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關燈
36

幾乎所有關於嬰幼兒早教的書籍裏都寫著:女孩的語言天賦高於男孩。5歲前表現得尤其明顯。

蘇小若自從到家裏之後,充分展現出女性的嘮叨天賦。新家對她來說差不多近似想象中的宮殿,而且每天夥食都那麽好,小若姐姐和菱角姐姐都陪她玩,她獲得了太多狂喜,所以她整日不停說話,梁夏經過最初的新鮮之後,開始忍無可忍。

“你能不能消停會啊!”他說,“這樣下去哪有男人敢娶你!”

蘇小若對他的制止並不在意。蘇小若滿屋跳:毛毛熊唱著熟悉的歌,皮卡丘挽起長長的袖……梁夏到廚房找宋般若,這小東西身體怎麽樣?宋般若說情況越來越好,基本是控制住了,將來結婚生孩子都不會有問題的。

宋般若在煮麥片粥,拿木勺徐徐攪拌,加熱中的粥隨著攪動竄出白汽,宋般若有些怕燙,小指彎曲著,她的指頭尖細,那種尖細不是修剪指甲的效果,她的指甲剪得很平,方便幹活。

梁夏說:“這兩天拾掇拾掇去北京吧。我們都去。這邊收蘑菇我雇幾個人,咱們得去北京開發新客戶,那很重要的。”

宋般若問,去多久呀我們這一家子住哪裏?梁夏說可能得待上段日子,正好蘇小若沒去過首都,帶她好好玩玩。住的地方別擔心,我在國貿有房子,都安排好了。

宋般若關了火,從碗架上取只小碗,用水沖凈,盛半碗麥片粥遞給梁夏。梁夏接在手裏抿了口,哎呀太好吃了,你是不是放味精啦?宋般若笑,哪有麥片粥放味精的!梁夏說太少了盛滿盛滿!

宋般若便用勺子給他加,說你真像我親哥哥。梁夏也笑了,當然啦,你是我弟媳婦嘛。宋般若伸出指頭:我有兩個哥哥,梁哥哥和艾哥哥。

大舌頭的史湘雲把二哥哥叫成愛哥哥,所以艾哥哥聽上去蠻風雅。宋般若卻不像史湘雲。她究竟是什麽呢?據說,當女人流淚時,男人心口作痛,這女人就是這男人身上取出的那根肋骨。宋般若流淚時,不止一個男人會心痛,那又何解?難道蘇杭心最痛?天知道。

全家四口上京,原本還想帶上阿普奶奶,可老太太說年紀太大不願出遠門。梁夏便托艾北照看老太太。艾北將此事轉托給賦閑在家的艾校長。

國貿的小戶型是一室一廳。面積七十多平。宋般若菱角帶著蘇小若住裏屋,梁夏住客廳。房間小就是親密,大清早亂哄哄搶衛生間洗漱,蘇小若喜歡呆在座便器上看小人書,一坐就是半個多鐘頭,後來菱角到小區超市買了只兒童馬桶,才解決了這個難題。

大學校園還是往昔那般幽靜。蘇小若沖到華表前嚷,我要和爸爸還有小若姐姐、梁叔叔念一樣的學校,我也要在這裏念書!菱角沒底氣發這種誓言,她只是給蘇小若加油鼓勁。菱角帶著蘇小若在校園裏瘋跑,校園太大,走一圈費時很久。大家約好中午在萬人食堂前碰頭。

宋般若在小樹林裏轉。當初梁夏大鬧中關村之後,蘇杭就把他提溜到這小樹林裏。小樹林的綠蔭像是時光機入口,宋般若走進去,就穿行到那年那天。宋般若不時低頭擦眼睛,宋般若說你讓我哭哭吧,其實我不難過,只是想哭。

梁夏問你想念中關村嗎?要不我們再回那兒販零件去。宋般若搖頭,別再回去了。讓過去的過去吧。

學校吃飯的地方多的是,桃李園三層或地下,紫荊園地下都能用現金。可那不是當年他們吃飯的地方。他們當年總在萬人食堂。食堂有出售臨時餐卡,但得有介紹信。宋般若說,我們找個學生幫忙刷卡,然後給他錢。菱角帶蘇小若找座位,梁夏找到當初他們坐過的位置,但已經有學生在那裏吃飯。梁夏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同學,請你換個位置行嗎?學生看看他,沒拿錢,端著盤子走開了。

宋般若站在刷卡處物色人選。這是非常簡單的事,可她站了半天都沒上前。後來她朝一個學生走去,和他商量。那學生有點像蘇杭。學生刷卡之後宋般若遞給他錢,學生接了,轉身找地方吃飯,宋般若看著那學生的背影發呆。

堆了一桌子小碗小碟。蘇小若吃得快樂極了。番茄炒雞蛋、醋溜土豆絲還是當年的味道。食堂的師傅還有幾個是熟面孔。宋般若吃得很少。梁夏問要不要去看我們學姐啊?她留校了。宋般若出了會神,搖頭。

倒也是。去了不免問起蘇杭。何必呢。

飯畢,蘇小若和菱角還想繼續在校園裏玩,景點太多,她們還沒轉遍。宋般若卻說,不玩了。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去別的我和梁夏都沒玩過的地方玩玩。

離國貿最近的景點就是央視新大樓。那造型非議頗多,可宋般若說我們就去那看。

宋般若顯得很疲憊。梁夏問你要回去休息嗎?宋般若笑笑,沒事,我只是不能再呆在那裏了。我不想影響大家的情緒,本來挺高興的。

央視新大樓確實不好看。但也不像傳說中那麽難看。它矗立著,真實無比。失火的配樓在北側,所以站在南端看不見焦黑的痕跡。它就像過日子,站在不同角度便是不同的風景。這座扭曲之門,與攝影師取景時常用的手勢類似,比出景框,截取所想捕獲的風景。這巨手太過龐大,它截取的只能是天空和雲。

蘇小若為了觀賞全景,後腦勺幾乎貼到脊背上去,小孩子的骨頭就是軟。梁夏問:小若啊北京好不好?蘇小若說好。

那我們就留在這裏不回去好嗎?

好啊!

宋般若問:“發生什麽事了?”

梁夏說:“你聽我的就行,別回去了。”

宋般若垂下眼睛。過了半天才說:“那能不能讓艾北把我家裏那些東西寄過來?”

“是照片和他的衣服嗎?”

宋般若點頭:“回頭我發個短信給艾北,還有別的好多東西呢。清明節我能回去嗎?不會以後不能去看他了吧?”

“能看他的。清明節我陪你回去。”

假如長期在北京的話,蘇小若得上幼兒園,宋般若和菱角也想找點事做,哪怕賺不了太多錢都可以。梁夏暫時沒心思考慮這些,一個月期限很快就到,他讓宋般若先維護餐飲業那些客戶關系。

只要渠道和方法正確,在北京認識高官並不困難。梁夏看得出宋般若半點沒有攀高枝的意圖,這才是最讓他頭疼的。

有個酒店副總主動給宋般若介紹對象,對方是離異的副部級局長,對女方沒什麽要求,合眼緣就行。副總安排飯局,不知就裏的宋般若穿著平常的衣服去了。副總偷偷告訴梁夏,局長很滿意,聽說宋般若的學歷和家庭條件後更滿意,局長說宋般若的工作包在他身上。你和她說說唄,快的話下半年就能結婚。

梁夏就盡力當媒婆。嫁京官好呀,以後生孩子是京籍,考大學占便宜。將來孩子眼界也開闊。這局長才四十多,還有上升空間,他就一個女兒,他說女兒過幾年就送出國,所以你沒負擔。

宋般若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梁夏如此急迫的勸婚,自有他的用意。宋般若和局長約會了幾次。梁夏問有感覺嗎?宋般若很誠實的說,沒感覺,一想到將來和他睡一張床就排斥。梁哥哥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告訴我好嗎?如果你實在不想說,如果你堅持讓我和他結婚,我就結婚。

梁夏問排斥到什麽程度?宋般若說,可能和被人強行那什麽差不多。

這還結個屁!梁夏硬著頭皮說再接觸看看吧,你別總看人長相。宋般若說,如果我結婚能救你的命,我就嫁。如果不是,別說白族從一而終,就是我自己也過不了我自己這關,除了蘇杭,我不會讓第二個男人碰。蘇杭是我挑的,我喜歡挑男人,不喜歡被男人挑。

梁夏考慮了很久,說:“我不能讓你被人強行那什麽。再說我也沒被人拿刀逼著催命。給你介紹對象只是想讓你有個靠山,沒別的意思。你不想嫁就先不嫁吧。哪天你喜歡誰了,能接受和他睡一張床了,那就結婚。”

宋般若的笑容很淒涼,她沒有回答。

梁夏又說:“我再往深裏說,你別罵我。”

宋般若說不罵你。梁夏斟酌一番才開口:“過幾年你更成熟,那方面要求會越來越多的,所以守寡是天真的想法。但是到那時候你再挑,未必挑得到現在這種條件的男人了。”

宋般若笑:“梁哥哥啊,你比我大,可是你畢竟沒結過婚,所以你比我純潔多啦!那方面的需求,我現在每隔幾天都會有啊,不過你是男人不懂,對女人來說,心裏那個人更重要。所以,心裏難熬才最難熬。”

梁夏忽然間流下了眼淚,他連掉轉頭都來不及。宋般若逗他:“你看,艾哥哥聽上去像寶玉,你呢,梁哥哥其實是梁兄呀,你是梁山伯。”

宋般若善歌,邊笑邊唱越劇:前面到了一條河,漂來一對大白鵝,雄的就在前面走,雌的後面叫哥哥。不見二鵝來開口,哪有雌鵝叫雄鵝?你不見雌鵝它對你微微笑,它笑你梁兄真像呆頭鵝。

嗳!既然我是呆頭鵝,從今你莫叫我梁哥哥!

梁兄,小弟講錯了。

菱角探頭進來:“怎麽啦你倆怎麽啦?宋姐姐不哭,梁哥哥又哭。”

梁夏說,我下樓給蘇小若買零食。下到小區花園裏,找個背人處,他的眼淚滴在草葉上,此地向陰,草葉上清晨的露水尚存,兩下裏混作一處,莫可分辨。

十八相送終須一別。般若,你這一生我能送多遠?

左思右想後,梁夏覺得必須給宋般若辦移民。去加拿大最低只要12萬加元,還不足百萬人民幣。這個數目對他來說不算大。麻煩的是宋般若、菱角和蘇小若是不相幹的三個人。蘇小若的領養手續目前辦不了,菱角,可能只有以去那邊念高中的方式走,好在高中不需要雅思成績。

好事情總是比較麻煩的,越麻煩說明利益越多。

就讓她們三個先在北京混個兩三年,等移民手續辦好了就可以出去了。和宋般若商量此事,宋般若說去那邊人生地不熟的,真的好嗎?再說出去以後我每年回國掃墓多不方便。昆明呀,北京呀,看著多親切。國內又不是不能呆。梁夏只得說沈謙打你主意,還是逃遠點好。宋般若問,你把我們都弄出去了,你自己怎麽辦呢?梁夏說,你先走,我跟著就來。

供出沈謙之後,梁夏追悔莫及。宋般若太有本事了,拿眼睛看你,看著看著你就什麽話都吐了。似乎多拐個彎都對不起她。要不怎麽連蘇杭那種絕對理智型的男人也暈暈乎乎被她套回家了。

宋般若知道也無所謂,她會乖乖呆在北京。梁夏返回昆明。期限快到了,躲是沒意義的。

沈謙確實聯系了梁夏,可天堂洗浴中心不見沈謙的影子,只有老鮑在那裏。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老鮑問:“錢準備齊了嗎?”

老鮑周圍站了一圈人,盡是那種光長膘不長腦子的面相。梁夏說錢沒籌到,再寬限些日子唄。

老鮑問,那你現在有多少?

梁夏翻翻口袋答,三百七十八塊二毛。

老鮑大怒,你真拿自己當根蔥啦,把他手指給剁了!

梁夏說,你剁,剁了就構成故意傷害罪,等著坐牢吧你。

老鮑哈哈笑,這種輕罪,三五年就出來了。我們有的是拿錢幫坐牢的。給我剁!剁了你就長不回去了。

手下們鉗住梁夏,把他的手掌扯平,按在桌面上。

老鮑問:“留錢還是留手指?”

“留手指能抵五百萬?那就留手指。只是你記住,今天你把我剁了,咱們就兩清了。”

“你手指就算是純金的也不值五百萬!小子,就算把你切碎了零賣,心肝腎臟眼角膜,統統加一起都不值五百萬。”

“那你剁下來總得有個說法吧。”

老鮑本就愚拙,這種對話超出了他的智力範圍,所以他惱羞成怒。舉起砍刀對準梁夏的右手小指“咚”一聲劈下,鮮血立時飛濺了老鮑一臉,梁夏居然只低哼了一聲,老鮑看著那截斷指,表情驚愕。他沒有等到這種情形下常見的慘叫和求饒。老鮑把斷指放進口袋,就好像小孩子藏起糖果。

手下們松開梁夏,梁夏踉蹌而出。

他半邊衣服都是血漬,出租司機不敢載。有個騎電動車的跟了他一段,走出天堂洗浴的路段才上來,小心翼翼問:“是惹了沈謙吧?我送你去醫院。”

到醫院時,劇痛越來越強烈,梁夏頭撞在醫生的桌子上,磕得盡是血。騎電瓶車的人報了警。大夫打了止痛針,然後安排手術。梁夏強撐著給艾北打電話。艾北很快和張局長一起趕到醫院。

警察們鳴起警笛到天堂洗浴抓了數十嘍啰,老鮑已溜之乎也。張局長說,我想辦法讓他和沈謙和解和解,這樣下去遲早出大事。

艾北急了:“舅舅,沈謙到底是只什麽鳥啊,你就把他給拘了怎樣!他涉嫌故意傷害!這事是在他的場子出的,拘他很在理!”

張局長說:“拘了他還是能出去,沒用。最近省廳領導班子調動,很多人的位置都要變,這時候別生事。等領導班子換過血,這事咱們肯定得解決。”

艾北問:“那市局也換嗎?”

張局長說:“換呀,估計就是現在的副局長該上了吧。”

梁夏從手術室被推出,包紮完畢的右手已經開始腫脹,看上去像糊了層石膏,梁夏滿臉冷汗,臉色慘白。艾北在屋裏來回走動,不時看梁夏一眼,走了約十幾圈之後,他忽然說:“五百萬我出了!我有法子給你弄到錢!”

張局長臉都黃了:“艾北我警告你別犯渾!你手裏的錢可是國家的!”

“我手頭爛帳一堆,我怕什麽!債多不愁。”艾北似乎找到了發洩的借口,失去常態猛擂桌子一拳,桌面搪瓷缸裏有幾枚壓舌板,被震得當當亂蹦。

“崔穎找的那些破項目你們為什麽就那麽信!老崔搞非法集資,高額攬儲,他早晚進去!我分管的那些企業,現在除了利息在還,本金一點都不提。我要是折進去,你們就花功夫撈我吧!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能撈出來!梁夏是我兄弟,我第一輛車就是他送的,到現在還開著呢!人家從沒托我辦過什麽事。我和他說了好幾回幫他批貸款,他都沒接茬。這叫真兄弟!比你們對我負責多了!再說他這回剁的是手指,下回就不知道是什麽了,我大不了坐牢,可我不能眼看著兄弟沒命!”

艾北畢竟大小是個領導,知道輕重,他話雖狠但音量並不大,即使這樣也把張局長唬得雙手捂住他嘴,苦著臉說:“祖宗啊祖宗你千萬別在這鬧,這是醫院,給人聽見就麻煩了!”

梁夏想哭,但他忍住了。他近年脆弱得多,一點點微小的理由都能引爆他的淚點。其實這沒什麽可恥的,梟雄們都好哭。劉備希特勒毛澤東等等,無所謂什麽人,無所謂哭來是真是假,梟雄們多淚,那叫英雄淚,可非英雄的男人們哭起來叫沒出息。

他羞恥自己什麽也不是,三十未立,一事無成,除了越來越發達的淚腺,他不知自己獲得了什麽。可他卻日益感受到幸福:最珍貴是兩個弟弟:蘇杭和艾北;最在乎的是兩個妹妹:宋般若和菱角;最想祝福的是一老一少:阿普奶奶和蘇小若。

這麽多美好的人們。梁夏想:我很幸福。

臨時接通知一號入V。要看的趕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