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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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元衍徘徊在小園□□。

落日殘陽, 茶花沾染血色。

元承經行,看見他的兄弟,出聲召喚。

元衍走過去, 恭敬地行禮問安。

元承問:“二郎,怎地在這裏?”

元衍答, 排遣心懷。

元承聽了便嘆氣,問:“弟婦可好些?”

元衍又答:“已好得多了。”

元承笑起來, 像是得到了安慰,“這便好,我回去了,講給你阿嫂聽, 安她的心。”又道:“弟婦遭此劫難, 身為長嫂,她是該去照料的, 只是你也知道, 她身子向來不爭氣, 那日又嚇到, 這會兒也正臥榻, 因此怠慢了弟婦, 二郎莫要芥蒂。”

“怎麽會。”元衍低下頭,輕聲道:“我同阿兄, 是骨肉至親……”

“是啊。”元承笑著拍了拍兄弟堅實的臂膀, “咱們是至親的兄弟。”

湛君醒來是在夜晚。

她睜開眼睛, 看見了墻上細碎搖曳的竹影。這使她想起許多年前,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常年病弱,終日地睡, 昏沈,疲累,白日裏睡得久了,總是會在夜裏醒來,之後便很難再入睡,於是坐起來看墻上的影,看很久,還有窗外的風,那是天地幽靜的吟唱。

她以為還是在夢裏。

然而山中沒有飄揚的幔帳,也沒有氤氳的香,山中只有草木的氣息,還有露水,聞之給人清涼的感受。

她意識到這裏不是青雲山,她早已不是小孩子。

她真正醒了過來。

無數已發生的事侵襲她。

她猛地坐起來,先摸自己的肚腹,是平坦的一片,她變得緊張,又去摸自己的脈。

沒有了。

並不是很強烈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種失落。

還有茫然。一切已經結束了,而她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

孩子。

無論如何,已經不在了。

沒有了。

秋天的夜,雪白的冷的月光。

她感到空虛,沒有著落……

她攥緊了被衾,她躺下,她要回到夢裏去。

然而睡不著,眼淚在臉上橫流。

她聽到泣聲。

這很奇怪,因為她確信自己沒有哭出聲來。

她扯開臉上的被衾,偏過了臉。

“你哭了?”

她感到震驚。

他那樣的人,竟然也會哭。

“我很痛。”他說,“我真的很痛,雲澈。”

湛君相信他的話,又因為她是個十足心善的人,所以她決定安慰他。

她用她嘶啞的聲音,緩慢地講:“不是你的錯,是緣分不夠,我本來就不想要,所以沒有告訴你……我只要阿淩一個,有他就已足夠……你不要難過……”

黑夜裏,光和暗交錯。

元衍上半身伏在榻上,抱緊了身下他深愛的人。

“是我對你不起,我說過會對你好,可是你受這樣的苦……一直都是,我虧欠你,而且好像永遠無法償還幹凈。”

“那時往後的事了,我還沒有死。”

“是,你還在,真好。”

湛君有些累了,她並沒有太多的精力,她想要睡。

元衍忽然講,“我十九歲時,遇見你,覺得是上天的昭示,一切我想要的,我都會擁有,我也真的得到了……可是為什麽,我無與倫比的人生裏,竟會有如此悲涼的時刻……”

他這番話牽引出了湛君的愁緒,她也在想,她想她自己的人生,可是她實在太累了。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了元衍,取而代之的是元希容。

她原本是在擦眼淚,看見了睜著眼睛的湛君,驚到忘了哭,張著眼,想說話但是又說不出來的樣子,終於,她跑出去。

陸續來了些人,湛君被攙著坐了起來,擦過手臉,又漱口,後來喝起了一碗湯。

湛君喝湯的時候,元希容就坐在一旁,不時地掉眼淚。

湛君喝完了湯,精神看著尚好,元希容便坐近了,和湛君說起話來。

“……早先是母親在,她是有年紀的人了,況又是這樣傷心的事……第二日就病了……囑咐我,要我看顧二嫂……長嫂也病著……”

“二嫂,我真是怕,你若是不能醒來,二兄可怎麽辦?還有鹓雛,鯉兒……你不能狠了心去啊……”

“歷過生死,旁的都再算不得大事了。”

“二嫂,你要好好地養。”

湛君笑著點頭,算作對她的回應。

元淩跑了進來,停在榻前,不動了,他不說話,睜大的眼睛裏飛快地有了水意。

元希容連忙去抹他的眼淚,“別哭,你現在哭,不是惹你母親流淚嗎?她現在可不能哭……”

於是元淩強忍住眼淚,看著愈發可憐了。

鯉兒也趕來了。

他是不足月的孩子,身體一慣的弱,幾步路跑下來足以使他氣喘籲籲。他也是不說話,一雙帶淚的眼。

元希容見狀,拿出了一樣的話來勸。

湛君笑著道:“我只是病了,好好地養一養,也就沒有事了。”

十月裏,天已經冷得厲害。

湛君一直養著,沒有出過房門,只每日由人扶著在屋裏短暫地走一走。

元衍是每天都能見到的,也多是他扶著湛君踱步。

湛君再沒有說過怨怪的話,因為她知道他的痛苦未必比她少。

他們心照不宣地不提那個同他們少了緣分的可憐的孩子。

不能提。

只好當從來沒有過。

這夜下著大雨,冷風慘烈地哭叫著,一聲聲震擊人心。

叫人心慌。

元衍很明顯的心不在焉。

湛君問出的話被樹倒折的巨大聲音撲碎了。

元衍問她說了什麽。

湛君正要答,元澤收著傘走了進來。

“到處找不到二兄。”

湛君又回到榻上。

兩兄弟在屏風外說話。

雨聲太大,他們講了什麽,湛君一句也沒有聽到。

雨停以後,在庭院裏,元衍對湛君講:“我又要走。”

湛君問他要到哪裏去。

冷風刮掉鴨掌樹的最後一片葉子。

他答:“到西北去。”

元衍又要出征。

於邊關而言,冬天是缺少太平的歲月。

往年只是偶爾的劫掠,不成什麽氣候。

雙方上一回的戰事是在七年前。

那時元衍還不到二十歲。

他領輕騎夜襲敵營,斬殺了敵軍主將。

一切盡在他的掌握。

敵軍主將身死的那天白日,他的外甥,王庭的儲君,在行獵途中死於王庭上任首領後裔的刺殺。那主將的兒子自然不肯糾纏,收斂了父親的屍骨後火速率領殘軍回歸王庭。

如今七年過去,那主將的外孫已穩坐王庭,他的兒子也已恢覆部族的榮光。

七年枕戈飲膽,誓要掃除昔年屈辱。

為此竟還送了戰書。

元澤想他二兄留下,換他去邊疆,遭到了拒絕。

元衍說了要走,誰也留不住他。

滿目肅殺的庭院裏,他告訴湛君:“有你在,我會回來的,絕不食言。”

一陣刺骨的寒風,落葉零散。

湛君覺到了冷,她抱住兩只手臂,轉過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屋裏去。

元衍跟在她後面。

屋裏早點起了炭火。

元衍加了炭,熱意撲上人的臉。

旁人會覺得熱,對湛君而言卻剛好。

她坐在長榻上,問對面的人:“你什麽時候走呢?”

“許是明日。”

湛君又問:“可告訴了阿淩?”

“會去找他的。”

“阿淩一定很難過。”

元衍笑了下,道:“有你在,會好很多。”

湛君很久沒有說話。

元衍倒有許多話想講,可是太多了,不知要講到何時,索性不講,只說:“你要多保重。”

湛君擡起頭,道:“我這樣子……不能送你。”

“不必送,天冷,人要吹壞的。”

終究是別離,又是到戰場上去。

世事那樣難料。

湛君到底難過了起來,聲音也變得滯澀,告訴他:“……要回來。”

元衍笑道:“當然回來,你不要亂想。”

他站起來。

湛君的目光追隨著他。她濕潤的眼神使她像極了軟綿綿的小獸。

元衍忍不住去摩挲她的後頸。

短暫的溫情。

元衍想起來,說:“你做的那件衣裳,今日便給我吧。”

“還沒有好……”

“便是沒好,也差不太多了,叫我帶走吧。”

他如此堅持,湛君有些疑惑:“你難道還差衣裳穿?沒做好,穿不得的。”

“我是不差衣裳穿,可是他們講,若是穿了心愛之人做的衣裳,刀槍不入。”

湛君搖著頭說:“我沒有聽過。”

“今日不是聽到了?給我吧,受傷真的會很疼。”

湛君抿了抿唇。唇有些幹,再張開時有撕扯的感覺。

“只差幾針了,我現在就縫,好了給你帶走。”

她要去找,元衍拉住了她:“不必,很傷神,給我就好了。”

天水碧色的圓領長袍,左袖上差了手掌長短的針。

元衍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很得意地道:“到時候要叫他們都瞧一眼。”又對湛君道:“將來一定穿這件衣裳回來見你。”

這句話使得湛君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

“別這樣講,總覺著不吉利……”

杜擎找到顧繁,講了自己將要走的事。

顧繁卻只是逗弄兒子,甚至頭也沒有回,仿佛沒有聽見。

杜擎賠笑臉,“阿姊,我就要走了,難道一句話你也吝嗇講?”

顧繁咬起了牙。

她實在是生氣。她還沒有給夠懲罰,當然不會回頭。

“我走之後,阿姊不要出門,安心待在家中,父親和阿檀皆要仰賴阿姊,阿姊辛苦,千萬要保重自身,我這就去了,閑時我寫家書回來。”

顧繁的眼淚已經兜不住,她憤恨地轉頭,然而杜擎早已走了。

顧繁心頭的酸澀一時全變作了怒火。

她一腳踢翻了幾案,恨道:“你最好是別再回來!”

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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