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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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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寶殿莊嚴, 十數軀等身金像下,方艾俯身叩拜。

雖說她今日來此的目的不算單純,可她禮佛的心卻是十足虔誠的。

對於佛祖, 方艾早先是很不屑一顧的,哪怕她曾有個拋卻塵俗只一心念經書的妹子, 她心中也未對佛祖生出敬意來,不過後來她有了兩個在外征戰的兒子, 為此她一定得做些什麽,否則不能心安。

拜佛還是有用,不但兩個兒子安然無恙,連她那向來執拗的妹子都前所未有地回了頭, 如今也將要做母親了, 怎麽能不算是一件喜事!只要想到不久後的姊妹團聚,她心裏便覺得說不出來的暢快愉悅。

從圓座上起身, 又笑著同這積善寺裏德高望重的老禪師講了兩句話, 方艾腳步輕快地走出佛殿。

平地起了風, 天似乎更陰了些。

方艾偏首問使女, “鹓雛哪裏去了?”

使女答:“小郎君想吃豆糕, 下了車便拉著少夫人往庖廚去了。”

方艾聽罷便笑, 嗔道:“這樣的饞!我難道還委屈了他?”笑完了又吩咐:“待會兒你也過去一趟,問他們那豆糕的方子, 錄下來, 帶回去給家裏那些人, 叫她們也學著做。”

積善寺豆糕確非凡品,綿密松軟, 入口即化,且隱隱有清涼意, 只是過於甜了些。

湛君一向不怎麽愛太甜的東西,可是元淩把糕舉到她嘴邊,她哪裏忍心說出實情,只能假裝著歡喜勉強吃了幹凈。

鯉兒只吃了一口就知道姑姑一定不喜歡,可是弟弟看起來那麽高興,他一時也不知道要怎麽辦好,面色漸漸愁苦起來。

眼見著元淩又要去拿另一塊,湛君的眉頭狠跳了下,忙伸出手,搶在元淩之前將那塊豆糕捏在了手裏,拿起來遞到元淩嘴邊,笑得幾近討好:“阿淩你吃,不是很愛吃這個?”

元淩當然愛吃,而且母親餵給的還要更香甜一些,就著母親的手,他微仰著臉,眼睛都瞇起來,很快就吃完了四塊。

還想吃第五塊,湛君卻伸手將碟子蓋住,搖頭道:“不能再吃了,要積食的。”又轉過頭,“鯉兒也不許多吃!”

鯉兒只好默默收回了正伸向碟子的手。

小孩子本就閑不住,何況又是兩個小孩子湊在一起,鯉兒倒是個安靜性子,不過他更願意遷就弟弟。

山寺本就清靜,因著小孩子的笑鬧聲,愈發顯得清幽了。

元淩跑出去後湛君就開始捧著杯子灌水,一連灌下三杯,口中那股子甜膩才稍稍淡了,擱了杯子,長長吐出一口氣,忽地發現外頭已經沒了那歡快的笑聲,心下當即一緊。

雖然明知一定有人跟著,不大可能會出事,但湛君有的終究是一顆母親的心,孩子不在眼前,那顆心便高高懸起,只有見他平安無事才能安穩落下。

積善寺是一座百年古寺,草木皆生的高大,綠得有一種墨意,相互掩映著,給人一種隱秘之感,使之不敢久置其中。

湛君到處聽不見小孩子的聲音,四周又是成片的古柏,小徑蜿蜒綿亙,不時隱滅在茂密的高草間。

於是湛君覺到了恐慌,迫切地想要逃離。

擡頭看見飛檐的一角,不管是什麽地方,只要有人就是好去處,湛君提起裙擺,慌急飛奔而去。

草葉不時勾過鞋上的紋繡,湛君憋著一口氣不敢咽下,直到遠遠瞧見了那一堵掛著藤蔓生著青苔的石墻才慢慢停下了腳,細細喘起來。

肅穆的屋宇就在視線的盡頭,湛君心裏的恐慌一下子散掉,她低頭理了理衣擺,又擡手去摸鬢發,確認不曾散亂後緩步往那道弧門走去。

身未及至,兩耳已聞人聲。

“可焚完了麽?”

“這便好了。”聲音稍顯稚嫩,聽著像個小孩子。

前一個要年長許多,此時又道:“快一些,要放飯了,我餓著呢。”

略安靜了會兒,那小孩子回道:“不然你自己先去吧,我還得等,要焚幹凈。”

另一個好似不大高興,大聲道:“給了你什麽好處?你這樣盡心!”

那小孩子說:“在我眼裏,孫伯同我父親並沒有什麽兩樣,沒有他,我早餓死了……阿樹哥兩年前就病死了,要是我也不盡心……”

世界忽地安靜下來,一時間連鳥鳴聲也不見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小孩子的聲音才又再響起:“我好了,咱們走吧。”

另一個雖沒說話,但湛君猜測他們是結伴走了,她從墻後徐徐轉了出來。

眼前瞧著也是個寶殿,只是舊,門戶上的朱漆都有些剝落,許是少有人來,草生的比別處要更高些,也更雜亂,因此顯得這地方荒蕪,庭中落著一方大鼎,也是銹跡斑斑,鼎下有一蓬蓬的一團紙灰。

鳥覆鳴叫起來,婉轉流滑,叫了一陣兒,又停下,倒是遠處樹裏還有依稀有那麽疏落的兩聲。

在幾乎有些可怕的寂靜裏,湛君走上石階,邁進了大殿裏。

果然是破舊了,柱上有蛛網,破絮一樣,鼻尖有塵土氣,想來負責打理此地的人不怎麽用心。壁上也蒙了塵,顏色也斑駁得很,只能依稀辨出來畫的是飛雲和仙靈。大殿正中供奉的是一尊丈八塑像,佛祖斂目低眉嘴角含笑,正是一副慈悲相。

湛君在圓團上跪下。

那小沙門的話驀然兜上心頭。

“孫伯同我的父親並沒有什麽兩樣……”

湛君想起姜掩,她的先生,一個在她心裏同父親沒什麽兩樣的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先生死了,是已定的事實,無從更改。

然而她刻意地要將這事實遺忘。

只要不去想,先生就只是遠游,不久後就會回來。

有時候她真的會忘掉,但有時候也會突然想起,先是感到驚嚇,緩過來後,心裏面是碩大的空,聽得見心跳的回響,淚水不自覺盈滿眼眶。

世上再沒有這個人了。

眼淚是冰涼的。

伏首在地,先感念佛祖的慈悲,而後對著寂靜處,黯然開口: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知道遠去的人會因為這句話而感到安慰。

眼淚落在石磚上,湛君站了起來,輕輕擦掉淚痕,並沒有什麽留戀地轉身離去。

才出了大殿,倏然起了風,不知哪裏飄來一片楊葉,正落在腳下,滿面的緗黃色。

夏天過去了,秋天已然到了。

湛君正看著那黃葉楞怔,忽地聽見紛亂的腳步聲,擡起眼,便見不遠處有個穿青衣的女孩子,滿臉的急色。

湛君覺得她眼熟,正待回想,那女孩子已兩步跳到了眼前,匆匆行過禮,急聲道:“少夫人!小郎君爬到樹上不肯下來,您快去勸勸吧!”

欲雨的天,濕漉漉,拖泥帶水,熱得人喘不過氣。

方艾不耐煩地揮退了打扇的使女,朝身後問:“鹓雛如今在哪裏?”

被問的那人答不上來。

方艾更顯焦躁,斥道:“那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找!”

話音才落,有使女來報,道左將軍夫人請見。

以方艾如今的身份地位,她出現的地方,旁人自當退避三舍,佛家清靜之地也不在例外。

積善寺今日一早便閉了山門,僧人立在山門前,勸返要上山進香的信眾。

尋常百姓自是不必多言解釋,可遇見其他有權勢的人家,自然要告知內情,免得開罪。

果然,這位段夫人聽得郡公夫人的名號,怒容當即改作笑顏,並且很是親和地請法師代為通傳。

方艾不是個愛熱鬧的人,人多聒噪不說,且常會冒出幾個蠢人來掃興,是以等閑時候,郡公夫人極少開門待客,冷落了大片想要結交親近的真心人。

這位段夫人是近些年才隨著夫君來到鹹安的,她的夫君深受元氏的看重,她立志要成為夫君的得力臂膀,只是她本人雖十分的有手段,奈何面見郡公夫人的難度有如登天,實在叫人有心無力,好在她有一顆堅韌的心,絕不輕易放手,此天賜良機,怎可錯失?縱然只有萬一的可能,也得要盡力一試。

方艾聽了使女的稟報,倒是細細想了一通這左將軍夫人是何人,卻什麽也沒憶起來,既如此,應當不是什麽討厭的人,她正覺無趣,找個人來說話解悶倒也是個消遣的法子。

於是段夫人慌忙上山來拜見。

才說了幾句話,那先前離去的使女匆忙跑了回來,急聲講所見講了,方艾立即變了臉色,旁的再不管不上,立即叫那使女領她過去。

段夫人自是緊緊跟過去。

積善寺內古樹林立,松柏尤多,其中有一棵最為奇特。就在這棵樹種下的第六十個年頭,夏天的時候刮狂風,積善寺裏樹木多受了摧折,不過大多是斷了枝椏,只這棵是整株歪斜,露出了一部分的樹根來,那時這樹已生的極粗壯,扶它起來絕非人力可為,只好任其歪斜著生長,幾十年來竟也枝繁葉茂,遠望綠雲一般。

元淩如今就是在這棵樹上,不僅他,還有鯉兒。

漁歌喊不下來人,在樹下急得幾欲發瘋,又不敢叫人強把他們帶下來,萬一受了驚出了什麽事,誰擔得起?

方艾遠遠瞧見那樹冠裏出沒的一張小臉,嚇到心都不跳了,正要出聲喊,就見一道白色身影急奔到樹下,仰起了頭。

“快下來!”湛君朝樹上大喊,“你們兩個!膽子也太大了些!”

鯉兒正笑得開心,突然聽見姑姑的呼喝,霎時變了臉色。

湛君看的清清楚楚。

一直以來,鯉兒都懂事得叫她愧疚,她小時候頑劣到英娘滿山抓她,是怎麽養出鯉兒這種孩子的呢?

“我不要!”元淩笑著大喊。

鯉兒卻已經要抱著樹幹下來了。

“那就再玩一會兒……”湛君這樣說著,轉過頭去看鯉兒:“鯉兒別下來了,和弟弟一起好好玩,不過要小心些……”

“真的可以嗎?”鯉兒睜圓了眼,一瞬也不眨。

忍下心頭的酸澀,湛君笑著說:“怎麽不可以?”

鯉兒這才終於又有了笑模樣,反身又爬回先前站的那節樹枝。

元淩已經踩著另一節樹枝大力地踩了起來,晃得枝椏咻咻作響。

“啊呀!小心一些呀!”

方艾離的不遠,湛君的話她全聽了去,氣急了道:“這是幹什麽!哪裏有半分做母親的樣子!這麽任由著小孩子胡來!”只是她雖然這樣說著,可看到元淩那麽高興,到底也沒上前。

略後一些的段夫人把方艾的話仔細嚼了,心跳緩了一瞬,擡起頭盯著那樹下看了好一會兒,實在按捺不住,笑著問身前人:“難道樹下的那位就是小郎君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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