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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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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元衍緩緩推開了門, 旋即聽到了來自榻上的輕響。

他楞了一下,問:“怎麽還沒有睡?”

擁著被衾坐起來的湛君先是小小地哈欠了一聲,然後小聲道:“在等你。”

她這樣坦誠, 元衍一時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只是默默走到榻邊。

元衍在榻前站了, 湛君坐著,仰起臉來看他。

她清潤美麗的臉是一朵夜開的曇花。

元衍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輕輕地扶住,慢慢地摩挲。

“等我做什麽?萬一我不回來呢?那你要何時睡?”

湛君原本有些瞌睡的,聽見他的話,霎時清醒了, 懊惱道:“是啊, 你要是不回來,我豈不是虛耗?”

“哄你呢。”元衍笑著道, “有你在, 我怎麽會不回來?”

在元衍充滿愛意的眼裏, 湛君是一只幼獸, 雖然有些兇氣, 卻造不成實質的傷害, 只平添鮮活的意趣,兇也兇得可愛, 因此他格外愛逗弄她, 湛君也總不負他所望, 愈發挑起他可惡的興味。

湛君果然進了他的網,吞下一口氣, 咬著嘴唇轉過了臉。

“好了,”元衍笑著捧回她的臉, “你還沒有講,為什麽等我呀?”

湛君道:“她們說你本回來了,已經到了庭院裏,卻不知道為何又走了,我……”

“怎麽,擔心我?”元衍截斷她的話,迫不及待地問。

湛君一副輸了陣的神態,無奈地點了點頭,同時悔道:“真是多餘!”

“哪裏多餘?我確實是有事。”

湛君便擡起臉看他。

“已經解決了,明日就好了,快睡吧。”

“真好了?”

“好了。”

“那我要睡了,好困了。”

“睡吧。”

明日青桐便會走,那些已經過去的往事不會再掀起波瀾。

只是世事無常。

這一晚發生的事,元衍後來每次想起,總是悔恨。

有些事不該有明日。

元衍在郭宅裏見到郭岱。

三十歲頂天立地的雄壯男人,此刻很顯得頹敗。

元衍看見他紅而腫的眼睛,想他應當是整夜未睡。

對視的長久時間裏,兩個人誰也沒有講話。

郭岱自坐著,並沒有起身請元衍入座的意思。

而元衍也沒打算要坐,他站著講完了他要說的話:“今日你便帶她走,不必關她囚她,我只要她一生再不出現在我面前,她做下的那些事,只當沒有發生過,再也不要給旁的人知道……”

郭岱猛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趔趄了下。

元衍看著不遠處的人,緩緩皺起了眉。

郭岱慌亂的臉上所呈現出的並非是感激或者喜悅,而是一種明晃晃的懼怕。

元衍心底本能地生出了一些不大美妙的預感。

不久後他聽見了郭岱顫抖的聲音,幾乎不成語調。

“……二郎,我、我……”

湛君梳頭發的時候,漁歌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

一番耳語後,湛君詫異地擡起了臉。

“要見我?”

漁歌輕點了下頭,又道:“瞧著似乎很急切。”

漁歌口中的急切兩個字很快便得到了印證。

湛君尚在驚疑間,杜擎就已經急不可耐地出現在了她面前,滿頭浮汗,胸口起伏不定。

他喘著氣,說:“殿下,請饒青桐一命,她不能死。”

“什麽?”

湛君張大了眼睛。

她會有此番反應,完全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她並沒有對自己進行任何的偽裝,但是杜擎實在是太急了。他的急切造就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嚴重錯誤。

他把湛君的疑問當成了質問。

他心中有愧。

因為他也覺得青桐不可饒恕。

那等事也敢做,可見是真的瘋了。

可他還是想她能夠活著。

“死者已矣,存者尚生,萬望殿下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湛君緩慢地咀嚼這四個字。她並不是一個敏銳的人,但這幾個字實在太有份量,難免帶給人疑懼和慌亂。

況且又與青桐有關。

青桐……

青桐應當是恨她的,而她也對青桐有著永恒的負愧。

所以,青桐做了些什麽?

她想不到。她根本不了解青桐。

因此更怕了。

好一會兒的停滯。

湛君終於開了口,聲音是平淡的:

“那杜郎倒不妨仔細講與我聽,怎樣才算是以大局為重?”

元衍的話使郭岱感到了絕望。

然而他不能坐以待斃。

妹妹如今陷入這樣的境地,他是有著相當的責任的。

當初他要帶妹妹回家,可是妹妹說服了他,所以他最終還是任由妹妹留在了元氏。

如果當初不聽她的話就好了,強硬地帶她走,那麽今日的事便不會有。

害了他妹妹的,正是他自己的貪欲。

他必須要設法補救。

若是旁的事,倒還可以去拜求元佑夫婦二人,畢竟還有父母的餘澤,可是偏偏牽扯到元淩……哪裏敢叫他們知道呢?

他只能去求杜擎。

面對杜擎,郭岱並無保留,講述時聲淚俱下。

“三郎千萬助我!我只求保住青桐性命,哪怕是要我死呢?我願意代她死!”

杜擎久久沒有說話。

他是說不出話。

他意識到原來他並沒有很了解青桐,她其實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但他知道他仍然愛她。

如果可以,他還是不想她死。

他知道這對湛君來說是極不公平的。

可是青桐也很可憐。

他還是做出了抉擇,答應了郭岱的請求。

他了解他的好友,而且對苦主也有相當的了解。

他知道癥結在何處,也知道如何對癥下藥。

他拿大局來粉飾自己的私心。

“二郎戰功卓著,可他終究只是行二,上頭還有同母的兄長,那位才是嫡長!立嫡立長自古而然,況且元大有功無過,更沒有廢長立幼的道理,否則郡公何以久不登位?怕的就是他們兄弟鬩墻,天下悠悠之口……殿下可風聞外邊公論?如今市井最愛談說的,便是郡公南下討匪的那樁事,郡公為賊所俘,賊首要以郡公換二郎,二郎卻不應許,置郡公安危於不顧……元氏代孟氏而立,已談不得忠,若繼位者不孝,元氏將以何立國才能使天下信服?”

“這天下,任誰也扛不住忤逆不孝這四個字,何況二郎還不曾踐祚禦宇,四海歸附,不過是平了外事,這內裏的風雲才剛要開始攪動。”

“世上事,未可知,豈敢行錯一步?”

“郭松巖是有功之臣,為了元氏大業,多年來他苦守邊關,幾乎寸功未立,而追隨二郎四地征戰的,哪個不是功勳等身?難道他當真無怨?”

“他只是想留他妹子一條性命,這樣也不應允,豈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如今之計,豈可如此?”

“殿下須得往前看才是,姜先生雖身死,好在鹓雛無事……二郎多年征戰,所受創傷無數,求殿下多憐惜他……”

杜擎說罷,起身伏地而跪。

湛君並沒有說話。

杜擎並不焦急。他已經做了他應當做的事,結果不是他能夠左右的,他只能等待。

風輕輕拍打著窗欞。

湛君終於動了動嘴唇,但是沒能說得出話來。

她的眼神有一些悠遠。

她終究是一個□□聰靈的人。

“……你是說,”她又停下,楞了一會兒,才道:“那個女人,是青桐……她……是嗎?”

杜擎忽然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於是整個人僵住,身上像披了霜雪。

會是真的嗎?

他不敢信。

湛君沒有執著地追要一個答案。

四下又安靜下來。

唯一的聲音來自漁歌。

她瑟瑟上前,跪地上要擦湛君兩根食指上掐出來的鮮血。

被湛君輕輕拂開。

她當即將頭磕在地上,再不敢動。

湛君道:“那依杜郎之見,我當如何?”

聲音黏稠滯澀。

杜擎沒有言語。

湛君自己答了,並且答得篤定。

“你是要我放過她。”

一聲冷笑。

杜擎閉上了眼睛。

“杜郎要我放過一個,想要害死我兒子,最終害死了我父親的……毒婦?想必在杜郎眼裏,我是那廟宮裏供奉著的神佛,做得出割肉飼鷹以身渡人的事……”她又冷笑,“你未免太高看我!”

這一喊聲嘶力竭,幾乎到了刺耳的地步。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尤其牙齒,格格有聲。

漁歌硬著頭皮伸出手,抓住湛君的裙子,艱難開口:“……少夫人……少夫人息怒……”

不料被人一把薅起,兩臂像斷掉一樣的疼。

“在哪兒!她在哪兒!帶我去啊!”

“少夫人息怒!婢子這便帶您去!”

“快啊!”

漁歌忍者疼,連聲道:“是,是……”

杜擎跪不住,伏倒在地上,他想爬起來,但是沒能做到。

他的隨從將他扶了起來,告訴他:“見到了人,郭娘子無恙,似乎是在打點行裝……”又問:“郎君是怎麽了?若是不適,是要先回府,還是在此地就醫?”

杜擎艱難地擡起了頭。

元衍恰到了眼前。

二人對視一眼,將各自的神情收入眼底。

多餘的話已不必再講。

元衍抓住了人,搖著問:“人呢!”

杜擎此刻仍然沒能找回他言語的能力,只是艱難地吞咽。

元衍拽住他前襟,幾乎要將他提起來,“我問你人呢!哪兒去了!”

“……去找青桐了……二郎,我對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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