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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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方倩見了方艾, 雖行佛禮,面上卻帶著笑,雙目盈盈。

方艾將她這妹子整個仔細瞧了, 又將上回相見時的畫面又憶一遍,今時往日比對, 並沒找出什麽不同來,心下稍松, 接著便說起老話來:“到底我只是你的阿姊,管不得你,你不聽我的話,落了頭發到這不見人的地方念那傷腦筋的經, 血脈親緣一點不顧, 難道叫親者苦痛也是佛祖的慈悲嗎?”

方倩只是笑著聽,並不答話。

方艾拿她沒有辦法, 低了頭哀聲嘆氣, 自惆悵一會兒後, 道:“不過出家也有出家的好處, 只要什麽都不管, 又哪會有煩惱呢?我現在真恨不得剪了頭發也跟你入了這沙門, 咱們姊妹兩個作伴,你除了這一件事上不得我的心意, 旁的都叫我滿意, 我若是日日只對著你, 絕不會生這許多氣!”

方倩笑道:“連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是不如意到了一定境界, 倒要聽一聽。”

方艾本就存了傾訴的心,便一點不隱瞞, 將近日煩憂之事盡與她說了,抱怨道:“你說,我是造了什麽孽呢?我現在是做什麽都沒心思,偏人多事煩,要不是到你這裏,連個清凈也沒有。”

方倩聽皺了眉,卻不發一言。

一時兩人各懷心事,對坐不語。

圓真進來,見著方艾,因她不認識,行了禮後便站住了不說話。

方艾恐誤了她事,便道:“也不必防我,難道我還能害了她去?”

方倩笑了下,對圓真道:“有事說便是。”

圓真稟道:“圓慧師兄方才來過,說蓮臺那位貴客病還未見好轉,問法師可要去瞧瞧。”

方倩聽得“蓮臺”二字,眉突了一下,下意識去瞧對面的方艾,恰好就被方艾看進眼裏,低下頭暗道一聲糟糕。她這阿姊最是了解她,她方才那一瞬間的慌亂,必然叫人瞧出端倪來。

果然,方艾的目光已轉作探究,方倩在其註視下面不改色對圓真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圓真方退下,方艾便厲聲質問:“怎麽,你竟有事瞞著我?”

自方才起,方倩便在躊躇。她直覺認為元衍要和離另娶的便是蓮臺那位,只是這兒女情長的家務事她並不想管,可又擔心茲事體大,倘若不告知,將來必定招致埋怨。現下倒好,也不必為難了。

方倩瞧著圓真提著一籃荔枝敲開了那破舊的木門,進了去,一會兒又出來,身後跟了那仙姿佚貌的小娘子,便轉了臉去看身旁的從姊,見她蹙著眉,眼睛盯著人動也不動地瞧,一張臉上變幻莫測。

待人回了去,再瞧不見了,方倩聽得身旁人冷笑,語氣甚為不善:“不知好妹妹還幫著瞞了我些什麽?”

方倩皺了眉道:“我素知同二郎相關的事,阿姊總是急切些,可也不該如此,這話太傷情分,阿姊竟不顧慮的嗎?”

方艾臉色幾變,最後說:“你也知我最在意他的事,你知道了不告訴我,反倒替他瞞著,難道不是傷我的心?”

方倩道:“他求到這裏來,我若拒了不管他,叫阿姊知道了,今日未必不怪我,我雖知他與這小娘子有些情誼,可又怎能料到他竟是要做這等翻天的事!左右我是個斷了情的出家人,這等子事本就不該管,如今想來,是我一開始就做錯了事,阿姊怨我,我倒也不冤枉,要是在問我有無什麽隱瞞,我朝佛祖起誓,是再沒有的了。”

她說這許多話,倒叫方艾冷靜下來,心裏頭生了許多愧,同她道歉:“都是那討債鬼造下的業,我方才是太急了些,阿倩你原諒阿姊,寬宥我的不是。”

方倩神色不變,只說:“一家子骨肉,阿姊講這話難免見外。”講的方艾又是幾番神色變換,頭又隱隱疼起來。

方艾揉著太陽穴,苦聲道:“他與你素來親近,你也一向知道他的為人,你給阿姊出個主意,這件事我該如何?”

方倩道:“阿姊果真氣糊塗了,竟問起我來,男女間的事兒,我哪能看的明白?非要說兩句的話,阿姊你自己兒子什麽脾性,你自是清楚,他自小主意就大,定下就難更改,要是逆著他來,不定鬧出什麽來,阿姊思量下,自行取舍吧。”

方艾別了方倩,一路頭疼著回了家,歇了會兒,著人去叫青桐。

她自思量了,到底舍不得青桐,到底是她培養了十年的而婦,連頭發絲都是順著她意長的,哪是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狐貍能比的?

青桐很快到了,見方艾面色不佳,行了禮後忙上前詢問。

方艾抓著青桐的手,嘶著氣同她道:“那人我今日見著了。”她雖沒說見著了誰,但青桐哪裏聽不明白,當下楞住。

方艾又道:“我講公道話,生的是比你美。”青桐臉色又白上三分。方艾手上加了力氣,“可是你才是我認定的兒婦,旁人誰也比不了你,你可明白?”方艾看她還是呆楞,又狠狠攥了她手掌,看她回了神才松了力氣。

“我的心雖是向的你的,可是咱們家裏是個什麽境狀,你不是不知道,我定是前世冤孽太重才生出這麽一個兒子!我不敢惹他,但你是我放在心上疼的,怎麽舍得叫你委屈,不如今日我做了主,接了她到家裏,叫她給二郎做妾,這一輩子越不過你去!她家裏不是個有權勢的,將來還不是要聽你的話?有我在,她絕不敢放肆!”

青桐心已然涼了透徹。面前這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個巴掌似的甩在她臉上,她不免悲涼地想,那女子因沒有權勢將來要聽她的話,她也是因為沒有權勢所以現在也只能聽話,不然呢?說她不願意嗎?權勢,倘若她父親沒有戰死沙場,如今鎮守一方,倘若她的兄長不只是一個小小的鎮遠將軍,她今日還會聽到這些話?說到底,她與那女子也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可她有他的愛。

面前的人等了太久,臉上漸漸有了不耐。

郭青桐略低了頭,再擡起臉時,上頭已是自若的笑。這是她的本事,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能組合著做出各式樣的表情,且隨時可以變化,無往不宜,她永遠得體、大方、周到。

她笑著說:“母親問我?我向來是聽母親的,難道母親還能不為我好?”

方艾也終於又笑起來。

方倩自和方艾分離,立馬喊了圓真,叫她即刻去找元衍,要他立馬過來。

圓真匆匆去了,方倩還想到蓮臺去,可思前想後,還是坐定了。只看天是個什麽意思吧。

郭青桐聽說如今人在平寧寺,驚得張大了嘴,忙對方艾道:“這怎麽使得?也太委屈她了,現今咱們一家子都在這裏,再沒有更團圓的時候,這時候不接了她來,要等到何時?”

方艾當下很是意動,如果現在接了人過來,因著禮法,她只能做妾,再做不得妻,便是再鬧也鬧不出什麽來,還能為了這麽一個人,面子裏子全不顧了?萬萬不能的。

方艾笑道:“你說的很對,天色還不晚,你我同去,算不得委屈她,日後她也感念你的恩德。”

郭青桐表現得一如往日收到誇讚時那般,微微垂首微笑。

湛君的門再一次給人敲響時,她正在收拾東西。

孟沖自上一次離開後,很久沒有再來,卻也沒有把她忘了,常叫人送東西來,多到放不下,堆的到處都是,這屋子本就算不得寬敞,如今更是逼仄。她近來本就病著,躺了許久,覺得不甚自在,便想著尋些事做,看著遍地雜亂,想著不若將東西都歸整了,日後還時也便利。

她辛苦了一個午後,大功將要告成之際給人打斷,心情並算不上好,但也只好耐著性子去開門。

“何事?”

她開了門,見門外一群人聲勢赫赫,盡是生面孔,不免呆楞。

平成殿裏,年邁的帝王皺著一張幹枯的臉,雙目微垂,“你再說一遍,你要幹什麽?”

孟沖咬了咬牙,跪地行了一個大禮,將方才所說之話又講了一遍。

孟愷還是迷糊。

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終於要娶親,是件天大的好事。他這兒子今年二十四歲,冠禮都行過了四年,仍舊堅持著不肯娶親。他知道的清楚,他這兒子不娶親是為著將來他死了,好無牽無掛離了這兒,天涯海角找妹妹去。他是不願意兒子吃這份苦的,那人委實有些本事,他找了這麽年,一點蹤跡都尋不到。他最愛的女人為他生下的女兒,他這輩子是見不到了。

想娶親了,好啊,娶了親就能定心,日後安安穩穩的,富貴過完一生,他死了也能瞑目。

只是怎麽就要娶有夫之婦呢?

“這事你同你表叔說過嗎?”

孟沖訕笑,“我哪裏敢講。”

孟愷笑罵道:“原來你也知道,那怎麽就迷了心呢?”

孟沖道:“可見有些人註定要做夫妻的,我不過遠遠見她一眼,就認為她是命定的人,再不能忘了。只當是我的奢望,還望父親成全。”

“你既提了,焉有不應你的,只是你看中的是表叔家的兒婦,雖是君臣之屬,可也還得顧念親戚之義,過幾日你表叔再過來,我與他商議一番,討他一個人情。”

孟沖臉上並無喜色,但確實松了口氣,再次叩首:“多謝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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