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第66章

衛雪嵐想要儉省些, 但怕委屈了湛君,思慮再三,對張婆道:“我們此時並不豐裕, 沒有餘錢買屋,不過還想住好屋舍, 要是有合適的而屋主人又肯,我們可以多出錢, 只求先叫我們住下,暫且度過難關。”說罷摘下一只耳珰塞到張婆手中,“您多受累,權當可憐我們, 這一路上實在是不容易。”

自孟沖死後, 衛雪嵐便失了梳洗打扮的心,整日也只著素, 首飾雖也戴兩三樣, 也盡是些素凈釵環, 不過是怕失禮見笑於人罷了, 此時拿來應付市井婆子, 倒十分合襯。

張婆在手裏掂了, 覺得也有些份量,心下已經十分歡喜, 想著耳珰本是一對, 這只既給了她, 另只想來也是她的謝禮,於是又添了十分歡喜, 諛笑道:“夫人放心就是!莫說夫人慷慨,便是只是看小吳郎的面子, 也夠我盡心盡力。我心裏已然選定了幾處,這就去尋屋主人說合,夫人且等我消息。”

衛雪嵐將人攔住:“只希望地界清靜,大小可以不論,如果可以,最好器具一應俱全,您也能瞧出來,我這身子重,添置東西又得往來奔波,太難為我們。”

“那這真是巧了!”張婆喜道:“夫人提醒得好,我才想起來,正有這麽一處好屋,全然合夫人您的要求!屋主人的獨子半年前死在了外頭,可憐他一個要入土的人了,沒人奉養,只好把錢財都收攏了去投奔他女兒,屋子也要急賣,因他家的事人人都知道,所以出的價錢都不能叫他滿意,本來著急的很,最後倒不急了,把屋子托給了我,叫我給尋個合適買主。他那屋子是好的,寬敞,收拾的也好,裏頭東西都齊全,所以他出價也高,一時半會還真沒合適的買主。夫人要是想著短住幾個月,也不是不行,也算他老翁積了陰騭!屋子就在長春坊,我就住那兒!夫人要是願意,我這就帶夫人去看,說起來,那屋子就挨著吳郎住處,我這還沒遇過這麽巧的事兒呢!可見真是緣分!”

衛雪嵐用剪子將銀塊破開,選了塊差不多的給了張婆,當做稅屋的錢,又如張婆的意,把另一只耳珰給了張婆。

張婆得了這分量不輕的白銀,喜不自勝,嘴巴樂得合不攏,還是衛雪嵐說要收拾地方,她才要走,面上猶有未盡之色,又講自己住附近,要是還有需要,大可以找她,又是一副話說不完的樣子。湛君忍無可忍,推了她出門,當即把門關上。她好處得了夠多,倒也不氣,隔著墻也還在說。

湛君給她吵的頭疼,同衛雪嵐抱怨:“真是好會說,竟然不覺得累!”

“人家是靠這個過活的。”衛雪嵐笑道。

湛君左右環顧一番,對這屋子是滿意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吹冷風了!”

“是呀,這幾天真是不好過。”衛雪嵐牽了她的手往屋裏走,“阿澈你這兩天辛苦,快過來歇一歇吧。”

屋主人想必是真的走的很急,若不是器物上積了浮塵,倒還真的看不出這地方久無人居,幾上甚至還擺了只白瓷碟子。

湛君找出了一張胡床,拿袖子撣了灰,扶了衛雪嵐坐下。

近來都是晴朗天氣,屋裏倒不潮濕,只是灰塵味太重,嗆的人直咳嗽,開了窗後好了許多。

已然是初冬時候,院子裏一棵碗口粗的鴨掌樹是黃澄澄模樣,頂著湛藍明凈的天,一絲雲也沒有。

衛雪嵐在一剎那裏獲得了平靜,覆煦裏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開眼時,窗前不見了湛君。

衛雪嵐大驚失色,猛地站了起來。

好在下一刻湛君就笑盈盈出現在她眼前,對她道:“阿嫂,庖廚裏還有薪柴,我想燒熱湯洗一洗,可以嗎?”

衛雪嵐一顆心才落回肚子裏,又被個不知道的什麽東西攥住。

阿澈,光艷動人的阿澈,在她面前,那麽美的一張臉,臟汙的要看不出本來面目。

衛雪嵐眼裏噙了淚,緩緩走到湛君身邊,擡手為她拈下一片草葉,擦了擦她額頭的黑灰,顫著聲音道:“好,怎麽不可以?”

“我記得井離得很近的,我這就去打水!”

衛雪嵐看著湛君興沖沖的提著木桶出去,漸漸的也高興起來。

“只要阿澈與孩兒在,怎麽樣都是好的,況且如今怎樣也算不上壞。”

勸好了自己,衛雪嵐便從門口回去,想著將屋子收拾一下。

衛雪嵐撕了兩塊绤布,用以擦器物上積灰。她顧忌自己身體,動作不敢太大,都是緩緩的,因而很慢,過了好久才將幾案抹凈。可她將屋子裏的全部器物都清理幹凈了,湛君也還沒有回來。

衛雪嵐一顆心又提起來,急忙就要去找。走到門口的時候,見到了抱著水桶的湛君,不見臉,可袖子衣擺全水淋淋的。

“阿澈你是怎麽了?”衛雪嵐驚得掩唇。

湛君雖然臉雪白,唇的顏色也淡,卻笑得璀璨,“我很好呀!”她也知道衛雪嵐是問她身上的水,不過她現在很著急,“阿嫂,水很重,等我回去跟你說。”

衛雪嵐去接桶,被湛君避開了:“阿嫂你幹什麽!”

“咣當”一聲,木桶砸在地上,水聲晃蕩,卻沒潑出來。因為只有半桶,或者沒有半桶。

湛君仍抱著桶,有點喘。

衛雪嵐蹲下問她,“阿澈你到底是怎麽了呀?”神情難掩擔憂。

湛君卻高興得很:“阿嫂!我已然會打水了!”同衛雪嵐講起她打水的心得:“我只弄得動半桶,而且抱著要比提著省力,手臂不會那麽疼。”又和衛雪嵐說起自己好不容易打起滿滿一桶水,可是力氣不夠,水潑到她衣裳上,桶還掉回了井裏,她倒是沒覺得怎麽辛苦,只是那幫小孩子可惡,圍著拍手笑她。

說話的時候她眼睛亮晶晶的,並不覺得自己受苦,可衛雪嵐看著她的笑,有如亂箭攢胸。

衛雪嵐就站在門前,看著湛君提著桶去又抱著桶回來,如此數次,終於弄夠了她洗浴的水,又擠在竈前燒水,可怎麽也打不出火,慢慢的眉就低下來。

衛雪嵐一直看她,見狀上前,從她手裏接過火石,只擦了兩下,火星就迸出來,濺到幹草上,著了起來。

白煙直沖沖升起,湛君還未來得及歡呼就迫不及防被嗆到,捂著口鼻咳了起來。

“離得太近了。”衛雪嵐拍了拍湛君的胳膊,示意她來。

湛君卻不讓地方,甚至還推趕衛雪嵐,“煙好重!熏眼睛,阿嫂快出去!”

“只是這一時罷了,過會兒就散了,阿澈你不會燒火吧?還是我來,要不待會兒滅了,還得重新點。”

果然那濃重的白煙只是一時,火熊熊燒起來後只有青煙,湛君知道衛雪嵐說的對,雖有些不情不願,可還是讓開了。

衛雪嵐往竈膛裏添柴,火燒的很均勻,不一會兒竈前就暖起來,湛君的臉有了血色,最後呈現出一種微醺的神態。

“阿嫂你真的好厲害!好像你什麽都會。”

衛雪嵐側過臉同湛君說話,“你什麽都不會,才叫人羨慕。”

湛君臉上有受傷的神色,過了會兒才委屈地開口:“……我原先只是愛玩了些,其實我學東西很快的……”

衛雪嵐道:“有人愛護你,你才可以什麽都不會,不然怎麽活得下去?”

湛君從這兩句沒什麽起伏的話裏聽出了點悲涼滋味,一時不該說什麽話。

衛雪嵐繼續道:“一開始我也什麽都不會,因為有人會做好一切,我只需要玩樂,後來就需要自己做很多事,做不好還要受罰,要不是……”她停下來,沒有再說下去。

湛君也靜靜的沒有出聲。

湛君脫了衣裳赤腳站在木盆裏,頭發盤著,微佝了頭,後背整個裸露,凈瓷一樣白皙,摸起來像綢子,衛雪嵐將兌好的熱水從她頸項處澆下去,瓷就著了色,泛著紅,像新熟的桃。

衛雪嵐不禁再次感嘆她的美麗,造物的偏袒。

實在是天冷了,衛雪嵐怕湛君受涼,於是匆匆叫她裹了衣,“只先沖一沖吧,捱過這兩日,等尋個合適的物件,你再好好泡。”

此刻洗去了身上汙泥,身子仿佛都輕了不少,變回原本面目的湛君心滿意足,只是不願意再穿那件臟兮兮且已經有些味道的外袍。

衛雪嵐也覺得委屈了她,只是眼下沒別的替換,又恐她受涼,也只好忍著痛心逼她穿上。

湛君敬謝不敏,連連擺手:“我好的很,不冷,不穿!”

“阿澈聽話!”

湛君奪路從庖廚跑出去,留下一連串清脆笑聲,嘴裏頭喊:“大不了我不出去!好歹今天別再叫我穿了。”

衛雪嵐拿了衣服仍要追,湛君回首見了,越發跑開了。

忽聽得有敲門聲,湛君正歡快,一時忘形,竟往大門處跑去,開了門,問:“哎,你是誰?做什麽?”

門外有個著藍衫的年青郎君,二十來歲,俊美儒雅,且儒雅蓋過俊美,像足一塊溫潤美玉,只是呆立著,一動不動,似遭了雷殛。

湛君於是問他:“怎麽不說話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