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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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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最後一箭離弦,勝負已成定局,楊琢心情大好,收弓的同時還有心思同身邊人說笑,隨意攬了一人的肩膀回身,不再往場中看上一眼,輕慢至極。

場中無人言語,楊琢的笑聲便顯得尤為刺耳。

楊琢權臣之子,於副君面前,置帝室威嚴於腳下。

場上諸人或視孟紹或望楊琢,亦或左右相顧,卻無一不在等待孟紹的回應。

孟沖游離眾人之外,似傀儡被無聲操縱,僵硬引弓,要射出他最後一箭。

楊琢的笑聲已漸遠了,衣袂翻飛聲裏,箭羽破空入木之聲響徹雲霄,楊琢數十步之外遽然回頭,場上又一片鴉雀無聲。

眾人環繞之中,孟紹立於孟沖之後,二人接肩並踵,共持一弓,此刻仍保持著引弓之勢。

靶心只一支箭,白羽。

屬官上前,拔下箭羽,躬身承至孟紹身前。

在場之人無不看的清楚,孟紹一箭雷霆萬鈞,穿心而過,將原先靶上的玄羽箭從中破開。

如此一來,勝負倒也難講。

楊琢已收歡笑之態,面雖無怒色可看向孟紹的眸光如毒,叫身旁人膽寒身顫。

孟紹只看向孟沖,話語間盡是兄長面對幼弟的無奈,嗔怪之語也講的溫和,“你若是不想來,大可以告訴我,你我兄弟,你又何必為顧著我而勉強自己呢?來了做這副樣子,掃所有人的興,瞧著真叫人生氣!”說著嘆了一口氣,笑著說,“好了,去吧。”

孟沖笑得靦腆,對著他的兄長行了一禮,再不理會旁人,大踏步去了。

太子殿下重拿輕放,河陽王既去,熱鬧也就散了場,在場之人心照不宣,紛紛安靜離場。

杜擎對元衍道,“楊琢睚眥必報之徒,此一番可有的要鬧。”

元衍笑說:“那不是如你的意,我曉得你愛看熱鬧。”

杜擎咋了咋舌,誠懇道:“此言差矣,熱鬧得是別人的才好看,千萬不能扯上自己。”他嘆了口氣,“莫說我,便是你,豈能獨善其身呢?”

元衍神色不變,“沒辦法的事。”

杜擎望天長嘆,“誰說不是呢,都是沒辦法的事,想想就頭疼,我是一點都提不起精神。”這些個他不愛談,總有他愛談的。“你說,河陽王匆匆離場,是去了哪裏?”

元衍不假思索:“平寧寺。”

杜擎驚奇,“去平寧寺做什麽?”

“河陽王生母於平寧寺殞身,他時常去那裏,今日自是要去。”

“河陽王最得聖心,坊間皆言乃其母之故。”杜擎又要問,“這位貴人,我知之甚少,你既是天家近親,想來要比我等,不妨告知,解我饑渴。”河陽王生母系誰,實乃一樁懸案,不知姓名,不明來處。平寧寺年長的女尼講她風華萬千,盡態極妍,能得帝王寵幸,美貌自不必多說,杜擎想要知道更多,他料想元衍知曉些旁的秘辛,可想不到他卻只是輕飄飄說——

“我哪裏又知道呢。”

識清覺得不安。

柳絮吹的到處都是,好像永遠掃不幹凈似的,她攥著掃帚,眼皮毫無預兆地瘋狂跳動起來。這只是一個極其平凡的午後,同昨日或前日沒有什麽分別,天氣幹燥,風吹著樹葉,嘩啦啦地響,有些躁熱。

識清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禁閉的房門,攥掃帚的手握的更緊——

“這畫我是仔細描的,同之前並無不同,你自己不也這樣說,如此一來,根本不必憂心,你不說我也不說,這世上便沒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你自然無恙。”

湛君描畫那幾日,識清就在一旁看著,她清掃時很多次仰頭觀望,仔細回想了,沒瞧出假的同真的有什麽不同,就如湛君所說,她其實是可以放下心來的,可是她就是不能安定,她就是覺得事情會敗露,有把刀懸在她脖子上,等著要她的命。

識清快要瘋了。她已經是一根繃緊了的弦,只要再輕輕勾一點,她就要斷了。可是腳步聲由遠及近,真真切切。

這腳步聲如此熟悉,識清甚至能想象到那只靴子是如何擡起又如何落下,明明沒什麽力道,卻能輕松將她碾碎。

掃帚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那把刀落了下來。

“終於結束了。”識清這樣想。

孟沖擡頭,看見了中庭的女尼,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於是孟沖又看了她一眼。

這小女尼孟沖已很熟悉了,她在這兒兩年,還沒有這樣過。她很怕他,在他跟前幾乎不敢擡頭,每次都慌亂到手腳都不是自己的,說話也結結巴巴,那麽長時間過去了,沒有半點長進。其實比較起來,先前那個倒比這個成器,只是對於比自己年幼那麽幾歲的女孩子,孟沖一向是寬容的。

她還是沒有動彈,已經擋了他的路了。

孟沖心裏道怪,開口問她:“你失了魂了?”

識清狠地瑟縮了一下,僵硬地轉了臉,舌頭像打了結,半天說不出話。

孟沖並沒心思同她說話,略有不耐,“還不讓開!”

識清於是又狠狠抖了起來,猛退一步讓出了路。

孟沖無意關心一個小女尼的異狀,他快步向前走去,伸手推開了門。

門環撞響的一瞬間,識清身體晃蕩兩下,摔坐在地上。

孟沖從沒有一刻忘記過自己的母親,他深深地記著她的臉,記得她的笑容,曾有過那樣的溫暖和柔軟。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今日猶甚。

他坐在幾前,面前玉盞中的還是當年的茶葉。茶是他泡的,他怎樣取了茶葉,取了沸水,怎樣循著指導泡出了那樣一碗茶,一步步記得清清楚楚,他還記得水色的清亮,如紗的水霧,還有清淡的茶香,可是任憑他記得如何深刻,眼前也只是當時的茶盞當時的茶葉,再沒有別的了。

已經十七年了。

他自認不甚聰慧,記性不佳,但該刻骨銘心的,他沒有忘記,為此他很是慶幸。

塵埃在光裏游動,他坐在那裏,望著盞底十七年前的茶葉,目光寧靜平和。

孟沖喜歡在這裏自言自語,說著自己身上發生的平凡事情,樁樁件件都講的清楚,都是些小事,沒什麽趣味,以至於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要笑出來。

“我每次來都講這麽許多話,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得厭煩。”他頓了頓,又說:“或許你也不在這裏。”

他有一段時間的靜默,隨後起身。

孟沖並不能在這裏待很久,他還要往宮裏去,景林苑已耽誤他太多時候。

只是轉身時驚鴻一瞥,孟沖擡起的腳便滯留空中,他回頭盯向梁下懸掛的白描人像,慢慢蹙起了眉。

湛君午間睡過了頭,到蓮臺的時間比往日晚些,只她才踩上石階,便察覺蓮臺與素日不同。

蓮臺清靜,少有人來,今日門前卻站著好些人,這些人臉上雖沒什麽神情,盡是慈悲模樣,可湛君的心還是怦怦跳了起來,腳步也停下。

識清跪在地上,她身邊站著孟沖,還有方倩。

孟沖手持卷軸,又將畫中人的眼睛仔細看了一遍,母親的畫像他看了多年,絕無可能認錯,如今他手裏的,乃是一幅偽作。

孟沖記得清楚,母親那時尚未離宮,眼中蕭瑟無生意,畫師奉命為母親繪像,對母親衰敗並無美化修飾,繪像承與君王時,君王大發雷霆,若不是母親相阻,那畫師必然命喪黃泉。眼前這繪像,眼神已非那時的母親能夠所有。

識清握緊了拳頭,她心中已做出了決定,說話時語氣堅定,“只是我一個人的錯,罪責我一人承擔。”

孟沖連十幾年前的茶葉都要悉心保存,更何況母親的畫像,識清自知難逃一死,於是泰然接受,只是不肯連累朋友。

孟沖在一旁冷笑,“自是有人要擔罪,只是你一人怎夠?誰同你一道欺君?我要他一並受死!”

識清咬死了不肯說,“只我自己,沒有別人。”

識清的勇敢並不能打動孟沖,他冷笑著說了兩聲好,“你骨頭既硬,我倒要瞧瞧你能在南獄裏撐上幾天。”

南獄乃本朝初建,歷來關押的皆是些大人物,說起來算擡舉識清一個小尼姑。南獄為著的都是些大事,手段與別處不同,武將銅皮文人鐵骨尚熬不過,更何況識清一個柔弱女孩。

方倩也是不忍,於一旁道:“我奉命掌管平寧寺,屋宇修繕不及時,乃是我的過錯,我願擔此罪責,她是無奈之舉,罪不至入南獄,還望殿下開恩,況素聞貴嬪有好生之德,想來亦不願殿下如此,殿下三思。”

若要向孟沖求情,提他早逝的母親,往往有奇效,他便會認真想,若是母親在,想來不會讚同我如此,他時常會因此心軟。

只是今日毀壞的是他母親的繪像,他雖想著母親的良質,卻又很難將此事隨意揭過,於是他認真想了想,最後道:“我母仁慈,不忍他人因她之故喪命,我秉承著母親的品德,不欲取你性命,卻不會輕饒了你,若如此,是我為人子的失責。你的命便交由天來定,我罰你五日不準進食飲水,若五日後你能存活,那便是天不忍收你,我自不會違背天意,但倘若有任何一人助你,視作與你同罪,同你黃泉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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