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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看向他道:“多謝請客,我不多叨擾了。”阿爹或許找她都找急了,她轉身走出門去,意料之中的沒有人回應。

走出去很遠了,才聽到他的聲音道:“明天要不要還來這裏吃?”明明該是詢問的語氣,卻被他問得如鐵板一樣僵硬,她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晃了晃,說了聲:“好啊。”

阿爹的人找到她時,頭上都急出了滿頭大汗,看著她裙子半掖在腰帶間的模樣,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回去後阿爹繃著臉,問得卻是有沒有受傷,那樣的阿爹,他死的時候,她不在他身邊,沒有同他說上一句話……

☆、淩亂

昏昏沈沈中,她腦海裏憶起了那獠牙而猙獰的面具,或許因著這是她少女情懷裏開出的一朵旁支斜逸的花。

尚未來得及感知到什麽,就再也沒見過了,隨阿爹登上返航的船時,她特意從站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尋了尋,沒有他的身影,她回船艙時,心裏有些失落。

現下想來,那時只覺得難受,卻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心境,她懵懂的感情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了。

很長一段時間內,那個獠牙面具已經從她腦海裏漸漸淡去了,淡得她連夢也不曾做過幾次,卻不知為何又突然變得清晰。

躺在被子裏的身體沒有一絲暖意,額頭上卻滲出了越來越多的汗,幽暗的燭火下,她的臉色煞白。

再次遇見他時,他身上的破舊的衣裳已經被換了下來,臉上卻仍舊帶著獠牙面具,索性上面的血漬已經被擦幹凈了,她知道他不願讓她看見他的臉,然而他卻時常趁她不註意,盯著她看。

被發現時,他通常咳嗽兩聲,飛速轉過眼去不說話,場面便變得有些尷尬,他們漸漸熟了,他就更愛盯著她看了,被發現了依舊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還用手摸摸面具後的下巴道:“你生得是真的好看。”

這大概是他說話時字數較多的那種,他真的是不愛說話,初初見面時,基本上便是他站在一旁看著她道:“來了……”

“來了!”

“……”

“走了……”

“走了!”

對於這裏他似乎很熟悉,卻又很抵觸那種熟悉,他每次出現在她面前時,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些傷,藏在華麗的衣服裏,讓她輕易不敢碰他,怕觸到他傷口他也不說疼,他帶她去過許多地方,繁華的街市,古樸的小巷。

看過戲臺藝伎彈琵琶,眉毛截得短短的,嘴巴只畫中間那一道,塗得殷紅,臉上卻塗得雪白一片,她看著那古怪的模樣憋著笑看了他臉上的獠牙,覺得他應該上臺也彈上一段,他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笑,後來也跟著笑了起來,周圍有陌生而詫異的眼神傳來,她才慌亂著想牽著他手離開。

握住他的手指拽他走時,卻發現他怔在原地,面具下的眸子裏笑意不知何時都退了去,臺上藝伎的琵琶談得其實不錯,聽著挺讓人覺著舒服,只是那一束束光打在他獠牙一般的面具上,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喜歡。

他們走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好吃的東西,他能聽懂這裏的人說話,卻總是不愛說一句,他好像只和她一人說話,雖然還是很少,相比於之前已經好多了,他們約的地方由那個僻靜的小飯館,變成了之前去過的一個長橋上。

那個橋上的水每日漲落不定,海水碧藍,一望無邊際,千寧兒很喜歡那個地方,便迫得他每日在這邊等他,他輕嗯一聲的時候,便算是答應了,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對他疏離感漸淡,性子卻好像仍是很高冷,死扛著的樣子,有些好笑。

只那一次,她因著阿爹攔著要去覲見琉球的幕府將軍、還有那個來自京洛城的質子,算得上是很大的一場宴席,她不得不去,卻沒來得及通知他,宴會辦得很隆重,她卻興趣索然,幕府的將軍看上去很兇悍,卻對阿爹很是恭敬。

宴會歌舞,藝伎不斷,那些踩著木屐在地板上踢踢踏踏的聲音,響得讓她腦袋有些疼,手裏拿著碩大的扇子開合舞動,身姿倒算曼妙,只是有些吵,到最後那個來自京洛的質子都沒有出現在宴會上。

有個踏著木屐的男子匆匆忙忙跑來在那幕府將軍耳邊說了些什麽,歌舞與團扇下,將軍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一皺,她正好瞥見,卻也無心知道為什麽,這將軍的臉她實在不喜歡。

後來似是說質子身子有些不舒服,今日這宴會帶著病態參加有些不合適……阿爹同那將軍說了些什麽,她聽不見,也不想去聽,剛剛一結束,她便收拾了一下出去了。

太陽已經漸漸落了,她趕到那處長橋時,身子僵住了,潮水漲得很快,她幾乎是過不去,而遠處原本長橋該在的地方,有個獠牙的面具只剩下半個,她站在遠處看到,他的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水裏,海水已經淹到了嘴巴,都快要將他全部淹沒。

海風吹來,讓她鼻尖有些發酸,腳下的鞋已經濕透了,她脫下拎在手中時,覺得眼眶裏的晶瑩已經裝不住了,便使勁揉了揉鼻子,赤著腳朝他招手時,他慢慢的從那潮水處走過。

獠牙的面具一點點變得清晰,依舊那樣的面目可憎,他慢慢走過來,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卻出乎意外的沒有如平常一樣死板板,冷冰冰,而是一把將她緊緊摟住,千寧兒笑了一下道:“你是傻子麽,我不來你今天準備是要淹死在這了麽。”

他將下顎抵在她的額頭上,半晌,只輕輕的舒了口氣,聲音低沈而沙啞:“我以為你回去了。”

她突然發現,他似早就明白她不會常住在這裏了,伸手撫了撫他的背,輕聲道:“我回去也會提前告訴你啊。”他又將他緊緊的摟了一下,她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涼,沒再說一句話。

她沒看見過他的臉,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住處……也未曾告訴過他名字,住處……

最後一次見他……她沒有再見過他,自那次之後,他便再也沒出現過,直到隨著阿爹返航回京洛……她當時太憋悶,竟不知那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某些情懷……

耳邊有小孩的啼哭聲傳來,她轉身睜開眼,守在她身邊的宮女已經將孩子摟在懷裏,抱到偏殿,小孩的哭聲漸漸小了,她疲憊的翻了翻身,覺得頭暈目眩。

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傳來,在這空蕩蕩的寢殿內格外清晰,一步兩步……越來越近,一個巨大的黑影朝她壓過來時,她甚至沒來得及翻身,耳旁就有灼熱的氣息吹過。

房門被‘吱嘎’一聲關上,她聽到了偏殿的宮女抱著孩子匆忙離開的聲音。

那人沒有給她任何反應與掙紮的時間,重重的將她壓在身下,滾燙的唇胡亂的印在她的臉上,她睜大眼睛看到的是一抹明黃的身影,還未來得及說話,嘴便被他那炙熱的唇壓住,探入碾壓,她錯愕了一瞬,伸手想要抵抗,卻被他擒住,雙臂都被高舉過頭頂。

他粗魯的撬開她的唇齒,探入的舌頭間,她聞到了濃郁的酒香,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鼻尖被重重的呼吸吹得有些發癢,她身上一個顫栗猛然醒覺,奮力的將頭偏了過去。

而在暗室裏的虛弱尚未恢覆過來,他強健的身體如山一般的巋然不動,她嘗到嘴裏有一絲猩甜,對上他的眼,聲音凜然的道:“皇上,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我是你的母妃!”

耳邊有低笑聲傳來,看向她的眸子清冽明亮,帶著一絲慍怒:“我做什麽你不知道?該不是拓允已經做了吧。”

他似又想起來什麽,將頭伏在她的胸口低聲道:“我差點忘了,你早已經不是處子了。”

“你就這樣同你父皇的女人說話麽?”她的聲音不大,在這寂靜的夜裏卻顯得縹緲而空曠。

殿內的幽暗,只一盞燈閃著明滅的光,他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出任何表情,聲音卻似來自冷寒的地獄,不帶一絲溫度。

“你說你是我的母妃,哈哈……我竟有這樣年輕的母妃,比我都小兩歲。”

一個響亮的巴掌聲在他耳邊想過,他的臉瞬間火辣辣一片,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他的桎梏,手臂上的銀鐲擦在他的顴骨上,留下了一道殷紅的擦痕,而那一掌之後,她擡起的手似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在空中垂下。

耳邊似乎響起了孩子低低的哭聲,這是她千家唯一的血脈,她現在的身份怎麽能得罪他……手指緊緊的捏住被子,再也沒見任何動作,她摸不透他,但卻知道他是憤怒了。

嘴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重,臉上挨的那一巴掌讓眼前的男人幽深如古井般的眸子變得危險而冷寒,他將手探入她的身體,順著柔滑的皮膚一路向下,細嫩的觸感讓他靈臺裏的最後一絲清明也蕩然無存。

他手劃過的地方那個身下的女人都不自覺的顫栗,透過幽暗的燈光他看見了她修長的脖頸處氤氳出的淡紅,傳到了她全身,讓他愈發的不能自持。

他含糊的說了一句:“你生的真好看……”

這話卻讓她如鐵板一樣僵著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似遭了雷劈一樣,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他的聲音……這話……她的心疼得似乎窒息了一樣,整個身子都要蜷縮起來,耳邊卻聽見被撕裂的聲音,他沒能讓她有任何動作,狠狠的進入了她的身體。

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幾乎暈厥過去,也將她從聲音的恍惚中拉了出來,怎麽可能,他不會對她這樣,她怎麽會想到他。

那個曾經為了等她,站在冰冷的海水裏一整天,緊緊抱著她的帶著面具的少年,身體是冰冷的,心卻是滾燙的,讓她周身溫暖。

而這個人將她壓在身下,他的身子是滾燙的,心卻是一片森涼……突然的疼痛讓她唇上的最後一絲血色都消失了,變得煞白一片,她的手不自覺的在他後背狠狠的抓了一下,他的身子也僵了一僵,低頭時他瞥見了淩亂的床單上醒目的血色。

所有的動作似乎都在一瞬間停滯了,那抹殷紅撞進他的眼,讓他惑亂的靈臺一下子冷靜了下來,身下的瘦小身影整個身子都僵在那裏,他能感受道她微微的顫抖,擡起眼時,卻發現她正定定的看向自己。

眸子裏冷靜的沒有一絲情緒,發出的聲音幾不可聞卻仍是清晰的落進他的耳朵裏:“不做了,就下去吧,皇上。”

她別過臉去的時候,修長的脖頸處斑駁的全是殷紅,往下零星幾處襯得皮膚如透明了一般,輕輕合上的雙眼處,睫毛快速顫抖著,鼻尖通紅,黑暗中他輕輕伸出手,猶豫著在她眉眼的半空中停了停,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的,被子淩亂的堆在她身上,閉著的眼睛一陣酸澀……

☆、人言

那夜之後她泡在巨大的浴桶裏時,身體除了疼痛,沒有任何感覺,宮人幫她擦拭著身子,她只定定的看在一處,似靈魂被抽掉了一般。

幾日後清晨,她看到殿外站著一個稍微熟悉一點的面孔,子翎,是她剛入宮是在她身邊伺候的貼身丫頭,她與她的感情談不上深厚,但倒是比現下的這些人熟識些。

那丫頭看見她時,跪到在地上,眼睛紅紅的,半天才叫了一聲娘娘,不像之前那活潑的模樣,鼻子紅紅的,有些好笑,也不知她見了千寧兒傷心啥。

前幾天有人傳來旨意,皇上體恤太妃娘娘身體不適,需要靜養,不宜出去走動,一會時間殿外便圍了一批宮廷的禁衛,她看到後不由覺得好笑,他這又是何必,在這裏住的將近兩個月時間裏,她何時踏出這裏半步。

突然想到拓允,她才有些了然,他只是來向她傳了個消息,卻偏偏就進了那個皇上的眼裏……

這裏的人出去不容易,外面的人進來就更難了,一應用度都是宮人們拿了直接放在門口,再由裏面的人拿進去,雖然這裏每月的東西也不多,但看著也很麻煩,那些侍衛每日冷冰冰的站在外面,整日不歇。

夜間耳邊的笙簫絲竹聲仍時時響起,這裏被把手的如鐵桶一般,宮人們從裏面出入也要被盤查一番,宮裏的消息是再藏不住的,有些風吹草動,便在暗地裏遍地開花。

這個偏僻的宮殿處偶有些宮人路過時,總是側頭看上兩眼,眼裏帶著些莫名的意味,子翎偶爾出去那些東西回來,也會聽到一些閑言碎語,她一般不說給千寧兒聽,但憋得時間久了就覺得有些氣不過。

她這會看著站在一旁逗著小公主樂的女子,冬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她神色間那股脫塵的淡漠,在那粉嫩嫩的孩子面前淺了一些,子翎用手掐著衣角半晌才低聲道:“娘娘,那些宮裏的人亂傳一些瘋言瘋雨,說娘娘同九王爺有染。”

“他們說,娘娘是禍水轉世,狐惑人心……”說著小丫頭的眼眶就又變得紅紅的,眼睛圓睜,有種說不出的氣悶。

千寧兒逗著旭陽的手沒有停下,擡頭看了一眼子翎,臉上笑意依舊,似乎她聽到的那些話說得是旁人,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還頗有興趣的問了一聲:“哦?他們是這樣說我的麽?”

看起來實在像是個沒心沒肺的樣子,她在奶娘平日裏餵旭陽的位置上坐下,將頭朝燦然的陽光處偏了偏,將手在小家夥粉嫩下巴處搔了搔,半晌,嘴角竟溢出一絲笑。

她狼藉的名聲早在先皇死時便傳了出去,現下只不過在沾汙的布上有添了一筆,於她而言已經沒什麽要緊。

她心裏甚至隱隱有些慶幸,傳出去的消息是她與九王爺有染,而不是當今的皇上,這樣便免得有些後宮裏的女子來找她麻煩,她未進宮前便聽人說後宮的女人千千萬,每日裏心心念念的只有一個男人,實在是僧多粥少,是以那些女人吃起醋來也向來可怕。

先皇尚在時,她並未真正意義上得到他的寵幸,那些宮裏的女人也未將過分仇視的目光放在她身上,偶爾也只是派人送些東西過來,說些無謂的話,探探消息,名份上是聯絡聯絡感情,她也順著行個乖巧和順的模樣。

那時阿爹尚是宰輔,朝廷內的重臣,她背後有強大的倚靠尚且要裝出溫順乖巧的模樣,不能想象,若是現在將那夜的事情傳揚出去,她在無依無靠的情況下該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保全眼下睡得香甜的孩子。

幸而他似乎也不想讓那事傳揚出去,在這深宮內雖然消息容易流傳,但皇上下令禁止的事,你如果還尚存了一些神志,便該做個眼瞎又耳聾的人,顯然那些在宮裏混跡多年的人都深谙此道。

她又想到拓允,這個溫潤如春風般的人,大概會因著這事而名聲有所拖累,她在世人的口中已經算不得是什麽清白的人了,她是他們口中的禍水,是妖孽,是連累一家被沒落流徙的災星,現下她又是先皇死後不甘寂寞的娘娘……

外面有風吹來,涼涼的,子翎將大氅披在她身上,她接過系好帶子,站起身來,有些事情她決定不了,就似那傳言,來得恰是時候,恰在新帝登基,皇權不穩的時候,恰在支持九王爺民心所向,暗潮洶湧的時候。

適時的傳揚開,能帶來什麽效果,有人或許比她更清楚,但她相信拓允,相信以他的胸襟與才智,處理這些事情尚還是游刃有餘的,她現在能努力爭取的,是在這喧鬧而危險的宮廷中生存下去,帶著千家唯一的血脈,生存下去。

子翎看著主子在眼前站起,那件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的貂絨大氅罩在她身上,絨毛在她臉上細掃,陽光下,她的臉上渡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鼻尖有一絲側影,看上去如美玉一般清透,卻又那樣瘦弱,大氅似乎將她的整個人都隱在其中。

新皇登基平靜寧和的表面藏著波濤洶湧,所有不安分的勢力都在擡頭,前因皆由皇上在當太子時在朝堂上的風評就不甚好。

先皇死前,也不算是個明君,在位期間無甚大過,卻也沒什麽特別功績,晚年時四處的勢力也在蠢蠢欲動,各處割據一方的諸侯實力都在默默上漲,九王爺更是因著謙和曠達,有著禮賢下士,文韜斐然的名聲。

有些大臣猜測,太子登基前定會有一場風波,但他登上那帝位卻異常平順,後來有睿智的老臣私下分析過,一語讓人頓覺醍醐灌頂,那些諸侯都覺得眼前的新帝於他們而言並沒有什麽實際性的威脅。

他曾荒廢、乖張、又愛胡鬧,並不得人心,成為昏君也定是早晚的事,到時取而代之必是師出有名,名正言順,而另一方面他們彼此間的勢力都尚未摸透,九五之尊的皇位只有一個,需要細心謀劃方可得。

但宰輔千氏一族的被貶與流徙途中的被殺又敲起了他們的警鐘,先前那個荒誕、嗜玩成性的太子變成皇上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蕩了朝廷一品大員一家,在朝堂中混跡多年的大臣們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現在的新皇似乎與當太子時有什麽不同,他在上朝時坐於高位上的眼神,讓他們不由顫栗,雖然這些大臣多數老眼昏花,但他身上散發的凜然氣勢他們卻能感受到,這不同於先皇的平順,隱隱透著的淩厲,讓人覺得如芒在背。

他們漸漸有些忘了以前太子是什麽形容,胡鬧?紈絝?胸無大志?不……某些地方有些不對,但哪裏不對了,一時也說不清……

千氏一族從歷史舞臺上泯沒後,那個後宮中致使先皇無故死掉的女人,他們以為她將成為新帝登基以來,點燃的火焰中被燃燒的最旺的那一支,她的死在眾人眼裏都是註定了的,但她偏偏活了下來,以太妃的身份與那些有先皇子嗣的人留在後宮。

除了被關在暗室裏的那段日子,她沒有受到什麽懲罰,後來說是太醫院的醫德高深的幾個太醫診斷,先皇是因舊疾病而死,並無什麽外因,這消息傳出去時,宰輔一族在流徙的途中早已喪命,太妃過了幾日才被放出。

她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進暗室而能或者出來的人,眾人皆惋惜她的僥幸,似乎死在那裏才是她最合理的歸宿。

雖然太醫親自認定,先皇的死乃是自身疾病,但朝臣與世人都覺得這是皇室為了遮羞而編造出的謊言,總不能說先皇是在玩女人的時候,精盡人亡,死在女人身上……他們心內深以為這事還是由現在居於宮中的太妃引起,對她唾罵的心境自然沒有任何改觀。

近而又傳出一些風聲,傳說那太妃自暗室出來之後那傾城的風姿半點未減,且皮膚因久不見日光更加白皙細嫩,瓷透如胚,而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誘拐九王爺入宮,意欲與其私通,九王爺潔身自好,嚴辭怒而告退。

此消息一傳出,眾人嘩然,對後宮那個不知檢點,不甘寂寞的太妃心裏更添了一些厭惡,雖然她有絕好嬌妍的容貌,到底是個禍國殃民的主,勸說皇帝將其制裁的折子又重新興起。

但新皇登基眾附屬國的使節來京洛表臣服的日子漸進,皇上對那事一直擱置未提,各大臣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在這朝局未穩的情況下戰戰兢兢,相較於各處諸侯嗅到危險之後的蠢蠢欲動,九王爺那邊則一直按兵不動,平靜恭順更甚於往常。

而京洛的官道也在這幾日陸續熱鬧起來,由西北、琉球、高麗的使者正精心準備著,那些上京朝聖之人來京洛一方面恭賀新皇登基,另一方面洞察皇朝新動向,面上一片殷勤,心裏卻各懷心事。

☆、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派人來找她的時候,她知道在後宮那平靜不引人註意的日子結束了。

或許是拓允母妃年輕時一根白綾吊死於宮殿的事,在千寧兒心中先入為主,她匆忙準備著去見那個現如今已經身份高貴至巔峰的女人,看見她一臉慈笑的看著自己的時候,只覺得心裏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雖說她已經是太皇太後,五十幾歲的年紀並未使她的臉太過蒼老,只眉眼處有些許皺紋,脖頸處的皮膚稍稍有些松弛,白皙幹凈,一眼便能知曉,這女人一生都榮寵富貴。

她似乎便是為了這種雍容華貴的日子而生,那雙未帶皺紋的眼角襯得她那雙歲月沈澱下的鳳目熠熠生輝,透著旁人無法模仿的用柔美作糖衣的銳利,初見惑然。

但事實上她現下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一點一滴靠自己的心智謀略爭取而來。

尚自年輕時,她出生並不高貴,父親是偏遠地區的一個小吏,母親也只是尋常人家的小姐,小時便同人定了親,男子也是官宦人家,且主家官位要高上她家許多。

她那是尚自存著一份少女的羞澀與純真,男子奕樣貌生得倜儻,初見時有時時會哄她開心,兩家都很滿意結下的親事,到了及笄後,奕便下了聘禮,將她風風光光迎娶進門,她的相貌是生得極美的,從現下雖衰老卻仍精致的五官處便能知曉個一二。

丈夫娶了個那麽美的嬌妻,自然心生歡喜,愛憐又對她百依百順,婚後兩人的日子倒也甜蜜,但日子久了,她便發現自己的丈夫身上的怯弱,迂腐難成大氣的感覺漸濃,他雖生得官宦,卻無心讀書,對出仕為官更是沒有半點想法。

整日裏只知道在家與她尋歡,或者偶爾叫三五好友出去游蕩,她對他的愛念由濃轉淡,到最後竟在心底生出一種厭棄,這樣的日子沒過過久,丈夫在朝為官的父親在京中犯了事,被革去了官職,老人一蹶不振,兒子也不爭氣,每日裏只剩婆婆在家裏哭訴。

她便越發覺得這個家待不下去,日漸潦倒的家庭與越來越看不順眼的丈夫,讓她心中隱隱有什麽東西在萌發,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在何處待下去,於是修書一封,寄給遠在外地的父親,訴說自己心裏的苦悶。

她與奕的婚期持續了兩年,期間他們還育有一子,當父親要求他們和離時,她並沒有表現過多的悲傷就答應了,夫家家道中落無力挽回她,只有小兒子一味撕心裂肺的喊著要娘親,然而她終究還是走了。

不久她便以秀女的身份入了宮,沒有顯赫的家世,秀女中年輕美貌者甚多,她入宮幾乎傾盡了家裏大半的錢財,因著她少時出生時,有一算命的經過,說她是富貴到尖兒上的命。

哪裏才能讓人一世權勢煊赫,而身份斐然,當然是京洛的皇宮。

面對入宮的無權無勢,無人幫扶,她小心的於宮內潛伏著,細心打聽當時皇上的喜好,留心他愛經過的地方。

一切都準備妥當後,偶遇就顯得那般順理成章而不著痕跡。

她容貌美艷,年方二八,當過少女,也深谙少婦誘惑之道,床笫之上時而懵懂羞澀,時而掌控乾坤,時而溫順,時而狂野,處處隨著皇帝的心性,皇上哪見過這麽個女子,對她姣好的身姿,細膩的皮膚,美艷如絲的眼神都歡喜,撩倒。

與她歡好竟似能上癮一般,讓人欲罷不能,而她也憑著自己的小心與卓然的心智在宮中慢慢確立起地位,從才人到昭儀、而後她為皇上產下一子,身份又上一層變為貴妃。

宮內從來都不缺美人,前人的美貌尚自還沒來得及被欣賞,後入的人兒也都一個個韶華正好,美貌無雙,她從小小的才人爬到貴妃的位置也只用了三年的光陰,沒有顯赫的家庭背景,美貌也不是舉世皆驚艷。

她能倚靠的只有過人的才情與卓然的不輸男子的韜略,在後宮這個紛亂而覆雜的環境下,其中艱辛與滋味,也只有她一人知曉。

她是如此深谙男人的心理,美貌不會常駐,妖嬈時間久了,也會令人厭煩,對於她來說,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並不能作為他唯一的倚靠,幸而她生了一個兒子,便在他身上投註了所有的籌碼。

在自己尚有資本,在皇上對她聖眷正濃時她便開始謀劃,為兒子謀取聯姻,取得朝臣的支持,教兒子如何得到父皇的歡心,而不能鋒芒畢露,恭順有禮。

她可能在宮廷中失勢過,她也可能受過別人無法理解的苦痛,但當她一步步坐上皇後的寶座,親手置辦了同她一樣野心勃勃的皇帝的女人時,她是強大的,殘忍的,不給別人留任何餘地的。

皇後的顯赫位置從來都有與皇室有緊密聯系,她能憑借自己的能力將原來家世煊赫的女人擠掉,自己坐上皇後的位置,可見心智超拔,行事果決,當時九王爺的母親,尚自懵懂,與這個在宮中經歷過這麽多的女人怎麽能比得過。

她臨死時有冤屈,卻也只是無可奈何,那時的皇帝對她有愛,對那個皇後有的,或許是連自己都說不出來的感情,即愛又恨?不足道矣。

拓允的母親死了這麽多年,她依舊高坐皇後的寶座上,後來進宮的美人無數,無人能撼動她的位置,她是皇後,是太後,是現在的太皇太後,那個皇上愛她麽?沒有人知道,要現如今也沒那麽重要,她現下的慵然與隨意在宮中是勝利者才能有的姿勢。

千寧兒恭敬的將頭伏地行禮,擡頭時,那個女人眼角的笑意依舊溫和寧靜。

看見她的容貌時,太皇太後笑道:“世上竟有人生得如此傾城之姿容,哀家在宮中生活了這麽多年,腦海中竟無人能比得上你,真正是比花還嬌,叫我這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千寧兒跪在底下,聽著那朗聲的讚美,心下凜然,這些話都帶著機鋒,稍有差池就能陷她於萬劫不覆之地。

擡起頭時,臉上是一派的平靜與謙和,帶著被誇獎應有的謙卑與淺笑,輕聲道:“太皇太後謬讚了,臣妾愧不敢受。”

太皇太後笑著叫她起身,命身邊的人賜坐又笑道:“太妃也不必自謙,美貌又不是罪過,乃福分啊。”

她用眼神掃了掃坐下低眉斂目的千寧兒,嘆了一口氣:“只是我那皇兒,我那皇兒命薄……”她說著眼裏起了一絲水霧,無人知道裏面帶了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她這樣一說,千寧兒連忙起身跪下,將頭埋在膝蓋之下,完全伏地了身子:“太皇太後節哀。”

上面的人靜了半晌,她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耳邊有聲音傳來道:“太妃這是做什麽,來人,將太妃扶起來……”

旁邊太監眼疾手快,忙跑過去,尚未扶到,千寧兒已經起身站起,她這樣的年歲實在也不需要旁人來扶,太監還是攙著她的胳膊虛扶了一把,她側身朝太監點了點頭,而那太監則一直低眉不語,真正的眼觀鼻鼻觀心。

她坐下後太皇太後半晌沒再說話,似還沈靜在傷痛之中,四周也靜了下來,千寧兒只覺得自己的脊背僵得有些發酸,卻也未輕易動上一動,空氣中有些氣息在凝重,她只能等……

有茶托間瓷器摩擦的聲音響起,太皇太後喝了一口茶,看向千寧兒道:“太妃,哀家知道先皇的死與你無甚關系,但……”她頓了一頓,又接著道:“你終究是他在臨死前最親近的人,你能同哀家說說,先皇他有什麽異常的反應麽,他可有什麽要緊的話同你說過?”

千寧兒在心裏細細的將她問的話過了一遍,現下先皇都入殮了,太醫院已經給出了先皇死的緣由,太皇太後這樣一問,似乎並不很相信太醫院給出的診斷,她在懷疑什麽?

她沒有猶豫,擡頭看向上位上雍容華貴的女人道:“太皇太後,先皇臨死前並未同臣妾說什麽話,或許是發了急癥,臣妾尚未發現有何不妥時,先皇便已經仙去了。“

那夜在她腦子裏過了無數遍,她清晰的記得其中細節,先皇在她身上顫抖的厲害,似乎還痛苦的悶哼了幾聲,她當時被初召侍寢,未經人事心裏總還是存著些緊張,是以當時並未反應過來。

但被關在暗室裏的那麽長時間內她漸漸平靜之後,有些東西慢慢在她腦海中浮現,但並未得到證實的事,在現下沒摸清楚情形的情況下,最好什麽也不說,她不知道說出的話將牽起哪方勢力,於她而言都是無益。

睿智的女人微瞇了瞇雙眼,手指在茶盞上敲了敲,又問道:“沒有?太妃可有記錯?”

她的話音雖不高,但無形的壓力卻已經朝千寧兒身前湧來,千寧兒輕吸一口氣,目光看向上位的女人,慢慢的道:“沒有。”

太皇太後突然笑了笑道:“哀家也只是想知道先皇臨終前有什麽體己的話,太妃不必緊張,就當聊聊家常。”

千寧兒點了點頭,又聽她似漫不經心的道:“聽說太妃與九王爺舊時就相熟?”

“相熟不敢說,臣妾尚未入宮前,倒是見過九王爺幾面,只能算相識而已。”千寧兒面上仍是恭敬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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