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關燈
第145章

湛君渾渾噩噩地回到住處, 一路都是使女的驚呼。

她緩慢地癱坐到榻上,滿身淋漓的鮮血,面無表情。

元衍聞訊趕來, 見到人的第一眼先是楞,接著便沖上去翻看她身上的血跡。

湛君輕輕地推了他一下。

他體會了她的意思, 沒有再動。

許久之後,湛君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不是我的血, 我沒有事。”

元衍一瞬間懂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了她。

湛君不做反應,任由他緊擁。

倘若沒有那些濃重的鮮血, 此情景算得上溫馨。

昏暗的室內, 安靜擁抱著的一對愛人。

元衍開了口,聲音有些滯澀, “……我說過我會處理, 你清白的一個人, 沾這些做什麽?又沒有膽量……”

“不是我……”

湛君無力又委屈:“我沒有要殺她……我不敢……我說要她阿兄帶她走……她拿簪子劃了自己的脖子……她說是我害死她……她報覆我……給我殺人的罪名……”

元衍感到錯愕。他以為他早通曉了青桐這個人,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沒有。

但是太晚了。

青桐已死, 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收拾好心緒, 元衍便要帶湛君去浴房換下她身上的血衣。

湛君卻一動不動。

她仍處於震驚之中,青桐沾血的笑臉在她腦中揮之不絕。這笑臉後來成為了她的魘, 無數次午夜夢回……

青桐用自己的死亡成全了她心中的怨恨, 湛君終其一生也沒能逃脫這樣一份詛呪。

元衍勸了很多話, 湛君卻依舊呆呆的沒有反應,元衍只好又找話來勸, 最後話說到兩個孩子身上,身上的血如果不清理, 只怕會嚇到孩子,至此湛君才動了動,由元衍牽去了浴房,因此元淩和鯉兒兩個只是見到了一個呆楞的湛君,並沒有生出其他可怕的想象。

安撫罷湛君,元衍又去找郭岱。

事情已然發生,後悔惋惜全都無濟於事,要緊的是善後。

郭岱正在方艾處。

他跪在地上,向自己生命裏除父母之外最大的恩人請罪。

方艾怒氣翻湧,給出了無數的謾罵與指責。

郭岱一言不發,悉數承受。

方艾直到喊到累了,才氣喘著停下來。

郭岱這時才敢開口:“……我兄妹愧對夫人恩情,青桐既死,岱任憑夫人發落,不敢有怨,今生的辜負虧欠,岱來生必銜環以報。”說罷伏倒地上。

“說的倒真是好聽!報答?我也配?”方艾笑的尖利,“我十七年給自己養出了一個仇人!天大的笑話!”

元希容也有怨言:“你妹子也太過分,我家哪裏薄待了她?是她自己不肯走,多少人勸過她,是她執迷不悟……她但凡念著我家半點恩情,又怎麽會對鹓雛下手?誰不知道鹓雛是家裏的心肝,她那樣做不是剜我們的心!”她只要想到侄兒曾在生死之間游離,心便疼到幾乎滴血,忍不住捧著帕子哭起來,“她怎麽能?到底是怎樣的深仇大恨!”

方艾也哭,而且捶胸頓足地哭:“我的鹓雛!好孫兒!沒了你,祖母可要怎麽活!這些害你的惡人!合該千刀萬剮!”

元衍才進門,聽見這話,皺眉喝道:“夠了!哭什麽?”

聲既出,除卻郭岱,方艾與元希容都往門口望過去。

元希容哭著反駁:“哪裏夠?鹓雛受那樣的苦!我簡直不敢想……”

方艾也咬著牙道:“我還沒有罵你!你倒也敢說話?就在你眼前,出那樣大的紕漏,你還有臉面!你好狠好毒的心!”

元衍不理會母親和妹妹的哭訴,上前扶起郭岱,道:“隨我來,我有話同你講。”

郭岱又跪回地上,朝方艾行大禮,禮全了才出地上起身,他不敢再說話,只是默默跟隨元衍走出了屋子。

兩人行到一處僻靜地方。

元衍對郭岱道:“青桐是自盡,我夫人她並沒有殺人的膽量,身上也沒有傷。”

郭岱應的很利落:“是青桐做錯事,她死也是應當。”

講出這樣的話,他平靜的過分,仿佛死掉的不是他妹子。

元衍也靜默了。

良久後,元衍才道:“她許是怕帶累你。”

郭岱沒有接話。

元衍又道:“她多慮了,我從未想過為此事為難你,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仍回朔林去,一切都不會有更改。”

三日後,郭岱回轉朔林,帶著青桐的棺槨。

張嫽是元府唯一為這一對兄妹送行的人。

一路送到郊外。

梧桐林下,張嫽走下馬車。

郭岱亦下了馬,遠遠地朝張嫽行禮,無聲地訴說自己的感激。

張嫽講了些告別的話,十分的誠摯。

郭岱很認真地聽。

“送君千裏,亦有一別,此去多珍重。”

郭岱又是一禮,道:“夫人請回。”

張嫽道:“將軍自去,待再看不見你們了,我也就回去了,最後一回了,久些也無妨。”

張嫽同青桐並沒有太多情誼。

因為張嫽不是方艾喜歡的人,所以青桐謹慎地與她保持了相當的距離。

但張嫽是一個完全的好人。

她是從使女們的竊竊私語裏得知了青桐的死訊,那時她還躺在病榻上,一瞬間錯愕非常。

她想起青桐美麗的臉,幼時是一顆桃子,長大後是一朵花。

青桐那麽年輕,竟然會死掉。

追著問過去,使女答不出更多。

晚間的時候又問夫君。

夫君倒知道得清楚,仔細同她講了始終。

她聽罷很是唏噓,感嘆:“青桐也太糊塗!”

夫君笑著同她講:“嫉妒會使人發狂,什麽瘋事做不出來?”

她忍不住嘆氣。

夫君便安慰她,幾句話講罷,又要出門去,天色已然很晚,她自然要問是做什麽去,夫君並不瞞她,說去看公文,要她早睡不必等。

她當然是等了。

就寢後,夫妻兩個挨著,她對自己的丈夫道:“我想再去看一眼青桐,到底相識一場,送她一回,也算全了這份情誼。”

夫君沈吟了片刻,道:“母親只怕不悅。”但他也了解自己的妻子,便道:“先去母親處請示一番吧,便是不許,也盡了心。”

夫君的擔憂的確很有必要,因此她也十分忐忑,說話時額頭浮起薄汗。

她本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但婆母的態度卻出乎她的意料。

並沒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不耐煩。

“這等小事也要來問我,是怕我太清閑嗎?”

言外之意是準許了她。

她自然驚喜,而且觀察到小姑在一旁似乎也有些意動的模樣,還想著到時或許有伴。

但終究還是只她一人。

不過說到底也還是青桐的錯,做那樣的事,傷透人的心。

送罷青桐,她已經有些不支,但想到既送了青桐,便不好不去探一探湛君。

畢竟那才是真正受了委屈的人。

但是沒有見到。

庭院裏見到鹓雛和鯉兒,兩個孩子一樣的怏怏,叫人生出無限的憐惜。

撫著他們的頭問是怎麽了,被告知是他們的母親和姑姑生了病,不見好。

於是她便不僅是為湛君哀痛,同時也為兩個孩子哀痛起來。

最終她沒有去見湛君,見了總要說話,無論說什麽都會勾起傷心事,倒耽誤病情,違背她意願,因此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在門前安慰了兩個孩子幾句話。

湛君確實病得很重。重到不能見人。

但初始時並不嚴重。

只是輕微的寒熱。

她是在青桐離世的當晚害的病。說這病全然是為青桐而起也不算冤枉。

最壞的是她不肯好好吃藥。

出事之後,她整個人都陷進一種很低落的狀態,藥和飯食通通懈怠。

元衍當然著急,但是對她,他從來都沒有很好的辦法。

只是暗恨。

湛君在病中,神識是昏而且飄蕩的。

總有一種不知今夕何日身處何地的迷茫。

只有夢醒的時候是清醒的。

夢裏飛濺的線一樣的鮮紅的血,蒼白的美麗的臉。

她知道那是青桐。

然後猝然驚醒。

其實也不止是青桐。

還有阿兄和阿嫂,也都是紅,只有先生和英娘不一樣,是漫天的白,像落了一場大雪。

都是她經歷的死,都與她相關。

但青桐到底不同。

因為她曾經真切地想過要青桐死,而青桐真的死了。

有時她會忍不住地想,是她有意地殺死了青桐。不是害死,是殺死。

這想法磨折著她,最終使她崩潰,深夜裏痛苦起來。

有人輕輕抱住了她。

沒有說話,只是抱住了她,哄嬰孩一樣撫她的脊背。

她當然知道是誰。

哭完了就問:“你怎麽在?”

她早趕了他走,不願意見到他。

隱沒在黑暗裏的人發出了他的聲音:“我一直在。不在,我會怕……”

“可我不要見到你!”湛君低聲哭起來,“都是因為你!我光明美麗的人生沒有了!我是青雲山上盛開的花,結籽的草,隨風搖擺的樹葉,跳躍的鳥獸,暢游的魚……怎樣都可以,唯獨不能是害人死的兇手,我殺了人……我殺了人啊!都是因為你!”

元衍沈默了很久。

後來他問:“那我要怎麽辦?你告訴我。”

“我說了,我不要見到你!你走啊!離我遠些!”

湛君哭到不能自抑。

元衍一直沒有停止他的安撫。

不知多久後,湛君終於停止了哭泣。

“好,都聽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