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

書名:陛下聽說我是禍水

作者:楚西西子

文案

第一次侍寢,皇帝無故駕崩,四下皆說……這女子禍國……

被幽閉於暗室數日,京都碩雨成災,滿朝嘩然……這女子殃民……

府院被封,父親流徙,母親抑郁死於荒途,世人扼腕……這女子毀家,是個千年難遇的禍水妖星……

夜半,暗室門‘哢噠’一聲轉動,一人上前扼住她下顎,溫熱的氣息噴薄在她眉睫:“千寧兒,好久不見。”

女子仰頭展顏,唇角勾出絕美弧線:“太子,你該叫我一聲母妃。”

一陣輕笑從喉間溢出,仍爽朗明媚:“母妃?你還小我兩歲……”

新文求支持!!不棄坑、不棄坑、不棄坑~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有喜歡的小天使們隨手收藏一個(づ ̄ 3 ̄)づ

內容標簽: 強強 情有獨鐘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千寧兒,潯汶 ┃ 配角:拓允、百裏襲 ┃ 其它:

==================

☆、囚禁

這地方陰暗潮濕,腥臭堅固,最常聽見的便是鼻息間的呼吸,清晰、微弱……這可能就是她接下來的一生,那麽輕,那麽重……。

寒氣入髓,冷徹心扉,她微微側頭,望向被封死的窗臺,漆黑一片。

纖細的手指摸向墻邊,指尖寒涼,微側了側頭,這該又是夜了,都已經記不得多少時間沒見過光亮了,這裏是個連一絲柔弱星光都透不過來的地方,伸出手都不大看得清自己掌間的輪廓。

手指在墻上一下一下的敲著節奏,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她方才覺出自己還沒有耳聾,靜,這地方太過安靜,似被埋入了泥沼裏,所有的一切都被吸納進去。

混沌一片的空間裏,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周身的冷寒讓她的思緒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稍稍定神,便憶起起那日她一身薄綃,赤腳站立於明黃黃的龍床一旁的些許情景。

這些情景似乎在她腦海中回轉過千百次,但在這一片寂靜,她如果不想些什麽,時間便如荒原一般蔓延難捱。能想一想總是好的,若是哪一日她腦子裏那根弦突然崩斷,那便連想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嘴角上揚,微微輕笑出聲,那其實也是一個不錯的終結,不必在黑暗中努力找東西消磨時間。

這一笑如往常一般動人心魄,讓人挪不開眼,就似第一次如絢爛春陽般映入先皇的眼……

是,現在應該叫他先皇了,她是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自己身上的,整個身體的重量壓過來,險些讓她窒息……

直到到他的身子漸漸冷掉,她才在他身下動了動,無數身影從殿外穿梭而過,她不知自己何時站立在一處,身上仍披著那件被送進來的薄綃。

千寧兒於黑暗中摸了摸身上的這件薄綃,這便是那日她所穿,很薄,薄得現在她能真切的感覺到皮膚底下起得一陣陣寒栗。

衣裳樣式雖然華美,卻一絲禦寒的功能都沒有,用著著實雞肋,但那日的宮女卻仔仔細細為她整理又整理,眼裏閃耀著無數羨艷,宮女似乎對這件衣裳十分的喜歡,她記得自己曾隨意打趣說,回去就將那衣裳給她,現下看來倒像是再沒有機會了。

墻體回蕩的聲音空空的,似是來自地底,節奏輕巧,似帶著某些旋律。

她不知道她入宮是什麽心情,聽說當今的皇上已經年過四十,這是同阿爹差不多的年紀,明黃的聖旨對折放在阿爹高舉的手上時,千寧兒清晰的看到阿娘眼裏的晶瑩。

她心內不是沒有波瀾,這細微的波瀾裏六分錯愕,三分新奇,一分對於未來生活的茫然,只是略略起身時,她便可掩了過去。

入宮很快,阿娘那幾日裏總是在屋子裏偷偷哭泣,夜裏還將阿爹哭得不得安息,她想她或許能明白阿娘的心境,自幼就捧在手心細心呵護的閨女,只希望她一輩子幸福平順,而這宮廷內的暗棘叢生,誰蹚進去也不會完好的全身而退。

那段時間,阿娘時常找機會去她屋裏坐坐,眼圈被撲了一層敷面珍珠粉,千寧兒只笑看著她,阿娘不知道那一層欲蓋彌彰的白襯得她哭過的眼眶更紅。

入宮其實於她無甚歡喜,也無甚憂,她只是比較心疼日日替她難過的阿娘,還有那個幾日都睡不到好覺的爹。

太監驚慌失措的呼喊聲現下似乎仍響在她耳邊,四處的腳步一片混雜,所有人的面孔上都是驚悚的,悲傷的……而只有站立在一處的她,面上木然似冷漠,然而只有她知道,那沈重的殿門被推開的剎那兜頭吹來的風,讓她周身發涼。

明黃的帷幔四散隨風而揚,肩膀似被人撞過,她稍稍一踉蹌,身上的薄綃就從肩膀滑下,時間似乎滯了一滯,她聽到了周圍倒吸涼氣的聲響,沒錯,柔和月光照射下,她膚若凝脂,身姿曼妙,阿娘曾說,她的女兒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這話似乎並不假,在進得皇宮之前,她的名聲便已經在這京洛城下傳揚開來,雖然多數人都未曾見過她的面,但那帶點神秘,又不能親眼所見的軼事卻是最容易傳揚開來,坊間從來不缺想象,這樣傳來傳去她的名字倒成了京洛的傳奇,許多貴胄公子都慕名而來。

她的面自然是見不到的,有些少不得還要被阿娘溫文儒雅的戲謔一番,千寧兒常常想,她的性子其實是同阿娘有些像的,卻又不完全像,阿娘無論怎麽都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阿爹最怕她這樣軟綿綿的生氣模樣,每次哄她都似發力打在棉花上,這讓他很忌憚阿娘。

而她的性子裏沾染一點阿娘的軟綿,在家卻不怎麽用得上,阿娘靈活使用了這麽多年,她顯然是道行尚淺,阿爹向來是只吃阿娘那一套,她小時不懂事還要置喙,阿爹一臉嚴肅的攬住阿娘:“以後找個好人家,他也會像阿爹對你娘那樣……”

這話她當時聽在耳裏,一知半解,懵懂不知,現下想來,阿爹是真的很愛阿娘的,然而這句話於現在的千寧兒而言,卻是已經遙不可及,像阿爹那樣的男人……她再沒機會找了……

宮燈搖曳,閃著忽明忽暗的柔光,照在她身上不帶一絲溫度。

她輕輕將薄綃又重新拽回身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似在快速流轉,而只她一人是站在那處一動不動,她下意識的偏頭便看到如熟睡般躺在床上的先皇,他的身體是冰涼的,現下或許更涼了。

但不久前她卻真真切切感受得到他灼熱的呼吸,自她進殿以來,他那如鷹的目光便牢牢放在她身上,她雖低眉斂目,卻仍能真切的感受那目光。

她其實並不喜歡那種眼神,這會讓她覺得自己是落入羅網中的獵物,失去了跳脫出去再看新事物的能力,然而自入宮之前,她便已經知道了這樣的結果,她註定已經是被關在籠中的一只小鳥了,也無所謂什麽獵物、羅網……

她能感覺到他牽著她走的那雙手上的薄繭,那是一雙不再年輕的手了,皮膚有些松弛,摸上去也不甚寬厚,但她知道這雙牽著她的手的人須臾間便能決定她的一生。

他濕濕的鼻息仍然在她耳畔,唇上的溫度也很滾燙,他對她果然如同捕獲到手的獵物一般,沈沈的將她壓在身下。

她透過微弱的光看向他的臉,也許有些慌張,她只看到了個模糊的輪廓和他鬢邊偶爾亮起的銀絲,她想,他該比阿爹年紀大了。

然而他在自己的身上顫抖了幾下,身子就如同爛泥一般整個壓在她身上,現下他仍躺在床上,背面朝上的姿勢似乎已經調整過來了,明黃的被子蓋在他身上,威嚴又妥帖,邊角都被掖得平整,似乎是怕他凍著了一般。

地面的涼意透過腳心向上蔓延,她靜靜的看著先皇,這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樣,如鷹般的眼睛完全闔上了,眉眼處輪廓明顯,鼻子高挺,臉型有些消瘦,千寧兒想,他年輕時也該是個英姿颯爽的模樣。

看著他的臉,她的心裏平淡如水,沒有什麽感傷,這男人直到今夜她才見過一面,直到他死她才看清楚他的模樣,然而眼淚卻一滴滴滑落下來了,她伸手去觸,指間一片寒涼。

有人拖拽的她的胳膊,有人在她耳邊說話,來往的人看她的眼光裏都透著一絲古怪,微弱的燈光在她眼前無限暈染放大,她身上是透骨的冰,觸不到的涼,他們說話的聲音她聽不清,被拽著的胳膊失去了知覺,太寒了,她的身體都凍僵了。

聰穎如她,隱約已經猜出這會給她的家人帶來什麽樣的禍患,她原以為自己安心進宮憑她的才智雖不能讓父親官途坦蕩,也能保得全家平安順遂,她的未來已經被攔腰折斷了,至少要護得家人周全一點啊,但為何偏偏會是這樣。

不,她該要辯解一下,開口時微弱的聲音讓她都覺得陌生,就像是在沙漠裏缺水瀕臨死亡的旅人才能發出的嘶啞:“皇上……”

她話還未說完就噎住了,她該說什麽?皇上他只是死在自己身上?她並沒有殺他?他或許今日本就該死了?

她什麽也不能說,說出來的什麽都是笑話,宮廷內最尊貴的人都死了,全天下最尊貴的人都死了,作為後宮中的眾多磐石上的柔荑,所有女人都已經失去了依仗,更何況是尚沒有什麽名分的她。

死又什麽可怕,可是阿爹阿娘要怎麽辦,他們要背上什麽樣的罪名,承擔什麽樣的禍患。

他們的女兒讓皇上死在床上?這對他們而言是多麽大的汙蔑,她終究還是成了他們的汙點,連帶著將整個家族推向深淵。

耳邊突然有腳步聲急促趕來,他經過她身旁時面色深沈,徑直走過,沒看她一眼,她亦偏過頭,似是從未相見,他低沈而肅穆的聲音響在眾人耳中:“將這個女人先關進暗室離去,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接近。”

“是,太子殿下。”

這聲音清晰穿過整個大殿,千寧兒卻罔若未聞,她赤紅的腳被凍得失去知覺,卻依舊使自己的步子走得妥帖,她不能倒下,這個罪名太過沈重,她不能承受,她的阿爹阿娘也不能承受,他們不該承受。

她敲動墻體的聲音漸漸停了,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思緒陷入虛空之中,阿娘的聲音似乎又回轉開來:“我的寧兒該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夫君。”

“有阿爹那樣好麽?”

“當然,你阿爹那樣挺多只算一個及格……”

及格……黑暗中有一陣低笑響起,那她的這輩子已經不能再有及格了。

☆、漫想

外面似乎下雪了,她看不見,卻嗅到了那碎雪夾著細雨的寒涼。

攏了攏身上的薄綃,朝漆黑的墻邊挪過,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門該在的位置,她重重的拍了拍門,沈悶而凝滯的聲音傳出,這暗室不愧為暗室,簡直是暗無天日,就連每日送來飯食時打開的小門都是漆黑一片,透不出一絲光亮。

良久沒有人回應,她卻已經聽到有腳步聲從遠處匆忙趕來,身子靠在墻角,聽著這略顯慌亂的步子,扯了扯嘴角,她被送進來時是那個漆黑的夜晚,火把晃得眼睛恍然,卻是她最後見過的一點光亮。

回想過去,她也曾有過腳踩陽光,無所忌憚的時光,她性子裏如阿娘那般的軟綿在家沒有用武之地,而家裏確實也並不需要她那般藏著自己心內的想法,不得不說在未入宮的那段歲月裏,她被保護的很好,似春陽內的細芽,透明而帶著率真。

起初在宮內的一段時日裏,她過得也算差強人意,雖然沒什麽位分,也時時有人在旁幫襯伺候著,雖說她也並沒有什麽特別需要伺候的,那些人只跟在她身後整日在那方寸大的地方晃悠,也並不怎麽覺得煩,這是他們的本分,在這宮內混口飯吃也並不容易。

她不大記得什麽時候見到先皇的,倒是記得某日看見的是另一張同他有幾分相似的臉,現在想來,當她那夜第一次清楚看到先皇的臉時,才知道這兩人眉目倒真的有幾分像,她與他並沒有什麽交集,只匆匆在阿爹的書房門口見過一面。

阿爹是宰輔,從他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甚多,她也只模糊記得一點他的模樣,之所以記起一些,並不是因為那日他玉冠高束,青袍雅然。

而是他從書房出來時手指尖醒目的赭紅色的血,似斷了線的珍珠,或許那顏色在暖絨的陽光下太過鮮艷,讓她不由不擡頭看看他的臉。

入宮的那段時日裏,京洛及周圍許多地方都發生了動亂,非常亂,先帝忙於處理政務,幾天幾夜與大臣議事,困了便伏案休息,對她而言,入宮的變化便是住處從原來的家裏搬到現下的皇宮,條件都挺優渥,只是沒了家人,很不習慣。

時常有太監送些東西過來,件件樁樁細細讀來,跪在那處讓人聽著昏昏欲睡,擡起頭時,睡眼早就惺忪,卻還要強做起感激萬分的笑意,在這裏她才有些覺著阿娘的歲月靜好派上了些用場。

日子過得雖然平淡,但她並沒有什麽過錯,是以便也十分滿意自己的表現,阿娘在入宮前的那一晚曾拋下了爹爹,同她睡在一榻,這是古往今來再沒有過的情況,那夜阿娘輕輕撫著她的頭發,看著她的眼睛腫得如核桃般那樣大,卻仍固執的用珍珠粉掩住了微紅。

阿娘說:“我的寧兒入宮後只求平安,其他的阿娘什麽都不指望。”

她一把將阿娘抱進懷裏,在她額角重重的親了一下,拱進她懷裏道:“阿娘今天真漂亮。”黑暗中眼淚不自覺的滑了下來,阿娘,女兒沒有用,讓你唯一的指望都落了空。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半晌,有嚴肅的聲音傳入:“裏面發生了什麽?”

她苦笑,裏面能發生什麽,這黑咕隆咚的地方除了瘋和死還能發生什麽,太久沒說過話,她的聲音有些澀然,卻尚能聽得清楚:“你們想凍死我麽?”

聲音略帶些沙啞,她能感覺到外面的人明顯的怔了怔,腳步聲慢慢又遠了,四下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如她所料,不一會遠處又有腳步聲靠近,沈重的大門被開了一條縫,有東西從裏面塞過,她看得真切,真的不止她這一處暗無天日,門外依舊一樣,這裏是陽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她伸手觸了觸,硬梆梆的帶著不知明的黴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東西,毫不猶豫的將它緊緊的裹在身上,半晌,凍得發麻的身體漸漸有了些知覺。

今夜應該要好熬一些,她偏頭靠在墻上,什麽時候,她也會像這被子的主人一樣莫明的死在獄裏呢,她猜他一定曾經也同自己一樣,過過一段灑然充滿陽光的時光。

她雖不大知道宮裏的規矩,這暗室卻是遠近聞名,這是專門處置犯罪的宮廷顯貴的地方,這裏曾住過幾朝皇子,無數嬪妃,零星皇後,聽說有一朝太後都被關進來過,仔細想想,她應該是現下關在這裏最沒有身份的人了,實在對不起,拉低了這裏的檔次。

值得琢磨的是被關進這裏的人,最後都是被擡著出去的,無論曾經身份多麽顯貴,一條毛氈一裹,出門右拐十幾裏,扔那邊亂葬崗便算是了了事,那些地方是平日裏犯了罪的宮奴被扔的地方,時時混著幾個身份高貴的權貴,死了倒是再也分不出尊卑。

這裏的世界黑暗混沌一片安靜,外面的世界卻註定天翻地覆,乾坤扭轉。

她的心顫栗著一陣抽痛,阿娘,你千萬不要難過,寧兒知道,你相信我並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就連他們謠傳的最不堪的事寧兒也沒有做過……

寧兒現在不想再做阿爹阿娘的女兒了,這樣阿爹還是朝堂上風度儒雅,偶爾有些小固執的宰輔,阿娘也依舊深居閨中,閑時看書,乏了小憩。

鼻尖酸腐的氣味讓她有一些些眩暈,她現在已經很能忍受那種黴臭了,但裹在身上的這東西卻讓她微微有些窒息。

那條毯子並不很大,剛剛只能裹住上身,赤著的腳依舊凍得無知覺,但也並沒有好處,這樣近乎麻痹般的冷,讓劃破的口子並不那麽疼。

她很不明白當時自己為何赤著腳就走了出來,被押送著一路上,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麽,腳下似踩過尖銳的小石,有些微微的痛,痛的卻不是踩過石子的地方,她低頭才想起,有人曾慌亂中將殿內的燭臺掃掉,殷紅的蠟燭獨自掉了下來,而那燭臺的尖銳,劃破了空氣,徑直戳到了她的腳背。

從腳背一直貫穿腳心,因著重力歪倒下去時,如針頭般的尖刺又從肉裏挑過,她當時並沒有低頭看,現在卻在火光的映襯下,在走過暗室的途中看到了淋漓的傷口,傷得頗為嚴重。

她於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腳,腳背處傷口似擴大了些,這麽久未見到日光,也沒得到任何處理,大概是潰爛了吧,幸而也感覺不到疼。

身上有了些暖意,好像是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了,她卻沒有一點睡意,思緒如千萬條絲線在黑暗中層層疊疊束縛著她。

聽說要被召去侍寢的那一晚,她也是緊張糾結惶惑的,在先皇的旨意未送到時,她也曾無數次想過自己將來的那一日該是個什麽樣的情景,明媚陽光下的日子裏連想象都美好而純粹,他該是同阿爹一樣倜儻的身姿,說出來的話溫潤如玉,抱她於懷中時百般小心,呵護她如一個易碎的青瓷……

身邊的宮女替她沐浴了身子,寒夜裏的急風生生將緊閉著的檀木吹開,‘吱呀’的兩扇門打開,她回身,□□的身子還猶自掛著水珠,在柔和燈火下凝脂如玉,亭亭而立,透過重重紗幔,她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不是幻覺,不是想象,只微微一楞,她泰然轉身。

檀門被宮女慌亂闔上,她身上起了一陣寒栗,這冬夜的風太過寒涼,她將整個身子沒入熱水之中,半晌都沒有要出來的意思,微微的窒息感讓她的內心稍稍感到一點平靜。

身邊的宮女們方寸打亂的將她從浴池裏撈出來的時候,她嬌妍的臉龐潮紅,眉間還猶自掛著剔透的水珠,一陣輕笑從她嘴裏溢出,聲音清脆如她往常溜出家,身著勁服奔馳於草場那般,自由自在,在熱氣蒸騰間悠悠回蕩。

在眾多華而不實的衣物中,她選中了那件赭紅,雖是薄綃,顏色卻沾染的很是飽滿,是她經年的歲月裏,瞧見喜宴時新娘新郎該著的顏色,是從馬背上摔下來時胳膊上的鮮血該有的顏色,鮮艷赤紅,是個醒目的顏色。

她的身形在夜色的窗紙上被勾勒的精致美好,眉眼五官立體精致,她的眉毛並不是尋常閨秀的遠山黛,微微向上輕挑,生來便有的形狀,給青春正好的臉上又添了常人沒有的狡黠嬌俏,洗完澡後周身皆是一片輕盈,就連呼出來的熱氣,也覺得是輕飄飄,暖融融的。

往後的歲月裏,世人在她身上加諸了許多標簽,紅顏禍水、妖艷惑眾、亂世災星,但談起她的容貌,卻沒有一人置喙的,她是生於這皇朝的美玉,造物主似乎對她格外偏愛,傾盡了對世間所有的眷戀,將她細心模化成一個絕代的美人。

在這裏的日子裏,分不出白天黑夜,一天裏的溫度最陰寒時,她便知道夜色深了,那個硬邦邦裹在她身上的東西似乎也失漸漸去了溫度,她的身體如墜冰窟,突然有些惋惜剛剛那人匆忙來時沒問上一句,今天下雪了沒有?

她輕輕的伸出手,在虛空的暗黑裏揮了揮,空氣似乎都要在這混沌的空氣裏凝滯下去,倚靠墻體的背凍得十分酸痛,腳底的傷口似乎也有些隱隱作痛。

不得不承認,在這樣的環境裏她開始真切的想念自己時常踩在雪地裏的鹿皮小朝靴,還有那裹在身上暖絨一片的軟絨大氅,觸手便是一片暖絨。

冷寒而潮濕的空氣讓意識漸漸便陷入了模糊……

☆、太子殿下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子一陣冷一陣熱,似乎在冰窖裏冷凍,又似在油鍋裏煎煮,額頭上一陣陣的冷汗冒出,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她想或許過不了多長時間,她的身體也會跟先皇一樣,漸漸冷卻,或許被發現時已經蜷縮著成了個硬塊,這應該是個很屈辱的死法吧,腦中一片發熱,她費力的想伸手探一探,卻發覺自己連擡起手指的力氣都已經使不出。

嘴角一陣陣的發幹開裂,鼻尖的呼吸灼燙一片,她眼角微微有些發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死去的話,希望那些看守也將她的屍身擡著,出門右拐十幾裏扔在旁邊的亂葬崗,千萬別讓阿爹阿娘看見她那副蜷縮似蝸牛一般的模樣。

這亂葬崗雖然簡陋非常,她的身子亦不占什麽地方,自來也不相信有什麽來生,此生都過不好還逞望什麽來世。

死了之後便無知無覺,什麽堂皇陵墓,什麽九曲回廊,什麽高堂廟宇……你占下的也只那體量相當的幾寸地方,接下來的歲月裏消蝕潰發,終是轉化為一抔黃土。

恍惚中她突然憶起先皇死去的模樣,雙眼緊閉,劍眉緊蹙,嘴角抿成痛苦的弧度,他該是發了急疾,還是有什麽其他她並不知道的死因。

進宮的那些日子裏,她也曾聽到什麽風聲響動,那時她還尚自沈浸對陌生環境的適應裏,對於這如風刮過的紛亂,風過也就消散開了,在她腦海裏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

現下這些略略留下的印痕卻在她腦海裏清晰起來,他們曾說,朝堂上九王爺拓允德政周祥,所轄區域百姓安居,民生福泰康健,他們曾說九王爺相貌倜儻,處事溫潤,盡得他父皇的捭闔韜略,氣概涵養。

他們曾說當今太子舉止浮華,虛浮嬉鬧,性情暴虐,他們曾說太子不守綱常,不學無術,整日裏只知道溜出宮玩鬧,他們曾說太子喜歡流連於煙花巷,醉臥伶人懷,實難擔當重任。

眼前慢慢浮現了拓允溫潤如玉的模樣,模糊記憶裏,他經常出入父親的宅院,書房,她與他說過機會話,他在她家吃過幾回飯,他雖說是先皇的弟弟,卻只比她虛長幾歲,上一代皇帝一生子嗣甚少,九王爺是他最小的一個皇子,他將近五十才得一妃子生下了他。

妃子容顏姣好,性情又恰似水一般的溫順,年過豆蔻,正是青春裏最美好的年華,生下九王爺之後她一時之間寵貫後宮,當時的皇上幾乎是夜夜都要宿在她的寢殿之中。

但世事總愛同人開玩笑,就因著皇帝出獵幾日,回來之後那個妃子就已經香消玉殞,聽說是自己栓了個白綾吊死在自己的寢殿之內。

當今的太後當時還只是皇後,又聽說皇後趕到時,屍體已經僵直了,皇帝回來震怒,皇後將頭磕出條條血印,只苦求一並將她賜死,卻死活不說出緣由。

還是那妃子身邊的仆從唯唯諾諾的說出了緣由,說那妃子與守門的侍衛私通,夜半皇後親自帶人綁了,人贓俱獲,那侍衛當場被打死,妃子也因羞愧難當,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尚自美好的生命。

不知道當時的皇帝是不是相信那個妃子的侍從說的話,反正千寧兒聽了這段曾經的往事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她是從頭至尾一個字也不相信,她想皇上之所以能當上皇上,智商應該也不會很低。

但終究當時的皇後做了現在的太後,周身華貴,富麗慈祥,不久的數日內,她還將變成太皇太後,得享天年,算是一輩子榮寵。

現在想來,她對拓允的印象著實不錯,或許因著他時常在自己家中走動,阿爹又時常當著她的面誇讚他,她當時很不理解為何一直惜字如金的阿爹為何會如此盛讚一個人,她自小長到大,整日裏在他眼前轉悠那麽多年了,也未得過阿爹多少誇獎。

直到她偶然間阿爹阿娘背著她聊天說的話,若是寧兒以後嫁了拓允做王妃,也算是門當戶對,宰輔府內門楣也不屈了王爺的尊貴。

她才知道原來阿爹竟然對拓允存了那樣的念想,真是頗為長遠的打算,那時她才不過是個未長成的小丫頭。

因著年紀尚小,偶爾間聽見,心內便存了個模糊的印象,看著拓允時便在心內估量,這便是她以後的夫君,阿娘說過夫君是她以後要跟著過一輩子的人吶,時日久了,她便以為自己以後定然是要嫁給他的了,是以他到她家來時,同她說話時,她就順意接上幾句,總不能給未來長久生活在一起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也時常想找她說話,但是阿娘她又說了,女孩子在男子面前要靦腆一些,端莊一些,以後免得讓別人看了笑話,她雖覺得阿娘說得沒什麽道理,她以後都要嫁給他了,兩個人一起過日子那樣端著掖著像什麽回事,她和阿爹也不是這樣的啊。

但她知道阿娘疼惜她,說出來的話也必是處處為她著想,所以,她見他時也會學些矜持,往往他說三句話,她也不見得接上一句話,有時候是真的因著她記著阿娘的話,有時候卻是自己有了心思語焉不詳。

她知道她是喜歡他的,不然也不會樂意同他說話,她的性子就是那樣,心裏不歡喜的人,就算坐在她身旁說上一天話,她也未必愛搭理他一句,但這種喜歡卻好像並不是那種愛人般的歡喜,不像阿娘對阿爹那樣的喜歡,她其實也不十分清楚。

然而有些事情,你以為開始便註定了結局,卻不知道不到最後一刻,誰又能妄談結局,阿爹心裏的算盤被一道聖旨打得稀爛,她未來的夫君從拓允變成了九五之尊的皇上,心內有一些訝然,但也沒有過多感傷,事情既然不能扭轉,也不必費了神多想。

這樣看來,她與拓允實在是沒什麽緣分,幸而還沒發展到談婚論嫁,幸而她的心還沒有淪陷於他的身上,不然以後高墻深院的日子,只能哀怨的度過,似孤魂一樣。

之前的種種想法,現下想來卻覺得十分多餘與可笑,談什麽宮苑深深的日子,談什麽寂寞空庭院墻內的一抹孤魂,這些日子於現在的她而言也是一種奢望,宮苑深深與你又有什麽幹系,寂寞空庭又與你有什麽幹系……

身上的陰寒迫得她神思越來越渙散,耳朵裏也嗡嗡作響,恍惚間聽到沈重大門被打開的聲響,她略略擡頭,火把的光亮耀得她眼前一片蒼白,似踏入虛空荒蕪了一般,適應了一會,她終於看見那火光之下一個虛幻的身影,逆著光,看不清他的模樣。

她略略側過頭,避開了那刺眼的光亮,火光下她的臉蒼白的幾近透明,散亂的發髻已經被額頭上的汗浸濕,軟軟的貼在她修長的脖頸之上,若不是她胸口處仍有慢慢呼吸著的起伏,進來的人幾乎認為她早已沒了聲息。

但就算她狼狽至這般,憔悴臉上的五官卻仍精致的令人側目,蒼白而瘦削的模樣到反而更添了一些楚楚可憐的模樣,站在前面的欣長身影卻只掃了他一下,徑直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子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被迫得與他對視,他蹲下來,她才看清他的模樣,額頭上細密的汗不斷,她卻微微勾起唇角淡淡道:“這麽糟粕的地方,太子怎麽會親臨,不屈了你的身份。”

黑暗中,她曾無數次想過,若是這暗室裏有人會來看她,那該是誰呢……會不會是想盡了辦法的阿爹阿娘,會不會是她年少自以為的良人拓允……會不會……她在腦海裏想了無數個人,卻不知最後來看她的竟然是他。

耳邊有一陣爽朗卻似戲謔的笑聲響起:“怎麽嬌妍的美人兒,卻被關在這裏暗自枯萎,真是可惜了啊。”

她想別過臉去,卻被那雙大手狠狠箍住,他的聲音淡淡的,響在她的耳邊,只有她一人能聽見:“千寧兒,好久不見。”

她眼睛定定的看向他,恍惚須臾間從她眸中消失,她亦展顏笑看他,緩緩道:“太子,你應該叫我一聲母妃。”

他怔了一怔,大笑了起來,那聲音很大,在這封閉的暗室內來回游蕩,他的臉又再一次靠近了她,這一次貼得很近,近得能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呼吸,溫和的,帶著宮內特有的奢華,他盯著她的眸子開口道:“母妃?母妃……”

他笑著放下了鉗著她下顎的手,在她冰冷的臉上撫了兩下道:“這樣子的容顏,做母妃實在是可惜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炙熱,他的話早在她耳邊變成了一個個沒有意義的符號,只在她耳朵裏化為嗡嗡的聲響,忽遠忽近,飄忽迷離,剛剛掙紮著說出的幾個字已經使她的意識完全陷入了混沌之中。

沒來由的噩夢,一陣接著一陣,她的身上滾燙似有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