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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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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阿嫂, 我們真的要回鹹安嗎?”湛君滿面愁容。

天色已然大亮,並沒有什麽人追來,湛君才松了一口氣, 衛雪嵐就拉著她要折返鹹安城。

“對,咱們得回去。”

“為什麽?”湛君想不明白, 費了好大力氣才從鹹安出來,怎麽又要回去?

“他肯定要找你, 我肚子裏這個快五個月了,我走不了太遠的,難免給他找到,可是如果我們回了鹹安, 他一定想不到, 任他到天底下哪個地方找,咱們都是不怕的。”

湛君頓時喜笑盈腮, 擊節而讚:“阿嫂真是聰慧!我實在比不得!”

衛雪嵐笑道:“阿澈你才是蘭質蕙心, 不論六博還是下棋, 我總贏不了你, 我比不上你聰明才是, 何必妄自菲薄?你之所以想不到這些, 不過是因為你先前從沒這樣的經歷,一時想不到這上頭罷了, 蒼天見憐, 你一個不經世事的小女孩子, 竟叫你受這些苦。”

“那些玩的再好,現在有什麽用?一點忙也幫不了, 如果沒有阿嫂,我一個人, 可怎麽辦呢?”

“眼前的困境不過是一時的,在你的人生裏一定還是玩六博和下棋的時候比較多,所以無需困擾,若不是時局驚變,你怎麽會有要在曠野上靠兩條腿趕路的時候呢?也自然不會跟人計較心機,你現在這樣想,不過是因為我不能好好照顧你罷了,叫你受了委屈。”

“阿嫂你講這樣的話!簡直叫我無地自容!”

兩人說話間,走到了官道上。湛君擡頭隨意看了一眼,當即僵立原地,心中已不能僅用震撼二字來形容。

路上的人成千上萬,黑壓壓的頭顱密密麻麻有如肉上附著的螞蟻,道路竟一時望不到盡頭,細觀之下,壯年夫婦長者幼童無不是衣裳襤褸面黃肌瘦,隊伍中不時有人昏厥倒下,呻、吟聲哭號聲不絕於耳。

衛雪嵐一生也算歷經磨難,可與眼前的景象比,又何足道哉?

“徙南者萬數……”湛君喃喃道:“原來書上寥寥幾字,是這般景象……”

“不見不能知其慘烈。”

兩人俱沈默了一陣。

“阿澈,亂世裏頭,苦難是最尋常的東西,你我的悲痛無濟於事,能保全自身已屬不易……”

“我知道,我只是沒有辦法無動於衷……”湛君舔了舔幹澀的唇,“你說,那些為一己私欲而興兵革之禍的人,見到這般景象,會作何想?”

“別再看了。”衛雪嵐拉住湛君的手,帶著她還往林中去,“咱們正可以混入其中,只不過要改下裝扮,阿澈,往後你聽我的,不要隨意大方地給出你的憐憫和熱腸,明哲保身,不要期待四地流亡的人也和你一樣持君子操守,你一定要記清,否則將來悔之晚矣!”

再從林中出來,湛君已梳了男子發式,頭上淋了幹草枯葉,臉頸雙手抹了黑泥,衣裳反穿,也在地上滾了兩遭,看不出原本顏色了,連鞋也刮花了絲,破破爛爛了,衛雪嵐則是拿泥水裏洗過的絲料裹住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額上還抹了黑灰。這樣裝扮之下,這兩人在流民群中已是平平無奇。

在林中時,看著湛君還換完後灰撲撲的模樣,衛雪嵐掩面泣道:“阿澈你是帝室之胄,怎能罹此之難?他日黃泉之下,我得見殿下,該如何同他交代?”

湛君則安之若素:“阿嫂莫出此言,莫說我一天的公主也沒做過,不知道什麽是公主的排場,便是我真在潑天的富貴裏長大,可如今父親兄長皆無,我百無一能,又想要活著,還能有什麽好挑剔的呢?況且當初我下山離家,也是做乞兒裝扮,與如今難道有什麽不同?阿嫂且寬心。”

兩人隨著流民隊伍到達城墻之下,只見城門緊閉,兵士如林。

衛雪嵐悄悄對湛君講:“怕是鹹安城收容不了這許多流民,所以關了城門不許出入。”

湛君急道:“那如何是好?如今天這樣冷,阿嫂你還有孕,再露宿一夜,怎麽受得了?”

衛雪嵐笑道:“你如今是我夫君,怎好還喊阿嫂?”

湛君臉色一時奇異起來,扭扭捏捏好半天,怎麽也喊不出“夫人”兩個字來。

衛雪嵐忍不住,笑出了聲。

湛君惱道:“可別再取笑我了!”

人群忽地騷亂起來,湛君與衛雪嵐同時噤聲,隨著人頭望去,見城門開啟,一列百十人縱馬而出向南而去,濺起煙塵無數。

衛雪嵐還好,湛君給煙塵嗆到,咳了起來。

一片哀呼聲中,城門又緩緩闔上,悶雷似的一聲響。

原來開城門只為那些人出去,而並非放流民入城。

湛君又急起來:“怎麽辦!”

衛雪嵐拉她的手安慰:“西原公一向宅心仁厚,不會不管,否則這些人不會往這裏來,便是為了搏名聲,也要將流民安置好的。”

湛君仍是焦慮,“可是還要等……”

“阿母,大戰在即,此時去信,豈不是叫二郎分心?”

“我難道想嗎?不告訴他,他回來了,我給不了他人,問我,我說不知道,他能把天給我翻過來,哎呦——”方艾扶著頭低吟,“你說我怎麽就生出這麽個冤孽呢?簡直要來要我的命的!”

郭青桐起身為方艾按穴,“阿母可好些?”

方艾舒適得嘆了口氣:“幸好我還有你呀,青桐。”

郭青桐笑道:“能得阿母青睞,才是青桐的大幸。”

“青桐,你說你這樣好,樣樣都合我的心意,我真是不能再滿意了,多好的一樁姻緣,偏偏冒出那麽一號人來,除了一張臉還能入眼,旁的真是挑不出一點好來,怎麽就對她愛不釋手了呢?”

“有那樣一張臉,也不需要別的好處了,我見了都愛,何況二郎?”

“那她最好這輩子都這麽美下去。”方艾哼笑,“誰沒有老的時候呢?人老了就會招人討厭,要是再沒有德行,那更是沒法看,只會叫人厭惡罷了。”

郭青桐只是微笑。

郭青桐擱下手中玉盞,仰面捏了捏眉心。她尚未發一言,堂下跪著的人卻已抖瑟如篩糠。

“少夫人恕罪……”

郭青桐忽地笑了一聲。很輕的一聲。

求饒的人不敢再開口。

“阿琪啊阿琪,叫我說你什麽好,五個字兩處錯。”郭青桐仰天悵嘆,“我哪還是什麽少夫人?還有就是,你有什麽罪要我寬恕?不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阿琪楞楞擡頭。

芳卉這時候開口:“好了阿琪,不就是咱們娘子要你送去給主君的東西給流民搶了嗎?流民那麽多,他們要搶你,你能有什麽法子?難不成全殺了嗎?怎麽可能呢?咱們娘子是多寬厚的人,難道還會怪你?你聽一聽你講的話,簡直是對咱們娘子的汙蔑了!”她走上前扶起阿琪,“快回去歇著吧,待會兒我叫庖廚送碗湯給你,你喝完了睡一覺,壓壓驚。”邊說邊推著阿琪出了門。

阿琪仍是沒懂,求芳卉:“好姊姊,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個說法?少、娘子是不治我的罪了嗎?”

他不問還好,問了芳卉劈頭蓋臉給了他兩巴掌:“蠢貨!你還敢提!”

阿琪捂著臉,“我愚鈍,怕再誤了娘子的事,方才的事,還望姊姊明示。”

芳卉恐他真誤事,見四下無人,也就挑明了跟他說:“娘子的意思是你昨天出城是給朔林的主君送些娘子親縫的禦寒衣裳,你記清楚,送的東西不是人,明白了嗎?”

阿琪恍然大悟,“明白了,我都明白了!”聲音難掩喜意,千恩萬謝的走了。

芳卉轉回內室,見郭青桐望著虛空出神,十分心疼,走到近前寬慰:“娘子不必難過,這一回給她逃了又如何?外頭兵荒馬亂的,人命如草芥,隨便一點意外,她還能好?”

郭青桐撫著胸口道:“芳卉,我現在想想真後怕,幸好阿琪沒有殺了她,否則我手上不是沾了血?真不敢想象我竟動過殺人的念頭,真是罪孽!這是天意,是佛祖渡我回航,今晚我須得焚香懺悔才是。”

“娘子的心也太善!”芳卉感嘆,“只是如今您受這樣的欺淩,佛祖簡直是辜負了您。”

“你怎敢對佛祖不敬?”

“是是是,”芳卉笑道:“娘子說的對,今晚我也向佛祖懺悔就是了。”

暮色降臨時,城墻上點起了火。烈烈冷風裏,湛君對衛雪嵐道:“他們不會叫我們進去了,這可怎麽辦好?”誰知話音方落,城門轟然開啟,原本因為黑夜到來而安靜下來的人群霎時又躁動起來。湛君也不免扶著衛雪嵐站起來看。

城門雖開了,可杈子卻沒移走,列隊的軍士也沒有動。並不是要放人入城的架勢。

又過了會兒,杈子移開,百十名擔著白擔子的兵士從城門裏漸次而出,散開後走到了流民堆裏,放下擔子開始分發飯食。

流民見有吃的,一時間全都蜂擁而上,將分發飯食的士兵周邊圍了個水洩不通。

湛君為了防止有人沖急了撞到衛雪嵐,便護著她一點一點往外圍退去。

流民都去領飯食而湛君與衛雪嵐不去,這就又是另一種形式的格格不入了。

衛雪嵐問:“阿澈,你餓不餓?”

湛君看著遠處個個狼吞虎咽的流民,搖了搖頭:“我還好……”

“還是吃一些吧。”說罷,衛雪嵐拉著湛君坐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錦囊,打開了,是幾塊碎了的糕餅,“我昨天在車上拿的,應該很不錯的,先吃一些墊墊吧。”說完將一塊還算完整的糕遞到了湛君眼前。

這幾塊糕叫湛君更頹喪了,使她陷入了強烈的自我譴責中。她把糕點推回去,“我真的不餓,阿嫂吃吧,你可不能餓著——阿嫂,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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