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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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黃鸝初鳴時候, 天色將明未明,破舊窗欞那兒緩緩浸進來一點瑩白,湛君被這光晃了眼, 手指掩面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淚水從眼角淌到了鬢裏。

天要亮了, 湛君終於有了困意。

她想了這整個夜晚,在世界安靜前告訴自己:

“他這個人很壞, 對我很不好,我不要喜歡他,一點也不,我不要帶他到我家裏去。”

她得到了問題的答案, 感到心滿意足, 遂閉上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睜開眼後的世界同閉上眼前的世界並沒有什麽兩樣,湛君慢吞吞從榻上爬起來, 坐住了, 迷茫了好一會兒才明白, 自己應當是睡了一整個白天。

她口渴得很, 趿了鞋, 去找水。看著幾案上的托盤, 她料想給她送水送吃食的老尼來過了,只是門閂著, 不知道人是怎麽進來的, 難道也翻墻嗎?

湛君稍作洗漱, 拿起糕餅往嘴裏送,嚼了兩下忽然想到識清, 不知道識清有沒有東西吃?她心裏很難過,覺得識清可憐, 天也太戲弄人,她開始想元衍有沒有找到識清,如果找到的話,應該會來告訴自己的吧。

湛君等了整晚,沒有人來找。她說不清楚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失望有,難過有,甚至有怨。她怨元衍,就算找不到,也該過來告訴她,不該叫她這樣著急擔憂……

她嚇了一跳——她怎麽會這樣想?她自己被強帶著到這裏,他管著她吃住是理所應當,可為什麽還要管她的閑事呢?他又不曉得識清是哪一個,肯答應幫忙已經算他俠義,自己又怎麽能怨他怪他呢?

湛君心裏負愧,她反省自身,覺得自己真是小人心腹,白讀了那麽些書,又念起姜掩來,臉更紅了些,想自己真是丟先生的臉。

唾棄了自己一陣,湛君決定自己找識清去。漫天撒網也不怕,最怕枯等,一味擔心又不頂用,要真救不了,將來想起來也不至於後悔生愧,將所有希望都系在旁人身上是不牢靠的,萬事靠自己的好。

她想著這事,心裏平覆了許多,忽然聽見門那兒有聲響,擡頭看過去,是那老尼挑了門閂進來。

老尼見著站的湛君,大為欣喜,放下東西念佛,“貴客可醒了,我路上還想,要是再不見您醒,便是得罪,也要喊您了,真怕您出事。”

湛君很是不好意思,“我過顛倒了,往後不會了,叫您記掛了。”

湛君洗臉時聽見鐘聲,發覺與平日大有不同,靜下來細聽,竟隱隱能聽出鼎沸的人聲。蓮臺偏遠,聲音竟能傳到這裏來!湛君便驚奇,“莫非寺裏今日有法事,這樣熱鬧。”老尼正收著衣裳,聞言笑道:“今日是浴佛節,熱鬧的哪止這裏?整個京城都熱鬧,處處都是人,都想承接佛祖的恩澤。”她向湛君提議,“貴客要有意,出去瞧瞧熱鬧,叫兩個人跟著,免得沖撞。”

一番話講得湛君很是意動,梳頭發的手停了下來。她開始想象外面的熱鬧,她一直向往,這是她當初下山的緣由,她幾乎要張口應下了,可識清哭泣的臉驟然浮現在腦海裏。

湛君又開始羞愧。她的好朋友前途未蔔生死未知,她竟然還想著出去玩樂,哪裏對得起人!於是歇了心思,可外頭逶迤的聲音勾著她,讓她的心不得平靜。好吧,想來她不是一位天生的君子,所以得時刻約束自身。朋友肯定要比此刻的歡樂重要,大不了等識清沒了事,叫她陪著出去玩,當做今日的補償。

今日是個頂好的天,蔚藍天幕上一絲雲也沒有,太陽光直楞楞照著,沒有遮擋,也沒有風,樹上柔嫩的葉子曬得要融化,化作水一滴滴落下來。

湛君行在小徑上,也像頭頂的樹葉一樣,要化了。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舉目四望,不知下一步該踏在哪裏。

關於識清在哪裏,她一點頭緒都沒有,不過她料想,識清必然沒被帶出平寧寺,只要下功夫找,肯定就能尋到蹤跡。她又擦了汗,右腳擡起來,穩穩當當地落下,左腳隨後,一步一步朝前去了。

找人不比逍遙散步,湛君已走了很久,疲乏的厲害,她以前只知道平寧寺大,卻不曉得這樣大,沒有盡頭似的。永安塔望著就在眼前,可像被施了法,總是那麽遠,總不能靠近。湛君像個低著頭做苦力的役夫,各種困苦嘗了遍,麻木沒有感情。

路既不是為你一人準備,走在上頭不小心,必然是要出事的。

湛君哎呦一聲摔在地上,擰身看過去,正好與那人對視。她雖穿著青黑僧衣,卻有頭發,簡單梳了,不見藻飾,此刻雖未直身,卻仍能瞧出她超出尋常女子的身量來,既高又壯碩。

湛君正納罕,她卻轉了身,一言不發,快步離去了。

湛君暗怨這人失禮,忍著疼慢騰騰爬起來,嘴裏嘟囔,“我方才撞上去的難道是鐵石嗎,也太疼了些。”

這只一件小事,湛君並未太放在心上,仍舊走她的路去尋識清。

湛君尋了一整天,一無所獲,人撐不住,今日只得作罷,躺在榻上動也不想動。

忽聽得窗欞作響,湛君心頭一凜,立時坐了起來,鞋也未穿,跑到窗邊,對開了窗探身而出。

月亮孤零零在天上掛著,庭院裏什麽也沒有。

許是風吹出來的動靜,湛君手撐在窗臺上,發起呆來。

石子落在窗上,咣當一聲,湛君驀地驚醒,捂著心口踉蹌往後退去。

窗口露出元衍笑著的一張臉來,倒懸著,出其不意,又嚇了湛君一跳。

元衍從樹上跳下來,湛君怒瞪著他。

“怎麽這樣瞧著我?”元衍閃身進了屋子,歪著頭看著湛君笑。

湛君罵他,“你嚇死我!”

元衍很得意,“我故意的。”

湛君怫然,“壞胚子。”

元衍哈哈大笑,湛君飛快上前捂他的嘴,“叫人聽見了,抓了你打!”元衍不笑了,湛君松開了手,望他的眼神仍舊嗔怪。

元衍說,“你怕我被打?”

湛君白他,“你生死都與我不相幹,我只怕你連累我。”

元衍耷了眉眼,“好啊!這樣冷硬的心腸,簡直傷透了我。”

湛君不理他這話,問他:“你怎麽又來?”

“怎麽,我不能來?”

湛君氣憤,“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什麽意思?”

湛君真的被他氣到,快步朝他靠近,擡起腳就要往他靴子上踩。元衍下意識避開,湛君沒踩到人,反倒震得腳麻,更氣了。

元衍恐再逗弄她要生氣,忙伸了腳送上去,“好了,給你出氣,可千萬別哭。”

“誰要哭!”湛君狠狠朝那只腳踩了下去,仍舊不解氣,又使了力氣碾。

元衍嘶出聲來,卻不避讓,由著她發洩,嘴裏說:“我來瞧你,你不高興麽?”

“我為什麽要高興?”

元衍悻悻,“但我見到你,是很高興的。”

湛君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她好幾次張口,卻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喪氣地閉了嘴。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人面前輸掉了。

元衍覷著她臉色,小聲說:“今天很熱鬧,我站在人堆裏,想起你來,覺得你要是也一起在,肯定會高興,但我很忙,不能帶著你玩,只有晚上不忙了,才能過來瞧你。”

湛君問他,“你都在忙什麽?”

“酬酢。”

湛君一口氣差點上不來,轉身就走,一眼都不想看他。

元衍跟上去,嘴裏解釋:“是真的很忙,長輩要去拜訪,舊友宴請也不能不去,應對倒不難,只是實在分身乏術。”

“你這樣說,我還得謝你的看重,真是榮幸,簡直感恩戴德!”

實在是不知好歹,元衍無奈道:“只忙這一陣,總不會一直忙。”

湛君收整臥榻,不聽他講話。

元衍說,“你不理我,是連你那朋友的消息也一並不聽了嗎?”

湛君原本跪在榻上,聽得此言,立馬轉身看他,雙眼明亮,手裏還攥著枕頭。

元衍簡直要嘆氣了。

識清給人攙出來,湛君看到她第一眼,眼淚就落了下來。

好好的一個人,成了這副模樣。

識清犯了大錯,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僥幸,真慈堂日後必不能再去。方倩親自過問此事,另尋了寮房安置她,叫她好生休養,暫不必做事。

識清一副將死之人的枯槁模樣,她十四歲,受這樣的哭。

湛君哭得停不下來。

識清倒是一直在笑,還安慰湛君,“我好好的,有一條命在,你不要哭了。”她還想和湛君講悄悄話,只是她現在這樣子,盡力講還發不出聲來,倒是杞人憂天,自己都笑出聲來了。

湛君擡起頭驚訝地看她。

識清盡力在講:“我覺得佛祖有保佑我,他們把我關起來後,我就跪在地上,面向西方,向佛祖禱告,倘若我撐得下來,日後我一定會虔心侍奉佛祖,然後我每天睡醒,身邊都會有食物和水,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能叫我活下來。”識清眼裏亮著光,神情虔誠,“佛祖是真實存在的,將死之時,混沌間我見到了佛祖的真身,金光萬丈……”

湛君皺著眉說:“哪裏來的什麽佛祖,我找人救的你。”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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