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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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湛君穿了一身白。

很純粹的白。

頭發也只是束著, 不見金玉,只是烏黑。

整個人黑白分明。

活像是吊喪。

平常見了也要皺眉頭,何況這種時候。

方艾臉色鐵青。

席上蓬勃的生機又一次窒息。

還是元佑先開了口, 笑呵呵地道:“阿澈你來得晚了,怕是還沒有同你母親道賀吧?”

湛君人是懵的。

太多的人了, 無數雙眼睛,或大膽或遮掩, 全在看她,並且沒有一絲聲音。

元佑又講那樣的話。

她是個誤入的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元衍走到她身邊,低聲告訴她:“今日母親生辰。”

湛君這才懂了。

然後便是無窮的尷尬。

她這打扮太不合時宜, 但此情此景, 她避讓不得。

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賀夫人嘉辰,夫人美意延年日月恒昌。”

方艾幹巴巴地笑。

仍然是死寂。

元佑笑問:“還不開宴麽?”

湛君自然是同元衍一席。

絲竹悅耳, 舞袖生香, 她低著頭, 目無旁視, 只看自己手指。

元衍想和她說話, 但是不敢。

他知道她是為了顧全大局才留下, 完全是一種不得已,因此不敢惹她。

只是默默給她夾菜斟酒。

謹小慎微。

一切都看進上首坐著的方艾的眼裏, 叫她氣紅了雙眼。

在過去長久的一段時日裏, 方艾一直在忍。

她既知兒子出走的原因, 怨恨自然有源頭。

但是她要忍,看在她兒子的面子上。

旁人不肯給他好日子過, 難道她也不給嗎?

只當沒有那麽個人好了。

也有忍不住的時候。

於是破口大罵。

不過只是在自己的住處罵。

她絕不能見到那張叫她生厭的臉,天知道她會做出什麽事來?

惱怒也不失分寸。

於她而言, 已然不算委屈而是屈辱了。

可是後來連罵也不敢了。

因為她每罵一回,元淩,她的好孫兒,就會接連著四五日不肯見她。

她當然氣憤。

小孩子養不熟,不要也罷!

然而她的心同小孩子比起來實在是不夠硬。

她輸得徹底。

於是只好忍。

怨恨只在心裏。

忍到今日,在她壽宴上穿一身白,她兒子還在眾目睽睽之下伏低做小。

還有什麽好忍?

她是體面人,人前大罵有失身份,因此只是同身邊人怪聲怪氣地講話,句句意有所指。

她有太多的怨了。

就因為這麽一個人,兒子處處與她作對,傷透她的心,養了十幾年的孩子也死了,青桐,那麽聽話的一個孩子,十七年啊……孫兒也辜負她……

還敢在她壽宴上吊喪!

哦對,還有,她兒子連命也不要了!

為了這麽一個不知好歹的女人,他竟然想著去死,父母親人全不要!功業不要!榮華也不要!

怎麽能!

她真是怨。

湛君只是聽著。

自己這樣一副喪氣模樣,不怪方艾有氣。

罵兩句不要緊。

但是罵她一人就好了,憑什麽罵先生?

是先生沒有私德,所以才教出她這樣無禮不堪的學生。

胡言亂語,簡直狂猘!

是可忍,孰不可忍?

湛君怒火上頭拍案而起。

元衍拉住了她的手。

他望住她,滿臉的哀懇。

他的氣憤並不比湛君少。

可這是在宴席上,太多的外人。

關起門是自家的事,人前他不能不給他母親臉面。

何況依他母親的性子,這時候攔,只怕鬧得更亂。

他想求湛君忍下。

湛君哪裏忍得下?

仇怨都有源頭。

就是這個人,叫她一次次承受羞辱。

她一切的不幸,全是因為他。

她只是離開家出去玩幾天,她有什麽錯?

是他。

盤子扣上元衍的頭,魚膾紛紛而落。

席上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方艾瞪大了眼睛。

元希容驟然站了起來,站了一會兒,她又緩緩坐了回去。

極致的安靜裏,湛君遽然驚醒,整個人猛地一顫,手飛快地從盤子上抽了回來。

那盤子少了施力,在元衍的頭上搖搖欲墜,晃蕩了幾下後,終於,“咣當”一聲落到了繡毯上。

元衍溜著脊背,慢吞吞地舉起一只手來,捂緊了頭頂被砸的地方。

湛君神色驚恐地向後撤了半步。

她的身體雖然僵立著,眼睛卻活得很。

那些她看進眼裏的人,一個個,無不目瞪口呆。

湛君的出氣聲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突然,她擡起袖子遮住了臉,匆匆穿過人群,飛快地跑了出去。

薔薇花成片地開在枝上,毒辣的日頭照下來,花架下扶墻立著的人感受到了連綿的眩暈,軟倒在地上。

喉嚨裏有黏膩的血腥氣。

湛君再跑不動一步。

她是真的懊悔。

大庭廣眾,怎麽能做出那種事呢?

也太丟臉!

真是昏了頭。

太沖動了……

那麽多的人……

可要怎麽辦呢!

“在這兒幹什麽?”

黑影覆下來,湛君驚慌地擡起頭。

眼睛睜的很大,顯得冤屈。

“不熱麽?這麽坐著……”

湛君咬了下嘴唇,露出了一點雪白的牙齒。

“不認路?”

湛君沒說話。

“那就別亂跑,找了你好久……我帶你回去?”

“不要回去……”

“是回你住的地方。”

“哦……”

元衍擦著頭從浴房裏走出來。

湛君慌忙迎上去,踮起了腳:“怎麽樣?給我瞧瞧……”

雞子大的一塊腫脹,濕潤得有些滑膩。

”破皮了……“

元衍沒說話,擦著頭徑直往大榻走去。

湛君緊緊地跟著。

“我是氣昏了……我不知道……你怎麽就不躲呢!難道你也昏了頭?”

“躲?”元衍輕輕地哼了一聲,“我要是躲了,難保你不會再一腳踢到我臉上。”

“……怎麽會!”

“怎麽不會?幸好只是些碟盞,要是刀劍,我只怕沒有命在。”

湛君張口想反駁,又憤憤地閉上,喪氣地坐到了榻上。

元衍仍舊擦他的頭發。

“你也是會選。”元衍忽然道:“那麽些菜饌,挑個魚膾……換了八回水,還是腥。”

“都說了我不知道!”

喊了這一句後,湛君啞了聲音,她覺得自己有些過分。

“……已經不腥了,我沒嗅到……我給你擦,好不好?”

元衍停住了手,睨了她一眼。

湛君心領神會,開心地從他手裏拿走了布巾,跪在榻上輕柔地擦起他的頭發來。

元衍仍是一言不發。

湛君心中,找話同他講:“我寫了信給你,你可有收到?”

“沒有。”幹脆到有些冷漠。

湛君抿了抿唇,又講:“你回來……我其實是很高興的……”

元衍沒有回應。

湛君把兩根手指擱在那腫脹上,輕輕地揉著,“我去找些藥,給你擦一點,好得快些。”說著就要起身。

她已經站了起來,元衍猛地拉住了她手腕,扽得她趔趄,驚疑地望向他。

“這樣就打發了我?”

湛君楞了一下,問他:“你要怎樣?”

“你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麽?”

元衍手上忽然用力,湛君被他拉進懷裏。

湛君大吃一驚,想站起來,腰卻被他的兩只手緊緊箍住。

“你今日鬧這麽一回……往後我懼內的名聲是少不了了,你說怎麽辦?”

湛君很認真地想了。

“你總不會是想打我吧……不過我確實有錯在先,你要是真的想……我沒有怨言,只要你能消氣。”

“想要我消氣?”

湛君鄭重地點頭。

元衍便笑起來,修長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繞著她的頭發。

湛君察覺了,低下頭看。

元衍的嘴唇落在她耳畔。

濕而且熱。

湛君忽然無法動彈,整個人僵住。

他的氣息逐漸急切。

湛君感受到熱氣的升騰。

她咬住了自己的唇。

突然,元淩在庭院裏大聲喊起母親。

湛君短促地應了一聲,急亂地從身下人的手臂中爬了出去。

她逃走了。

元衍坐起來,從容地理起了亂掉的前襟。

人定之前,湛君再沒有見到元衍。

她等他,以為等不到了,便滅了燈躺到榻上。

卻無論如何不能入睡。

她把原因歸結為她還有話沒有同元衍說。

有些話是一定要講清楚的。

否則人沒有辦法安定。

可是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湛君心裏是有責怪的,但是想到白日她砸在他頭上的那一下,她又覺得自己沒資格生氣。

她確實做錯事。

他也願意原諒她。

只要再見到他……

正想著,門忽然被撞開。

湛君驚坐起來。

”二嫂!快點燈!“

一陣手忙腳亂。

終於,燈依次點亮,昏室頓如白晝。

“這是怎麽了?”

“二兄飲多了酒,二嫂快來扶一下,我有些撐不住。”

湛君並不情願,但元澤看起來確實很吃力。

湛君只好伸出了手。

才挨著人,元衍就搖晃著朝她倒了過來,爛泥一樣,若不是元澤拉了一把,她只怕要給砸到地上。好容易拖起來,他又倒,倒在她身上,在她頸邊不住地輕嗅。

“雲澈……”

很輕的一聲呢喃,講完了便笑。

他竟然還敢笑!

雲澈要氣死了。

於是狠狠地推過去。

人倒在榻上沒了聲息。

元澤走上前,給他二兄換了個舒適的躺姿。

“二嫂莫要氣,這實在怪不得二兄。”他氣憤得很,“那些個武夫!身上就沒長文雅的骨頭!”

“二兄念著二嫂,早對我說,他若是醉了,千萬送他回來。”

正說著,使女送熱水進來。

元澤便告辭:“二兄有勞二嫂照料。”

湛君冷笑:“你這樣聽他的話!醉成這樣,哪裏丟不得?竟還真的帶他回來!可真是會折磨人,誰要管他!”

元澤想為兄長美言,才擡了頭,看見他的二嫂拿著濕帕子給他二兄擦臉。

他要說的話一時全梗在喉嚨裏。

終究是什麽也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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