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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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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元衍到元承榻前, 呼喚數聲,元承方悠悠轉醒。元衍垂著眼問:“阿兄可好些了?”元承艱難搖了下頭,問道:“大將軍家事可了了?”元衍拿帕子為元承拭油汗, 回道:“阿兄專心養病才是,旁人的事還是莫要分心管了。”

元承卻是搖頭, 有氣無力也要囑咐自家兄弟,“我這得了不知什麽樣的急癥, 大將軍的事,我出不得力,你代我多多上心,好全了兩家的情誼。”元衍低聲答應了。

元氏與王仰本素無交情, 只王仰進京後, 楊府備酒為其撣塵,一道請了元承。王仰今時的名望地位, 元承自是有意結交, 席上觥籌交錯, 各訴傾慕之情, 恨不得引為莫逆。那日元承得知王韜之事, 自覺是盡力之時, 便立馬叫人備車,要往太尉府去, 可誰知才出了府門, 顱內一時劇痛, 大庭廣眾之下疼昏了過去,惹得一片雞飛狗走。

元承身不能至, 心卻時刻掛念,於是安排了自己二弟替他盡心力, 元衍應了,他才放了心。可元衍只嘴上答應,實則對外叫人宣揚元府大郎君病重,且有不治之患,二郎捧藥侍疾,半刻也不敢離,關上了府門,不露半點蹤跡,外面的事是一點不管了。

再說孟紹,他近來也是焦頭爛額。昌州大旱,餓殍遍野,他要主持賑災,本就忙的腳不沾地,偏偏孟沖又出了事,他得分神看望照料,這倒也罷,誰知道還不明不白死了一個重臣獨子,且還是死在南獄,更是說也說不清了。

今日好些,昌州來報,賑災如今已初有成效,倒是能叫人暫時松一口氣。

午後孟紹在園子裏逛,身後跟著謀士夏遷,兩人不時說些話。

夏遷見孟紹眉頭緊鎖,少不得說些中聽的話解他的憂,只孟紹仍是一副憂心模樣,停在棵梅樹下,忽然道:“你說,他怎麽就死了呢?”夏遷自是知道他說的是誰,但低了頭閉口不言。

“那是個燙手的,我能把他怎麽著?只想著快快送走才是,誰成想他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這賬到底是算到我頭上了,我現在甚至想著,是不是那邊做的,就是要嫁禍給我,但那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獨子,這麽大個手筆,我都覺得不值得,實在叫人想不明白。”

夏遷自他說起這事來便保持緘默,孟紹自己想的煩了,便問:“你如何看?”

夏遷先恭敬施禮,後幽幽道:“殿下,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這夏遷乃是孟紹心腹,情分非同一般,如此私下,孟紹與其你我相稱,若是人前,便尊稱以先生。這兩人是能說心底話的,夏遷今日做此態,孟紹不免鄭重。

“殿下難道沒有想過,南獄之事,許是元氏做下的也未必可知。”

任這上京城如何波橘雲詭,都是沾不著湛君的。

她仍舊出不得平寧寺,也失掉了識清這個好朋友,可最近的日子卻比先前好過太多,只因她又得了新的游伴。

自那日互訴衷腸後,孟沖每日都來平寧寺,湛君每天都能見著他,也每天都會收到他的禮物。湛君不免想他可能是把對妹妹的情全用到了自己身上,接受他的好使她心虛,這愉悅時光仿佛是她從旁人處偷來的一樣。

湛君想過同他講明,但他瞧著實在高興,於是便又忐忑,想他可真是個可憐人,妹妹快將他逼瘋了。湛君心中頗經歷了一番掙紮,最後想,由他去吧,他高興便好,自己只將他給的那些貴重東西仔細收好,以後能見著他妹妹便轉交給他妹妹,要是見不著,就還給他自己,她是不會要的,但要是一筐好果子,倒也不是不能收下。

這日孟沖來,提了一筐桃子,鮮亮得引人口齒生津,一口咬下,綿軟多汁,流到她衣裳上去。

孟沖看著她笑,拿了帕子就要給她擦,湛君嚇了一跳,捧著桃子忙躲開了,好一會兒,孟沖抓帕子的手還停在那兒不動。

湛君看著他那表情,覺得自己做錯了事。這動作雖然親密了些,可若是兄妹,倒也不奇怪,他很想這會兒他眼前的人是他妹妹吧。

孟沖收回了帕子,神色已同先前無異,說道:“我昨個回我府裏看了,我那兒好像沒有琉璃皿,我叫人到宮裏問,肯定能找著好多送你。”

昨日兩人閑聊,孟沖問湛君有沒有什麽愛物,湛君是個山野女子,沒見過什麽好東西,說了大堆東西,唯一算得上珍貴的也就一個琉璃罐子,天青色的,她拿來裝水晃蕩著玩,春天在裏頭泡花,夏天往裏頭丟魚蝦。她說得很開心,孟沖聽了卻很難過。

湛君聽他講要給她從宮裏要琉璃罐子,很是惶恐,忙說不用,“我是和你閑話,不是管你要東西。”孟沖說:“我知道,我只是想送你東西罷了。”湛君便說:“我其實也不是很喜歡,琉璃是脆弱的東西,我常害怕它碎了,太過珍貴的東西容易成為心裏的負擔,寧可不要的好。”

孟沖堅持要送,“只是你有的少了,才會覺得珍貴,如果多了,那它就不過是你喜歡的尋常玩意,我可以給你很多,多到你就算是拿去砸著玩也不會覺得心裏有負擔。”

湛君再不敢說琉璃的事,轉了話題,“我真的可以上永安塔嗎?”

湛君才來就想登永安塔,識清領著她去過,可也只是在塔下瞧,不曾真正上去過。

永安塔是上京最高造物,又因平寧寺離宮禁不遠,登上永安塔能看見禁中內景象,是以不許人進,常有人把守,只離得近些便要驅趕。

湛君那日望塔興嘆,幾乎要將脖子仰斷,尖塔高聳入雲,伸手就能摸到天似的,要是站在上面遠眺,真不知是何等景象!湛君是真的向往,只是禁中有令,她也只能想想,越想便越覺得不能登塔實在是人生憾事,只要想起來便會覺得難受,於是便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不想果然好受許多,只是她心底到底有那一番向往在,像顆深埋的種子,想盡法子要發了芽,盛大地長。

湛君問了孟沖,孟沖哪裏會對她說不行,只是昨日天晚了,塔又實在高,怕出事,所以答應今天陪她一道登塔。

孟沖說:“你換個軟點的鞋,別到時候累著。”湛君喜不自勝,“我腳上這雙就可以,我們快些去吧!”孟沖笑著應了。

到了塔下,自然有人要攔的,但是孟沖亮明了身份,一切就都不成問題了。夙願一朝成真,湛君高興的幾乎要原地轉圈,孟沖只一直微笑著看她。

湛君不管孟沖,徑自沖在最前頭,永安塔以全木架制,她在上頭蹦蹦跳跳,到處是咚咚地回想,孟沖聽得心驚,喊她慢些,她自然是不聽的。

永安塔加上塔尖離地共百丈,盤盤饒饒數百級階梯,孟沖上到第九層時已是氣喘籲籲,再看湛君,她早到了,正在靜靜發呆,孟沖只看著她,眼裏沒有別的。

過了不知道多久,湛君忽然發出感慨,“真是萬物入眼,倘若此時下雨,雨雲也在腳下吧!”此時恰有風過,數千枚金鈴應聲而響,恍惚出人境而入仙地。

湛君比著自己的手,裏坊不過她手掌大,行人觀之不過如螻蟻。湛君呼出一口氣,對孟沖道:“我離開家,原就是看這些的,這世上的繁華,若不親歷,簡直有愧此生。”

孟沖卻說:“繁華不過是過眼的雲煙,揮揮手也就散了,再看就是千瘡百孔,沒什麽意思,要是能安穩,一生無災無禍過完,只在山上也是好的。”

湛君聽了這話並不生氣,因為先生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她並不茍同,“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不必說服你,你也不必說服我,君子和而不同,咱們只要快活就好。”

孟沖聽了一笑,想這還是小孩子,可見是沒經過什麽苦處,真好!往後我活著,就是為著她一輩子都當小孩子,永永遠遠地快活。

他指著宮城給湛君看,“瞧見那片石榴了嗎?開的像火,左邊那宮室就是綴芳殿,母親原先住那,我跟著母親住,綴芳殿後頭有棵百年的牡丹,我在邊上架過秋千……”

湛君同孟沖告了別,孟沖說送她,她不肯,要自己走,到小院的時候天上星星都掛了好幾顆。

元衍就在門口等著他,早有人把湛君這些時日的行蹤盡報給了他,這會兒他正生氣。

湛君瞧不出他生氣,她一見到他,心裏就只有歡喜。說來也奇怪,沒說那日那些話的時候,不必仔細想就能挑出這人大片的毛病來,可說了那些話,知道他那些毛病肯定沒改,但卻一點都不在意了。湛君雖然心裏高興,可一想到快二十天見不到他人,便不想叫她的歡喜給他知道,於是故意板了一張臉,一步三寸,慢慢挪了過去。

元衍盯著她,看她磨磨蹭蹭,諷道:“怎麽?我耽誤你做王妃了,你這麽不願意見我?”

湛君本是假生氣,這下子成真的了,“這話真沒意思,倘我擋了你的前程,你不必來見我就是。”說罷越過他自過了門,轉手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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