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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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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筆墨已幹, 湛君將箋卷了,仔細裝進竹筒,封實了, 交到英娘手中。

英娘一雙眉亂攢著,“先生怕是要生氣, 湛君你還是收著回信再動身吧。”

湛君輕輕搖了下頭,“先生如今人在晴水, 書信來回所需時日甚多,我實在是等不及。”

英娘也只能嘆息。

兩個人好久都沒再出聲。

外頭傳來馬的嘶鳴。

湛君回了神,對英娘道:“時候不早,英娘, 你這就去吧, 路上千萬小心些,等見著了先生, 話不要多講, 只將信給他, 倘若他真生起氣來, 你一定要為我好好勸一勸他……就說我那孩子教養很好, 人也乖巧, 他聽說了阿公的事跡後對阿公很是孺慕,十分盼望能和阿公見上一面……”

英娘沈默了會兒, 覆嘆了口氣, “這樣也好, 先生的一顆心總是盼著你好的,只是……湛君你到底是怎麽個打算呢?”

湛君面色愁苦, “他那麽個人,我同他是再沒可能的……我又哪裏願意同他夾纏, 可我那孩子實在可憐……今日如此,我若不做些什麽彌補,只怕這便是我們母子最後一面,他講那樣的話……來日憶及,該是何等荒涼境地?我實是不敢想……”

英娘心疼得很,牽過湛君一只手到掌心,另一只手輕拍了幾下,算作她的安慰,“到底是親生的孩子,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哪能割舍得掉?湛君,這麽些年,實在是苦了你……當初就該把那孩子帶過來,先生那麽聰明一個人,怎麽辦這樣的錯事!”

湛君不由得苦笑,“先生是為我好,是我不爭氣,若是真狠了心……”

“做什麽非要狠心?”英娘豎起眉來,“你是他養大的,該是個什麽樣的人,他難道不清楚?那樣難道不是逼你……這事就是他做錯!”

湛君一時哭笑不得,“這話英娘你可千萬別在先生面前講,只怕他連你也氣上!”

“我可不怕他!”英娘笑起來,“是誰的錯誰就得認!”

一墻之隔的外頭,低語聲陣陣。

“好了,時候是真不早了,我這就去晴水找先生去。”英娘把竹筒塞進袖子裏,裝好了,對湛君道:“先生也未必真的就生氣,湛君你暫且安心。”

湛君低下了頭,很有些愧疚,“為著我的事,叫英娘你這樣奔波,我實在是……”

“這話我不愛聽,我也一樣養大了你,為你做什麽事不都是應該?你再講生分的話,我真要生氣了!”

湛君破涕為笑,“好,我再不敢了。”

英娘擡起手,替她揩了揩眼角水意,笑道:“講句不配的話,湛君,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孩子。”

“我從來都是這樣想的,英娘,你一直都我的母親。”

“這樣嗎……真好啊……”英娘輕聲呢喃,兩行淚無知無覺就落了下來。

英娘一介女流,且多少已經有了些年歲,送信這種辛苦事本不該勞煩她,也實在是沒更好的辦法了,倘使把湛君那封信交到姜掩手上的是個陌生人,還是元衍手底下的人,湛君真怕姜掩會直接氣到吐血倒地不起。

英娘也做這般憂慮,遂挺身而出。

湛君先去找元衍,說自己想帶鯉兒回青雲山瞧瞧,既然他也是到嚴州,大家不妨同去,元衍聽了,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卻不說話。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態,元衍不講話,湛君便耐心地等,只是有些人實在可惡,湛君等到惱,就要開口罵人了,那討厭的人才閑閑開口,應了她。湛君修身養性的功夫不到火候,所以連謝也未道,拂袖而去。

湛君在裏頭說話的時候,鯉兒就在門外等,見著湛君出來,立即擡起一雙滿懷期待的眼,看見湛君朝他點頭,高興到幾乎跳起來,然後就拉住湛君的手說要跟姑姑一起收拾行囊,元衍走出來告訴他不用,於是他想了想,說要去找弟弟玩,話音才落就跑沒了影。

湛君卻沒那麽輕松,回到屋裏,鋪箋研磨,寫了大半個時辰,廢掉不知多少張箋,一封信才落定了,可還是怕詞不能達意,心中忐忑得很。

夕陽西下,滿天殘紅。

馬車前頭,湛君低聲請那位駕車的年輕人路上照顧英娘,態度十分恭敬,駭得那年輕人手足無措,臉要同落日一樣紅了,還是元衍看不下眼,出聲叫他走,他幾乎是立時松了一口氣,彎下腰就要扶英娘上車。

英娘湛君的臂彎裏抽出自己的胳膊,又安撫地拍了拍湛君的手背,“我這就去了,千萬別擔心。”

湛君低聲應了。

鯉兒這時候沖過來,一下撲到英娘懷裏,撞得英娘一個趔趄。

“啊呦!可小心些,摔著了疼!”

鯉兒臉紅紅的,“英娘,你要走了麽?路上要保重!見到阿公一定要告訴他我在家很想他,你要早些帶他回來看我!”

“好,都記下了!”英娘笑著摸了摸鯉兒的頭,對他道:“鯉兒是懂事的大孩子了,阿公和我都不在身邊,你可要照顧好姑姑!”

鯉兒頭搗得飛快,“英娘你放心,我肯定會的!”

一大一小兩個煞有介事,湛君聽著臉都要紅了,催英娘快上車。

那年輕人也坐定了,手攥住了韁繩,正要籲喝,湛君卻猝然攀住了車廂。

“英娘,千萬告訴先生!就說我長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是我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無論最後結局如何,我都會安然接受,叫他不要為我擔心……你一定要告訴他!”

英娘應該是笑著的,“好,知道了,一定告訴他,他會為你高興的,天還熱呢,快回去吧。”

馬車很快沒了蹤影,濺起的煙塵也散了幹凈。

湛君望著路的盡頭,說不出是個什麽神情。

元衍在她身後,對鯉兒道:“暑氣沒消呢,叫你姑姑回屋裏去吧,咱們再歇一晚,明早上路。”他說完話便走了。

鯉兒拉湛君的袖子,“姑姑,我們回去吧,姑父說那個人很厲害,三十個人加一起都打不過他,英娘肯定沒事的!你不要擔心!”

天就要黑了,湛君仍在發呆。

她還是不安定,擔心姜掩的態度。

先生肯定是不同意的,可是阿淩……

心裏煩躁得很。

忽然響起敲門聲,鯉兒的聲音緊隨其後:“姑姑,快出來用飯食!”

經鯉兒這麽一提醒,湛君才意識到她已然饑腸轆轆,而且鼻端好似也飄浮著一些奇異的香氣,叫人更覺得餓了……

“姑父在烤肉!說是鹿!”

湛君楞了下,原來是烤肉……

鯉兒聽不見姑姑的回覆,又大聲喊:“弟弟也在!不過姑姑不去,他不肯吃,我看他很餓了!”

“我沒有!你胡說!是太燙了我才不吃!我現在就吃給你看!”接著就是一聲大叫。

湛君心裏一緊,慌忙沖上去打開了門。

今晚也有很好的月亮,不但有月,還有星,一顆顆明亮閃爍,竹竿裊裊,風吹過帶起浪濤,沙沙地響,庭中的空地支著火,熊熊燒著,光焰逼眼。

鯉兒扯住姑姑的手,很高興地說:“烤肉我還是頭一回吃,雖然還沒到嘴裏,可是好香啊!姑姑覺得呢?”

他眼裏的滿足幾乎叫湛君不敢看。

窮鄉僻壤能有什麽好東西?只是不致饑寒便可以算好日子了嗎?

湛君眼裏噙了淚,擱在他頭頂的手不住地顫抖。

鯉兒有些茫然,睜著一雙眼,問:“是怎麽了呀?姑姑?”

湛君還不及回答,遠處傳來“嘭”的一聲悶響,接著是元淩的大叫。

“又發什麽瘋?腳斷了沒?”

“我現在就要走!”

“好了,鬧什麽?坐下來給我瞧瞧。”

聽起來是元淩受了傷,鯉兒急忙道:“姑姑我們快去看弟弟!”

本來是鯉兒扯著湛君,後來變成湛君帶著鯉兒跑,好在不過幾步路,霎時就到了火堆前。

見湛君來了,元淩飛速轉過臉,只給湛君側臉瞧,火光把他眼裏的淚水照得晶瑩。

湛君停住了腳,楞楞地看著他的眼淚。

鯉兒跑到元淩身邊,看元衍一根根摸元淩的腳趾。

“好了,沒有事。”

“可是好疼……”

“這就疼了?下回給你找塊石頭踢?”

元淩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大哭:“你怎麽這樣!連你也不對我好了!那我還活著幹什麽?不如死掉的好!”

元衍沒理會他,而是擡頭看了一眼湛君,眼神很有些意味深長。

鯉兒要摸元淩的腳,“很痛嗎?弟弟,我給你揉揉吧,這樣就不會痛了!”

“才不要你!”元淩大哭著道,說罷竟然要擡手推鯉兒,幸好元衍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湛君也如夢方醒,連忙抱著鯉兒往後挪了一步。

元淩看著湛君抱著鯉兒,閉上眼哭得更大聲了。

湛君便松了鯉兒,上前一步,想從元衍手裏接過元淩,“到母親這裏來,好不好?”

“我不……”

“你再伸手?”

元淩揮舞著的手忽地停下來,可是哭得更兇了。

“不許哭!真是越發沒樣子!”

“就要哭!”他示威似的,隨即幹嚎了兩聲。

“好了,不哭了。”湛君給他擦臉,用的還是裏頭絹衣,不過換了另一邊,“哭多了喉嚨痛,明天講不出來話。”

“不跟你們說話!”

“那母親會傷心的啊,別不跟我說話,好不好?”

元淩不哭了。

湛君朝他張開懷抱,小聲道:“母親抱好不好?”

元淩拿一雙淚眼看著她,可是不說話。

“餓不餓?是不是怕燙?母親給你吹一吹,吹了就不燙了。”

“不要那個……我腳好疼,你給我吹一吹……吹一吹我就不疼了……”

他看起來是很期待,兩只眼睛裏有隱隱的跳躍的興奮。

湛君先是楞,忽然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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