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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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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阿普奶奶的指責讓梁夏很是迷惘。太多的人認為在愛情這樁事上,被感動就是充足的理由。某某對某某一往情深,某某對某某無動於衷就該遭受唾棄。強盜邏輯!按此邏輯,凡看上的就必須是自己的,這不是欺男霸女是什麽?

梁夏覺得菱角企圖霸占自己,他才不會服軟。

他看得上的女人,沒看上他,其它看不上的,似乎也無必要娶,只需勾引,假如她們沒有先勾引他的話。

這真是煩惱。“念念不忘” 絕對個詛咒的詞,“癡情不改”也絕對是惡毒的蠱。混跡於夜店是無奈中的自救,卻無法擺脫那個女人的影子。

她不會和夜店的女人有任何不同,她只是一具甜美的軀體。然而薩特說:人的存在分泌出一種使自己獨立出來的虛無,對於這種可能性,笛卡爾把它稱作自由。

她是梁夏的地獄。

她囚禁他,使他喪失自由。

他奮力想要放縱,可每每撞擊在無形的牢壁上,渾身劇痛。勉強有什麽用,勉強只是不斷重覆的無能為力。

有時候,梁夏懷疑使自己無法自拔的並非宋般若,而是蘇杭。宋般若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由頭,他最終的視線永遠落在蘇杭身上。好吧如果那是正確答案,他會很驚喜的。可繼續分析下去,他發現自己沒想過娶蘇杭做老婆,這猜測是錯誤的。

這夫妻倆都和他有仇,聯手折磨了他二十多年。

梁夏清楚,折磨自己的並非這夫妻倆,而是他們所在的那個高不可攀的階層,那階層歷歷在目,卻永遠無法深入其中。

菱角呢,他想,菱角啊我好容易忘掉那些,別再讓我回去吧!

又或者,所有一切都是借口,他沒有家,也不想擁有。

梁夏近些日子又和周恕淳廝混了。周恕淳家眷都在北京,孤老頭子周恕淳和老光棍梁夏每晚都去沈謙的天堂洗浴中心燒錢。

燒錢是梁夏的要求。因為沈謙主張免單。但花錢的感覺很重要。尤其對女人,如果是免費得來的,梁夏總覺得有欠缺。

一只青蛙一張嘴,兩只眼睛四條腿,撲通一聲跳下水;兩只青蛙兩張嘴,四只眼睛八條腿,撲通,撲通,跳下水;三只青蛙三張嘴,六只眼睛十二條腿,撲通,撲通,撲通,跳下水;四只青蛙…

說錯的罰酒。梁夏喝再多都不錯,理工科出身的人玩這種游戲很痛苦。

於是梁夏開始亂報數,罰吧罰吧。

人生能有幾回醉,不歡更何待。

梁夏把艾北也發展過來。艾北沒來兩次,崔穎就出現了,大鬧。沈謙讓保安將崔穎強行架出,梁夏說不用架,發兩個少爺給她就安生了。

艾北和梁夏在包廂玩游戲,周恕淳則喜歡實戰。梁夏誇他老當益壯,艾北誇他寶刀不老。周恕淳美得不行。

艾北心事頗多,訴說崔穎弄的那些項目裏,有不少逐漸出現問題,回收貸款可能很難,萬一真成不良資產,自己的前途還在其次,嚴重的話可能得蹲大牢。周恕淳也強不到哪裏去,最近幾個月媒體對他的言論極不友好,他正在想法子重塑公眾形象。

本欲解憂反添愁。

梁夏說咱們看看蘇杭在幹什麽。於是丟下倚紅偎翠的周恕淳,倆人驅車到研究所。研究所是清凈地,幽幽起著松樹味的微風。梁夏艾北悄悄湊在實驗室外瞧。

實驗室只有臺燈亮著,蘇杭趴在桌上畫什麽圖形,宋般若頭枕著手臂已睡著,燈光照亮了她的小半張臉。

紅袖添香夜讀書。

蘇杭畫了幾筆,擡手把燈罩往下折,又扭頭看宋般若,原來是怕燈光刺了她的眼睛。他低頭接著又畫,梁夏對艾北使眼色,艾北也覺得不便打擾,但又舍不得離開,於是接著偷看。

蘇杭停下筆,臉轉向宋般若,似乎在想什麽。不多會站起身,將宋般若輕輕橫抱起來,走到裏側休息室,放在行軍床上,先托住腦袋墊好枕頭,然後是腰腿,小心翼翼把垂在床沿的兩只腳上的鞋子卸下,襪子也脫了,疊好放在鞋裏,把她整個身體都擺得舒適了,才拉上被子蓋好。

兩個偷看的原本以為可算收獲猛料,卻大失所望。蘇杭走出裏間,往窗戶這邊看了一眼,兩人和他目光對上,於是推門進去。

蘇杭掩上裏屋的門,示意他們小聲些。

梁夏艾北渾身酒氣。

“你倆剛吃完飯?”他問。

梁夏說:“我們無家可歸。來看你在做什麽。”

蘇杭有些興奮:“你們知道嗎?在農村長大的孩子很少得過敏或者哮喘。德國的推測是家畜圈舍中某些飼料作物中可能含有藥物成分,比如狐尾草,它含有阿拉伯半乳聚糖。所以我也做了個實驗,測試老鼠的免疫系統,尤其是負責調節對環境刺激免疫反應的抗原提示細胞——樹狀細胞在阿拉伯半乳聚糖存在下的反應。結果顯示,樹狀細胞在遇到阿拉伯半乳聚糖時會改變行為,產生一種抑制免疫反應的信使物質,阻止免疫系統過度反應。這種物質具有良好的水溶性,因此很有可能制成噴霧劑或者鼻藥水呀!”

“求求你饒了我們吧。”艾北說,“我聽見這些玩意就暈。”

蘇杭還有高興的事,他從抽屜裏取出個存折交給梁夏。

“我今天才存的。上半年效益特別好,老周額外給我的。艾北有老婆,放他那不安全,你幫我收起來,我不想她知道。”

“存私房錢想幹嘛?”

“再過幾個月還有一筆呢,那時候她生日也到了,我想買輛車送她。”蘇杭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比你送她的寶馬更好。”

“你真記仇。”

艾北“咦“了一聲:”怎麽想起來給老婆買車了?”

蘇杭說:“也不知道買什麽好,車還比較實用吧。”

梁夏沈吟著:“下回我買艾菲爾鐵塔送她,你就玩命攢錢買胡夫金字塔來和我火拼吧。”

蘇杭還是笑。他的狀態讓梁夏艾北也跟著高興起來。蘇杭自從上次住院到現在,看上去並沒有恢覆,他還是那麽消瘦,唇色發白。可他渾然不覺,始終微笑。

艾北口袋裏裝了從包廂摸的兩袋茶幹,掏出來給蘇杭,蘇杭拆開吃,又問他倆喝不喝水。梁夏說不如我們出去吃點夜宵,你老婆就在這睡吧,所裏治安好,不會有人來搶的。

蘇杭給宋般若留了個紙條放在床頭。

三人找到一家通宵老火靚湯。梁夏一口氣點了好幾種。

“你給我全喝了。你媽還等著抱孫子呢,就你現在這狀態,我看夠嗆。”

艾北落井下石的大笑起來,蘇杭則實心眼的說:“我盡量喝吧,要是喝不完就浪費了。”

桌上不多時各色壇壇罐罐齊備,蘇杭挨個喝。梁夏艾北看著。

蘇杭說:“你們不要不開心了。其實生活很簡單的。就像這些湯,我一點也不喜歡喝,但是我不喝的話你們會更不開心,所以我就要盡量多喝一些。”

梁夏推艾北。艾北立刻有反應:“今晚你不喝完別走。”

蘇杭說:“我每次昏迷的時候,都看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地方,形容不出來的那種好看,比迪斯尼動畫還漂亮。而且肯定不是做夢。你們不要總盯著眼前的東西,可視空間很狹隘的,就拿鬼魂來說吧,其實是一種能量物質。牛頓到最後的結論還是有神,伽利略、哥白尼、開普勒、連梁實秋也是。創立近代科學的歐洲早期科學家,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基督教信徒,甚至是教士。”

“你閉嘴吧!”梁夏打斷了他,“喝你的湯。”

蘇杭把湯裏的骨啊肉啊姜塊人參之類固體撈出來放在一邊,然後把湯倒進碗裏。他這種行為完全多餘,為何不直接把湯往碗裏倒呢?

“物理是自然哲學。牛頓搞了個來自上帝的第一推力。”梁夏撓著額頭回憶:“18世紀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柏給他寫了個爆強的墓志銘:自然和自然規律隱藏在黑暗中。上帝說,誕生吧,牛頓!於是一片光明。”

艾北加了句註解:“那個在全世界周游的美國記者比爾布萊森在他的暢銷書裏引用過這句話。”

蘇杭放下碗,用筷子撥弄碟子裏的一塊生姜:“任何一種植物,比如這塊姜片,它的構造都比世界上最精密的電子產品覆雜。同理,一個人,怎麽會是幾千萬年演變過來的呢?連簡單的電子產品,你都不認為會是演變來的,人,你為什麽就認為是演變而來的呢?如果你好好想想,就能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隨機生成的。”

梁夏沒有反駁:“科學家分兩類:一,為了證明神存在而研究的科學家;二,為了證明神不存在而研究的科學家。”

“人從來不能創造出什麽東西,人只能用原料制造出一些東西。這是事實。”艾北提了個問題,“那麽,神又從何而來?”

蘇杭沒有正面回答:“道金斯說人類是基因的生存機器。徹底唯物和徹底唯心同樣無知。而無知的涵義就是,對自己不具備的知識就否認其存在。”

“蒲柏寫的墓志銘不錯啊,要是你們的話,你們會寫什麽?”艾北問。

梁夏想了想:“如果一個孤兒也能成就夢想,這世界將是美好的。”

該蘇杭了,蘇杭說:“我什麽都不寫,死都死了,還啰嗦什麽。”

艾北覺得有道理,點點頭。他說:“生卒年月還是要寫的。大家都這麽弄。不過我想寫四個字——殊途同歸。”

梁夏問蘇杭:“一會你還回研究所嗎?宋般若是不是就睡到天亮啊?要是的話,明天我上班路過,可以捎帶她上班。”

“好啊,明天早晨你來接她吧。她只要睡著就會到天亮才醒的。”

蘇杭還是回所裏去,梁夏和艾北各自回家。

一個人呆久了就成為習慣。甚至忘卻當初的孤單曾如何噬咬自己,如何輾轉反側痛不欲生。習慣是一種忘卻。忘卻最初的夢想和壯志,忘卻所有刻骨銘心的歡笑與淚水,有人說這叫成熟。

還有人說這是衰老。

事實上,這不過是習慣。

梁夏躺在單人床上,覺得很滿足。還是單人床適合自己。一只枕頭一床被,一個人的夢想一個人入睡。

活一場就是這樣。

次日八點半,梁夏開車到研究所門口,宋般若已經等在那裏。

古語說燈下看美人是遵循生物定律的。因為清晨的女人多半略顯浮腫精神欠佳,帶著一股被褥的氣味。宋般若是個異物,眼睛明亮的站在樹蔭裏,頭發束在腦後。停駐在她身上的陽光似乎蒸騰出花香。

這女人。

女人的姿色無數種,最可愛當數月滿花香。

梁夏把車滑到宋般若面前,打開車門。宋般若鉆進來。

梁夏問:“蘇杭一夜沒睡?”

“後半夜他也困了,在我枕頭旁邊趴著,我叫他上來睡。那個床看著不大,沒想到兩個人睡一點也不擠。”

宋般若慢慢擡起手捂住嘴打哈欠,她的手指在這個動作中顯得十分柔軟。

梁夏踩住煞車等紅燈:“我比金岳霖還慘,人家好歹有過一次婚姻。好歹,林徽因也動搖過。”

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

宋般若用指尖敲打自己的嘴唇,歪頭看梁夏,笑吟吟說:“你比我大呀,我不喜歡當妹妹,我喜歡當姐姐。我喜歡弟弟。”

“那是因為蘇杭剛好是弟弟。再過二十年你就不喜歡弟弟了,喜歡兒子。”

“嗯,弟弟和兒子都好,他們都得聽我的。我不喜歡強悍的男人。我爸爸就是,脾氣壞得要死,兇神惡煞,長得又難看,就會欺負我媽。”

“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爸是一類?”

“你這人不踏實,總覺得不知道會幹出什麽。”

“以後每天我都來接你上班吧,感覺挺浪漫的。”

“我不是每天都在所裏睡呀,我老公又不是總熬通宵。”

“我每天都路過研究所的,你要是在那裏的話就等我。我八點半左右會到。”

宋般若點頭:“梁哥哥真好!謝謝梁哥哥。”

她點頭的時候,腦後一綹發絲散落下來,在腮邊晃動,發絲纖細,將通透的膚色蒙上層淺棕的陰影。

梁夏調開目光,前方拐彎,他轉動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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