發,幫他整理過衣冠,他自己都細心保護,怎容得他人弄疼。

她心裏似明鏡一般澄澈,也並不在乎他怎麽想,眼前這人,萬裏江山都在他手上,又有什麽可和他辯駁,但或許是入水後的恍惚還未醒覺,又或許是肩頭的傷口隱隱刺痛,她擡頭直視著他,緩緩開口道:“皇上不知事急從權,這種情況下,我何罪之有?”

她感受到眾人掃向那這邊的眼,微微的仰著頭,嬌妍的臉頰處劃過一抹絕美的弧線,透著些許倔強,這樣的姿容,讓皇上身邊的襲妃都黯然失了顏色。

潯炆的眼睛淡淡掃向她,襲妃朝他肩頭靠了靠,望著他的眼神就像依附著一棵大樹的小鳥,方才的囂張都變成了繞指柔,他的眸子漆黑如墨,似要將所有觸目的東西都吸納進去,深不見底而讓人無法從中窺到任何情緒。

他伸手攬住襲妃走到她面前,低沈的聲音一如往常:“頂撞聖言,算不算是罪過。”

千寧兒看著他,薄唇微翹,嘴角竟勾出一抹笑意來,澈然的眸子裏倒映著他攬住襲妃的身形,緩緩的伏下了身子,聲音謙和如水道:“領過。”

她側頭看見拓允的軟靴朝這邊走來,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袍,擡頭間又對他搖了搖頭,她現下能做的也只能搖頭,拓允,不要卷入我的泥潭之中,不要為了我而被人陷垢……

拓允低頭,她眉頭輕皺,肩頭上的衣裳猩紅一片,他伸手將她扶起,觸到她的手時,他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兩人眼神一觸,千寧兒感覺到了一絲溫暖,他的手很大,緊緊握著她的手,久違的溫暖,讓她不忍心撤回手。

但她卻不得不這樣做,大力的將手從他掌間抽出時,她看到拓允的眼神黯然,肩膀處的疼痛絲毫不能掩蓋她心裏的痛……

失去了支撐,才知道周身的力氣早已被榨幹,所有人在她眼前都變得扭曲恍然,潯炆似乎看向她,又好似沒有,他的臉是面向自己的,他低頭似看向拓允握著她的手,手指嵌入了肉裏,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她眼睛似乎花了,在陷入一片漆黑之後,她竟看到那個人臉上閃過強烈的擔憂,他怎麽會擔心她,她只是他制衡拓允的一個棋子而已……耳邊子翎的聲音急切而慌亂:“娘娘,娘娘……你怎麽了?太醫……娘娘肩頭上的傷……”

她還聽見了拓允的聲音,她的整個身子朝後倒了過去,如風中不堪受力的蘆葦一般,她落入一個人的懷裏,整個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恍惚與安靜。

“娘娘,你可知道,你昏倒的時候都把我都嚇壞了,娘娘若是有什麽閃失,子翎再找不到那麽好的主子了……”身上的衣裳被褪了一半,肩頭的傷口被紗布包著,小丫頭小心翼翼的繞開。

“原來你還惦記著找新的主子?”觸到藥的地方還有一絲疼痛,千寧兒笑看著眼前專心致志的給她上藥的子翎。

小丫頭擦藥的手頓了頓,認真看向眼前的主子道:“子翎要一輩子跟著娘娘,只要娘娘不嫌棄。”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子翎的頭,靜了一會道:“一輩子……一輩子多長,這麽早便下了結判……”

一輩子……她也曾以為自己的一輩子已經在預料之中,她想她該嫁個人家,少時以為是拓允,後來漸漸少女的心中卻也懵懂有了其他人的身影,他樣貌可以不用那麽倜儻,身形卻端正而欣長,他可以不愛說話,卻心裏時時想著她。

她嫁入了他家,成為了他枕邊的人兒,他愛她,護她,定然也不會讓公婆欺負她,她雖出生不是什麽皇室人家,但卻是阿爹阿娘捧在手心裏的人,她若在外面受氣,回來後丈夫定然會攬住她,將她抱在懷裏,溫言細語心疼她,哄她。

然而進入這深宮禁苑,現在想起這些卻覺得恍如隔世,真的希望一覺醒來這一切都只是她貪睡時做的一場噩夢,等會阿娘會坐在她的繡床邊,拍著她的臉蛋,將她身上的被子掀開道:“寧兒,你再賴在床上,我就把你哥哥叫來,看你臊不臊,他都在武場練了一個時辰了。”

她則會像尋常一樣穿著褻衣貓在阿娘的懷裏,讓阿娘幫她梳理頭發……

子翎輕觸了觸她的肩膀道:“娘娘……娘娘……澤妃來看你了,娘娘……”

千寧兒一怔,她這地方堪比禁室,平日裏除了宮人並沒有人走動,澤妃……那個和親公主……擡頭間她看見了澤子那小小的臉,她邁著小碎步走來,看著她的傷口,眼睛裏有一些少女特有的瑩然。

澤妃的頭發高高盤起,梳著宮廷飛仙髻,身上的衣裳仍是琉球的樣式,看起來有些奇怪,卻也是美的,她朝千寧兒服了服,坐在她身邊小心從子翎身邊接過藥瓶,細心的塗在她的傷口上。

擡頭看向千寧兒時,小心翼翼的道:“寧兒……痛麽?”她說得吃力,顯然是努力向身邊的宮人學的。

千寧兒搖了搖頭,她擡眼握著千寧兒的手道:“謝謝。”依舊不倫不類。

她不會說這裏的話,就如同她第一次去琉球時那樣,街道上喧囂不斷,只她隔絕在那熱烈的話語之外。

琉球的使臣沒有回去,他們與帝國締結的條約皇帝沒有答應,皇上似乎對那個地方有著莫明的仇視,澤子一直也未得到潯炆寵幸,琉球與帝國的關系有些微妙的東西在制衡,使臣們自那夜宴之後,便再也沒得到接見。

澤妃顯然對這帝國後宮的規則還不熟悉,她並不在乎皇帝是不是喜歡她,想不想寵幸她,她時時跑到千寧兒這處跟她學說話,一些日子後她也便會說些簡單的京洛話,只是舌頭下似塞了檳榔一樣,語調依舊含糊不清。

她很愛往千寧兒這處跑,也很喜歡同千寧兒講話,只是沒有人能聽懂她說什麽,她說著比劃著,空氣中都是她帶著異域的語音,常常說著說著便大笑,又常常說著說著便大哭。

千寧兒知道她說著她在自己家鄉的過往,她同她新學了一句話,我想回家,學著便常常聽她掛在嘴邊,這麽多話裏,唯有這句話說得最標準。

千寧兒時常曬著太陽,靜靜的聽著澤妃說話,澤妃會說的京洛話越來越多,她的家鄉便時常出現在千寧兒的耳中,她說,他們那裏有許多條熱鬧的長街,她說,他們街口掛的燈籠殷紅如血,她說,他們過節喜歡帶著面具,她說,他們那邊的藝伎濃妝艷抹……

她說了很多,斷斷續續的,不怎麽連貫,千寧兒卻聽得有些恍惚,她看著澤妃,偶爾會憶起了那個帶著獠牙面具的少年,憶起他一言不發的拉著她在喧鬧的街頭上一路狂奔,憶起他帶著她去深巷裏吃京洛的吃食,憶起他一言不發默默的看著自己,憶起他渾身濕透的抱著自己時,身上傳來的炙熱。

她還說,她認識當今的皇上,她其實跟他比跟千寧兒還熟,因為他曾以質子的身份在琉球住了很久……

千寧兒看著說得費力的澤妃,隨身躺在軟塌上,心裏閃過一絲訝然,那多年前她去琉球,喧鬧的宴會上那個稱病沒來的質子,竟然是他……

陽光暖暖照在她臉上,澤妃靠在她身側,低聲道:“質子在我們琉球過得不好……”

他竟有這樣的過往……

☆、笙歌

潯炆似乎很喜歡那些送進來的美人,夜夜笙歌,連襲妃都似乎有些被冷落了。

昭榮殿的方圓之內的亮如白晝的光,這幾天也黯淡了下來,聽說是襲妃置氣,將候著聖駕的那些宮人都撤走了。

太妃府內的人慶幸自己終於能睡個好覺了,子翎同千寧兒小聲聊天說,皇上喜新厭舊,她只抿嘴而笑,這個皇上可做得比一般人都辛苦,每日白天裏處理國家政務,晚上回來還要一出接著一出的演戲,還要演得情真意切,還要演得放浪形骸,怎麽能不辛苦。

各國使臣送來的美人,美則美矣,皮膚細滑,身子窈窕,舉手投足間都是妖嬈與魅惑,但這樣連續幾天的戲耍,捉樂與笙歌,宿醉,纏綿與溫存,什麽樣的身子能受得了。

往日裏那些個昏君,每天的日常也都如此,但他們只用負責和美人們嬉鬧,喝完了酒,醉了便可以罷朝,官員們遞來的奏折可以不看,日上三竿了都可以摟著美人睡覺,但潯炆卻與他們不大一樣,那些美人,只有夜晚才能看見他,每天早上睡眼惺忪時,他早已到了朝堂之上。

千寧兒想,他先前的淫樂、荒唐、放蕩不羈的形象都是這樣鉆營出來,看來在皇室之中,做個昏聵、紈絝的太子也是一件頗為不容易的事,要想避開四面的埋伏,避開朝中那一雙雙犀利眼睛的鋒芒也很不容易。

就連阿爹這樣城府深沈,睿智懂理的人也會被他精湛的演技蒙蔽,少時也曾聽阿爹說,若是太子有九王爺的半點謙和胸襟,他也不會對其如此失望,阿爹是希望帝國的朝堂延續下去的,他一心一意為了朝廷,太子整日裏扶不上墻的樣子,他每每說起都痛心疾首。

現在想來,阿爹是被他騙了,朝廷中眾多往日裏縱橫捭闔,在官海中練就諸多經驗的官員與諸侯也被他騙了,他荒誕只知享樂的太子表皮之下是一個叱咤一方的心,他同從馬背上打下天下的先祖一樣,專心蟄伏,等待眾人皆臣服的一天。

只是現下顯然時機還未到,初登大寶,周圍仍舊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四伏的危急尚未解決,他還是那個荒唐的模樣。

冬日似乎漸漸去了,午間的暖陽下,空氣裏沒有那種肅殺的陰冷,身子也覺得舒展了許多。

這麽些天,她瘦弱的身子被子翎調養的好了很多,這個小丫頭不但會宮裏時興的發飾,燉上些補藥也十分在行。

澤妃空時還是常常到她那處來,她現在的京洛話說得頗有些樣子了,雖然吐字間還有些奇怪,但也不像以前那樣嘴裏永遠像含了東西含糊不清了,她還是很喜歡同她說她的家鄉,有時候也說說她在這宮裏拘著就如待在籠子裏一般。

宮女的女人都這樣,不用怎麽勸慰,日子久了自然就習慣了,她有時說得費腦了,就常愛唱些他們那邊的歌給千寧兒聽,唱的是家鄉的話,她不用在腦子裏細細的轉化,隨口就唱出來了,歌聲恣意,雖然聽不出意思,但也聽得出曲調的悠揚。

澤妃很愛唱歌,她的喉嚨也適合唱歌,唱出來的調子委婉動人,很助眠,有時午間,趁著她唱歌的那一段時間,千寧兒用手撐著額假寐一會,周身都是舒暢的。

旭陽似也挺喜歡聽澤妃的歌兒,她時常咯咯的笑,小家夥長得粉雕玉琢,很是討人喜歡,澤妃在殿內轉悠時也喜歡逗弄她一下,她一直以為這便是千寧兒的女兒,常常好奇的看著旭陽又看著她道:“看著你的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竟然已經有了孩子了。”

她對這事一無所知,因著潯炆至今都未寵幸過她,或許是他在琉球的那段做質子的過往,讓他無法短時間內釋懷,總之帝王的心思莫測,本也輪不到旁人去揣摩。

只是澤妃那兩日來她那處時模樣有些不同,在她殿內停留的時間也少了許多,她還是愛唱歌,愛同千寧兒說話,但她似乎還有其他的事要做,匆匆來了,每次看上去都坐立不安的,樣子看上去有些事情要同她講。

後來她知道,澤妃有了心上人了,但,這個人並不是皇上。

這在後宮中來說,可是天大的醜聞,但對一個妙齡的少女來說,卻是最幸福不過的一件事了,有人時時縈繞在她心頭,讓她想著,念著,著實不錯。

澤妃說,他英俊善武,他器宇軒昂,他恪盡職守,有時卻太恪盡職守了,看上去太過嚴肅,木訥,腦袋似是敲不開的榆木,但……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吶。

她這樣說著,千寧兒心中便隱約知道,那個人便是那晚宴會,將她從水中救起來的人了,如果她沒記錯,那個人是向潯炆稟報,在那些蒙面人身上發現九王府烙印的那個禁衛軍統領。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緣分卻陰差陽錯的在她睜眼時,看到將她摟在懷裏的那個人英俊朗然的面目,又讓他奉職守在澤妃所居的雅淮軒旁,她初入軒內時,看見他筆直站在那裏的模樣,心裏高興壞了,那時卻沒有其他念想,只是心裏對他存著感激。

她當時並不知道宮裏的規矩,上前像牽著千寧兒的手一樣,也想要握著他的手向他說聲謝謝,但那個木訥的大塊頭,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連連朝後倒退了幾步,臉上神色一板一眼的道:“澤妃娘娘,卑職……卑職……”

他自稱卑職的重覆了半天,最後才吞吐的道:“不能這樣。”

澤妃只是好奇的看著他,她當時一點也聽不懂京洛的話,眼前那個一身盔甲的人,至始至終都不敢擡眼看她,他握著兵刃的手很緊,一副隨時要上陣殺敵的模樣。

澤妃覺得眼前這人太有趣了,每次出去時,看見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處,都會繞著他身邊轉悠幾下,她能覺出來他的緊張,卻偏偏十分愛逗弄他,因著皇上沒有寵幸她,她的雅淮軒平日也沒多少人走動。

幸而她入宮時,身邊帶了個來自家鄉的仆人,年紀稍大,雖然遠離了家鄉,卻也能偶爾給她做些家鄉的點心與吃食,她會拎著些剛做好的送到他身邊,做出動作讓他拿回去吃,他總是像木頭一樣站在那一動不動,目不斜視,像被人點了穴一樣。

有次她不耐煩了,自己拿著糕點,墊著腳往他嘴裏胡塞進去,他這一驚很是不小,本能的將手中的兵器拿出來抵抗,想想也是好笑,他竟然要抽兵器,腰封的側刀被抽了一半,突然頓在那裏,他反應很快,出肘與撤肘都很快,卻在收肘的撞到了在她近旁的澤妃娘娘。

澤妃哪裏擋得住他的力道,往後退的時候,腳下一扭,就要與地面來個親密的接觸,一旋身間,大氅於空中轉成了一朵粉紅的桃花,腰間被一股大力托住,她回頭時,看見那張俊朗的臉離她很近,很近,近得瞪大眼都不能看全他的五官,比她溺水睜開眼時都要近。

她有些楞楞的看著他,他亦看著他,她想,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正眼看著她,往日他都躲避自己的眼神的,心裏沒來由的多跳了幾下,他將她扶正之後,急忙撤開了手,那形容就像是被開水燙過一樣,向來無所動容的臉也怔了怔,單膝跪在地上。

說出來的話卻仍是那樣一板一眼:“娘娘恕罪,卑職剛剛僭越了。”

澤妃不懂僭越什麽意思,她見他跪下,低頭看他時,她竟看見了他板正的臉上有些紅紅的,嘴角還粘著她點心裏殘渣和芝麻,樣子看上去可愛極了,她拎起裙子,與他面對面蹲了下來,頗為艱難的道:“我不知道……什麽僭越……不僭越,以後送東西……吃…”

自跪下之後他一直低垂著頭,她說話說了那麽久,他一直那樣跪著,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澤妃伸手一把拽住他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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