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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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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元淩在熱水裏泡了差不多兩刻的功夫。

湛君還想他再多泡一會兒, 但是他說不舒服,腦袋昏想睡。

湛君逼著他睡前喝了一碗發汗的湯,他喝下後便昏沈地睡了過去。

他窩在被衾裏, 只一會兒,整張臉便紅起來, 身體也不時地抖。

如此,他不可避免的要病了。

湛君紅了眼睛, 伸出手把他抱住,緊緊地抱住。

元淩落水受驚是件大事,好多人都來看他。

先來的是元希容。

她進門時就在哭,待坐到榻上, 看清楚了元淩的狀況, 哭得就更厲害了。

“……只是一會兒沒見他,怎麽就出這樣的事呢?要是沒有人, 他……”

她無法講出接下來的話, 於是不說, 只是哭。

湛君低著頭, 也不說話。香爐裏裝了炭, 她托在手心裏, 小心翼翼地為元淩烘頭發。

元希容漸漸止了哭聲,只是偶爾地啜泣兩聲。

她把眼淚擦了, 說:“母親那兒也不好, 各樣藥都吃著, 這裏痛,吃了藥壓著, 不痛了,那裏又痛起來, 不單她自己受折磨,旁人也好過不了,難免有懈怠的地方,鹓雛還是留在二嫂這裏的好,二嫂專業地看著他……”說著又哭起來,“今日的事可千萬不能再有了啊!”

元希容並沒有待太久,她急著回到她母親那裏去,侄兒落水的事情絕不能叫她母親知道,她得回去周全。

元希容走後,張嫽又來。

張嫽沒有哭,但臉上的焦急也是完全不缺的。

她沖到榻邊,一遍遍撫摸元淩發燙的臉,到底還是心疼得流下了眼淚。

“哎呀,怎麽會呢?天還這麽冷,怎麽就叫他到水邊去了呢?這已然起了熱,這一旦病了,往後還有多少零碎折磨要受?可憐的孩子!”

湛君平靜地看著張嫽。

她完全相信張嫽的真心,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她堅信自己了解張嫽這個人。

很多年前她就這樣覺得。

這是一個完全的好人。

她可以相信他的。

於是她伸出了手。

張嫽偏過了頭,湛君那幾乎算得上肅穆的神情使她感到非常的詫異。

“阿澈,你怎麽了?”她以為湛君是為元淩的病,畢竟前頭又有元衍的事,湛君必然是十分在意的,她很快的反省了自己,連忙道:“是我胡說了,我是一時情急,這才口不擇言……阿澈你不要擔心,鹓雛一定不會有事的。”她反握住湛君的手。

湛君喊她,“妙佳姊……”

張嫽看著湛君的眼睛,等著她說下去。

她的眼神實在過於真誠,湛君不由得偏過了臉,嘴唇偏張開。

張嫽感到奇怪了,她握了一下湛君的手,“到底是怎麽了呀?”

湛君咬著嘴唇轉過了臉,雙眸已經有了濕潤的意味。

“……我是把妙佳姊視作親姊姊的,當年我在這兒,若是沒有妙佳姊……”

張嫽也動情道:“我也是把你當做親妹子的,阿澈你是個這樣好的人,誰能忍住不愛你呢?”

湛君的聲音有些梗,同時還有一些顫,淚水從她早已濕潤的眼眶中滾落,她對張嫽說:“今日推我赤心置妙佳姊腹中……”

張嫽若有所覺,但她很是疑惑,她想不通關竅,“阿澈你何出此言?是出了什麽事嗎?”

“念在往日情分,還請妙佳姊代為轉告大郎君……我們不過寡母孤兒,小孩子天真無知才有荒誕之言,大郎君實不必在意……阿、二郎已死,留在世上的不過這麽一點血脈,他只是個小孩子,七歲而已,不成事的……大郎君為嫡為長……”她帶了哭腔,“還請高擡貴手啊!”

張嫽聽得呆了。

呆楞了一陣兒後,她猛地站起來,滿臉的驚恐,“阿澈你在說什麽胡話?這到底是怎麽了?這不是可以亂講的呀!我知道……可是……”

湛君也站起來,她重新攥住了張嫽脫出去的那只手,用她的兩只手,緊緊地攥住。她不叫她逃。

“妙佳姊覺得我胡說?是,我才死了丈夫,傷痛之下也許失了心智,講出些胡話瘋話,可是……可是他們都這樣講……”

“他們是誰!講了什麽!”

“他們講,是大郎君與青桐的兄長,他們二人合謀,青桐的兄長是為自己的私仇,大郎君則是為儲位……他們合力害死了他……叫他死在險地,屍骨都不剩下……他們害死了我的丈夫,還要再來害我的孩子,他們要趕盡殺絕……”

“不可能!”

張嫽急於為她的丈夫辯解,“我的夫君,我難道還不了解?他絕無與二郎相爭之心……他、他是個兄長!他是他父親的兒子,是他兄弟們的長兄!他沒有!他不是!誰都知道,天下是二郎的天下!”

一長串的話,她不停頓,講完的時候,她喘急氣,臉色也十分紅潤,倒比她先前生動。

湛君再次靠近了張嫽,不緊不慢地道:“誰的天下?天下難道不是郡公的嗎?哪怕他有再高的功勞,他的父親還在,又有聲望,他還能越過他的父親?他只是個次子,前頭是他同母的兄長,這天底下的事,不是都要論一個長幼嗎?他是個次子,給了他,他的兄長要如何自處?能夠甘心嗎?”她又重新攥住了張嫽的手腕,挨近了逼問:“他真的不想要嗎?要是不想,那他為什麽會有那些孩子?他真的愛他們嗎?妙佳姊愛他們嗎?他愛妙佳姊嗎?當初不是妙佳姊講,是他說的,父母子女之間講究緣分,若是無緣,強求也沒有好結果……不是他自己講的嗎?那他怎麽還會有這麽多孩子?妙佳姊想過嗎?”

張嫽痛苦地蹲下了身,她抱住了自己。

她一點不愛那些孩子。

她可以愛全天下所有的小孩子,她是真的喜歡,但她不愛她丈夫的孩子,甚至是恨,因為不是她的孩子。她恨她沒有孩子,她恨她丈夫同別人的孩子,恨到極點時她甚至會恨她的丈夫,也恨她自己,她恨她留不住自己的孩子,恨她的丈夫同別的女人生育孩子……為什麽旁人都有,她沒有……她那麽想要一個孩子,天為什麽不給她!她恨自己的身子不爭氣,她知道這是她的錯,她的丈夫無辜,他想要自己的孩子,他沒有錯……可她還是恨他,他明明說過,他不要……既然當初許諾,怎麽又要背棄?她寧願他從來沒講過,那樣她或許還不會恨……

可是就算她有再多的恨,有些事,不是可以輕易認的。

“……這不都是阿澈你的推測嗎?再多的旁人……也難免都是別有用心的揣測……我知道,因為近來的事,阿澈你……誰能不痛呢?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只是那些話是不能亂講,阿澈你不要落了圈套,給有心之人利用……”

湛君道:“我自然是這樣想,不可偏聽偏信,所以我說與妙佳姊推心置腹,妙佳姊為什麽不回去找一找呢?難道當真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我完全是信妙佳姊的,只要妙佳姊查看過,再告訴我,無論妙佳姊講什麽,我全是信的,而且妙佳姊查看的結果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只是想要我孩子的平安……如若……還請妙佳姊為我講情,放過一個失怙的可憐孩子……明日之前,無論結果如何,還請妙佳姊親來予我答覆。”

張嫽走了。走時搖搖欲墜。

湛君心中有愧疚,但是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張嫽走後,湛君得到了一段長久的寧靜,她得以有空閑思考近來甚至以往發生的所有事。

實在是太安靜了,墻外風過竹林,有沙沙的響,她忽然感到了寂寞。就像是在青雲山上時,她從山石上醒來,惺忪著眼,只見滿目的翠綠,綠到幾乎生煙,風過一陣陣的綠濤,風蘸了綠,也是綠的,吹到人身上使人感到涼,那是終身無法忘懷的綠,過於美麗,但是只有綠,終年不變的綠,她看的太多,也看的太久了,她覺得寂寞,所以想著要下山去。她如願離開了山,可是後來又思念那洶湧的綠,而且又深刻地意識到,她再也沒有辦法重新得到那滿山的綠了。

這一刻湛君覺得世界沒有意義。

她所珍視的東西全都太難留下,人生這樣坎坷,她感到喪氣了。

她難過的時候,鯉兒就在她的身邊,但是她實在太難過了,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因此並沒有差覺到。

直到鯉兒哭出聲音來,她才清醒了。

她很慌,抓著鯉兒的雙肩問:“鯉兒怎麽哭了?”

“姑姑,我好沒有用……”

“這又從何說起?”

湛君給他擦眼淚,才擦掉,他又哭出來。

“姑姑已經這樣難了,我卻什麽都做不好,看不好弟弟,叫姑姑更難過,我真是沒有用……”

湛君為了哄孩子,她使自己笑,還要笑的輕松愉悅,“姑姑沒有難過啊,弟弟不是好好的,沒有事的……而且這哪裏是你的錯?難道你叫他去水邊?還是你親手把他推進了水裏?都不是,對不對?那就不是你的錯,別多想,也不要哭了,你這樣哭,姑姑本來不難過的,但是看你這樣傷心,姑姑豈會不跟你一起傷心?”

於是鯉兒便逼著自己不再哭,他抽噎著和姑姑說話。

“……弟弟他不高興,他怎麽會高興?可是我太困了……弟弟就要我去睡,我說我不睡,我陪他,他就說和我一起睡,可是只有我睡了……我醒來找不到他,元姑母就告訴了我……怎麽不是我的錯?那天晚上我還對他說,我會保護他,叫他不要害怕……”

他太過於自責和懊悔,眼淚無法不洶湧,他痛哭著,而且真的感受到了痛。

湛君比他更痛,她抱緊他,“真的不怪鯉兒,不怪你……怎麽能怪你呢?”

湛君也感到她的世界搖搖欲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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