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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六月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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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六月二十五

火把節前夕,廣場豎起一根高約二十米的大火把。松樹做桿,上捆麥稈、松枝,頂端安一面旗。旗桿用竹竿串聯三個紙篾紮成的升鬥,意為“連升三級”。每個升鬥四周插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人壽年豐、五谷豐登、六畜興旺之類字畫的小紙旗;升鬥下面掛著火把梨、海棠果、花炮、燈具以及五彩旗。

火把節的中午,人們帶上小火把、 紙錢、香燭、供品,到祖墳前掃墓、祭奠。小火把點燃後,撒三把松香熏墓,等火把燃到把桿後方能回家。墓地如離家甚遠,則在家裏祭祀。

老外婆裝扮得講究:頭發用絲網罩住,繡花巾包頭,這種發式叫“鳳點頭”,海東地區很流行。老外婆的圍裙過膝,雙層,繡花腰帶兩端是兩片雙面繡花。這圍裙和宋般若的短圍裙不同,年輕女人是單層,白色,鑲花邊,繡石榴花,連以繡花鴨舌和飄帶。身上是粉色無領大襟衣,外罩水紅色領褂,右衽結紐處掛五須銀飾,頭梳獨辮,盤於疊成長條形的頭巾中間,再纏以紅頭繩,左側飄吊著一束雪白的纓穂,纓穗系到耳垂下,風吹飄搖,銀珠閃閃發光,手腕銀質手鐲沙沙作響。

祖孫倆迎客。

倚門成景。

明年花開蝴蝶飛,阿哥有心再來會,蒼山腳下找金花,金花是阿妹。

梁夏把車停在院外,艾北已呼嘯而出。梁夏進院子時剛好看見艾北抱著老外婆,在老人家臉上大力地啃。老人滿臉笑容,像個老娃娃。梁夏也沖上去啃了一口。

宋般若在旁邊笑嘻嘻地看著。

火把節當天,當地習俗是家家吃生皮。吃生皮不算,生豬肉、生豬肝齊齊都得上桌。所以老外婆才有宰活豬待客的說法。

首先要挑好豬,當地稱為“牙豬”,就小時候就被騸掉的那種公豬,不能是母豬或者懷孕的母豬,否則吃了會生病。殺好的牙豬,首先要用松毛蓋好,點火燒透,再用燒過的灰燼將豬敷嚴實,發酵一個小時之後再洗幹凈,就可以食用了。

殺豬、洗豬的地點就在後廚房,有地下溫泉水,約七十度水溫,說到底,其實生豬已被松毛或者柏樹枝燒熟、熱溫泉沖熟了一半了,吃起來還是很安全的。

老外婆眼神不濟,宋般若是沒膽,於是剖豬的活就交給蘇杭。

梁夏以為蘇杭會像小時候看見他們烤活魚那樣跑掉,但蘇杭這次沒跑。金黃色的牙豬肚皮朝天躺在廚房的大木桌上,蘇杭在死豬旁邊站著。

拿著菜刀的蘇杭看上去宛如希區柯克調教出來的安東尼·博金斯。蘇杭不是那種光芒四射的俊美,他既像太陽般燦爛又像月亮般沈靜,讓人溫暖也讓人憐愛。他身上彌漫著淡淡的纖弱氣息。但絕不讓人壓抑,看著他會覺得十分歡欣。

梁夏心中發怵。他不止一次懷疑蘇杭精神狀態有問題,這個想法他曾和艾北交流過,艾北雖然嘴上沒認可,但看得出心裏也是有臆測的,只有宋般若沒察覺出氣氛異常,清脆的聲音說:“我不想看開膛破肚。”

蘇杭說:“看看吧,和人一樣。”

他叫大家摸一摸這只豬。它像一頭小老虎,很精神的樣子,它的身上摸起來的確很有彈性、很柔軟、很細膩。死豬安詳地閉著雙眼,嘴角邊含著微笑,它長得很漂亮。

蘇杭輕輕摸著豬頭。

梁夏站遠了一些。艾北也站遠了些。宋般若沒有離開,但表情有些恐懼。

蘇杭刀法熟練,動作幹凈利落,從容不迫。

現在豬肚子剖開了。因為半熟,所以沒有血流縱橫的情況出現。就像拉開拉鏈,由於體腔內的壓力,劃開的豬皮和紫紅色的肌肉自動向兩邊翻開,原本結實的豬肚皮變得松弛,蘇杭用手把皮肉向兩邊扒開,內臟清晰地展現在面前。

他停下來,擡頭看大家。

“你們過來呀,我告訴你們器官構造。”

梁夏反而退後一步:“我們不近視,你說吧,看得見。”

蘇杭探手到豬的胸腔裏去,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顆完整的心臟,用剪子剪斷連接心臟的血管和筋肉。

“你們沒機會看解剖人體,其實看這個差不多。”蘇杭說,“如果你們運氣不好,在未來的日子裏因為某些疾病動手術的話,就會被這樣剖開。因為你們是活人,所以要用固定器把剖開的肌肉固定住,還要用止血鉗封閉你們破裂的血管。你們的心臟是跳動的,摸上去也有溫度。不像這個心臟,它不動,而且涼了。”

艾北想象力很豐富:“你說人能生吃不?按道理是可以的。歷史上做成人幹的皇帝多了去了。‘二戰’時候日本人在硫磺島沒給養,先吃慰安婦後吃傷員,連佐料都沒有。”

蘇杭把豬肝、豬大腸、豬心肺這些血糊糊的東西分裝在盆子裏,現在豬的屍體是空洞的骨腔。豬的臉仍是微笑著,雙目輕閉。蘇杭雙手捧住豬臉,低下頭靜靜端詳。陽光透過天井灑在他的頭頂,發絲細碎,爍動著微光,那情景讓梁夏想到克拉克·蓋博正欲親吻亂世佳人費雯麗。蘇杭和死去的豬頭面對面許久,像是在交流著什麽秘密的語言。

沒有人打擾他。梁夏低聲問宋般若:“他晚上有沒有這樣抱著你的頭一個勁看?”

宋般若踩了梁夏一腳。她穿的是繡花鞋,所以不疼。

老外婆從門外進來,見桌上分裝得整整齊齊的豬部件,極口誇讚:“我這外孫女婿就是能幹,都不用返工,拿去沖幹凈就能上桌了。我女婿幹這個不行。”

“豬是您宰的,還是蘇杭宰的?”梁夏問。

老外婆說:“我宰的。這事我拿手。”

蘇杭終於放開豬頭,右手拿著剔骨刀插進豬頸皮,左手伸進去幫忙,將豬舌、豬脖以及一堆淋巴拽出來。接著是沿豬的耳側割開頭皮,像翻書那樣翻下來蓋住豬臉,鋸開頭骨,用小刀割斷筋膜,取出豬腦。

老外婆說:“把豬臉整理一下吧,供供神,然後腌起來,今天先不吃。”

蘇杭用水把豬腦殼洗幹凈蓋回去,然後合上頭皮。老外婆遞上穿好線的長針,蘇杭從耳後開始縫,針腳精密而對稱,腦門上印了一圈紅麻線的小豬仿佛戴發箍的小姑娘,因為縫的時候將面皮上提了些,越發顯得笑容可掬。

用溫泉水再沖洗一遍,小豬看上去富態極了。

幹完活的蘇杭到水缸邊洗手。宋般若幫他舀水,徐徐澆在他手上。

清泉沖散蘇杭手上的血,水流變成淺紅色,瀝瀝拉拉流下去。

宋般若用毛巾擦幹他的手,從圍裙暗袋裏掏出一小盒護膚霜,抹了點在他手背上,揉了又揉,然後擡起來聞。

“沒有血腥氣啦!”她宣布。

豬前腳內側的那一小塊豬皮叫“不見天”,是吃生皮最好的部位,其次才輪到後礅肉、脊肉、肚皮等部位,一頭豬用來做生皮的地方很少。

白族吃生皮的最高境界:鮮香脆爽,一定要現殺現吃,而且只需放一點鹽巴即可。老外婆用菜刀先剔了指頭寬的幾片豬皮,撒上少許鹽巴,放在盤子裏,囑咐要慢慢地嚼。

艾北大著膽子掐起一塊,梁夏也見樣學樣。他倆咯吱咯吱磨牙,蘇杭、宋般若旁觀。

梁夏越嚼越香,那種香,是肉香,又近似優質的核桃香,黏在肉皮上那層雪花一樣、茸茸的肥肉,當地人叫它“沙肉”,就那麽幾絲,珍貴之上的珍貴,有點顆粒感覺。

正式開飯的時候,生皮已經被切成了完整的一盤:皮與肥肉被切成細細的樣子,不但有皮,還有肥肉,紅的瘦肉、黑的豬肝,生的腰花、生的豬頭肉、生的後腿肉,蘸水是糊辣椒、花椒、胡椒、大蒜、蔥花拌出來的。生牙豬肉蘸上蘸水才好吃。

老外婆開了瓶珍藏的鶴慶乾酒。這酒據說是乾隆下江南那陣子,嘗到鶴慶出產的西龍潭酒後,皇帝嘖嘖稱讚:“這真是天下少有的美酒啊!杜康在世,也未必能釀出這般美酒。”於是禦封為每年進貢朝廷的貢品。酒名也就取成了乾酒。

乾酒與生豬肉是絕配。但艾北和梁夏看著那一桌生豬零件到底心虛。老外婆說:“吃吧,我們吃了幾百年了沒事的。”

兩人硬著頭皮吃了幾塊,使勁喝酒消毒。

蘇杭慢條斯理啃玉米,一塊都不碰。梁夏心想:你把我們惡心夠了,現在自己倒撇得幹凈。宋般若剛才大約在廚房裏看反了胃,也沒怎麽吃。

晚飯是必須趕在太陽落山前吃完的,因為飯後所有居民都扶老攜幼出門觀賞跑馬和火把。跑馬的有大人、有小孩。不跑馬的,就挨家挨戶欣賞各家門前的火把,看誰家火把精致美觀。在廣場的大火把點燃之前,年輕的媳婦們打著傘,背上新生嬰兒在火把下轉三圈,以示祛邪得福。

宋般若把馬廄裏的幾匹好馬牽了出來,有兩匹是當年小母馬阿花的兒子。宋般若領頭,四個人在大火把周圍按風俗“嘚嘚”轉悠三圈後向草原疾馳而去。

烈焰熊熊直沖天幕。火光如紅色旌旗,獵獵迎風,又似繽紛的火燒雲落地生根。宋般若水紅的影子在火光中鮮艷奪目、翩若驚鴻。

蘇杭勒住馬頭,回身看梁夏和艾北,那兩個互相追逐,怪叫連連。梁夏不停在馬背上擺出各種造型,怎麽冷艷怎麽來。

宋般若也回頭,她見蘇杭沒跟著,兜轉馬頭停下,黃鶯出谷般的歌聲裊裊而起:

阿哥阿妹的情誼長,

好像那流水日夜響,

流水也會有時盡,

阿哥永遠在我身旁。

歌聲如蜜,宋般若已到蘇杭身邊,燕子般縱身一躍,蘇杭見她淩空飛下,向後讓開些空隙,宋般若正落在他懷中,兩人合在一匹馬上,宋般若手裏還牽著自己那匹馬的韁繩,回眸對蘇杭啟齒而笑,小腿輕叩馬肚,駿馬揚蹄飛奔,小母馬緊緊跟隨。

宋般若高聲說:“我們就這樣不分開,好嗎?”

蘇杭在她耳邊說“好”。

宋般若說:“你咬我一下,用力咬!”

蘇杭低下頭,宋般若偏過臉兒,蘇杭的嘴唇落在她的頸側。宋般若松了韁繩,擡手摟住他的脖子,拉開領口,對著肩頭就是一口,蘇杭疼得“啊”了一聲,宋般若說:“你給我記住了!不許反悔!”

熊熊烈焰將夜色映照得一目千裏,山河壯遠,紛紅駭綠。

梁夏和艾北並住馬頭遙遙看著。白族姑娘和漢族小夥子同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高頭大馬上,火光四合,龍蛇飛動。

火,火燒連營兵敗如山。生千年死千年敗給這場火。

焚心似火。

火把節漸入高潮。年輕人們手持火把,見人就從挎包裏抓出一把松香粉往火把上撒。每撒一把,發出耀眼的火光,發出“轟”的一響,火苗燎向對方,叫做“敬上一把”。白族認為火苗指向可燎去身上的晦氣,故競相燎耍。燎耍過後,青年們成群結隊,舉著小火把到田間地頭,向火把撒松香粉,給谷物照穗,其意是消除病蟲保豐收。

田野間攢動的火光綿延不斷,隱約傳來人們的笑聲。梁夏和艾北把馬匹拴在樹下,撿了塊肥美的草地躺下。

星空黯然失色。

午夜前後,把狂歡時燃燒著的火柴棍堆成一堆堆的篝火。一個接一個地從篝火來回跨越兩三次,祈求火神“禳災祛邪”。要看誰跳跨得高、跳得遠。

梁夏說:“我好像消化不了生豬肉,肚子不舒服。”

艾北摸肚子:“我也是,他們的腸胃和我們好像不一樣。”

梁夏拍艾北:“最多拉幾天肚子,放心吧!”

“有人說豬肉裏有種蟲子,可以鉆到腦子裏,好幾米長,等發現的時候人就沒救了。”

“宋般若家不會養出這種陰險的豬的。今天這小豬面相多厚道啊!”

“你記得那首歌嗎?小呀小二郎,背著書包上學堂,不是為做官,也不是為面子狂,只為窮人要翻身,不受欺辱,不做牛和羊。”

“有什麽問題嗎?”

“既然都知道牛和羊吃虧,幹嗎還一直宰牛殺羊?就因為人家好欺負,於是理所當然?”

梁夏不回答。

艾北說:“晚飯後我看見蘇杭提著豬頭到後院去了,在那兒搞了個祭祀的儀式,給那頭豬做超度。”

“他幹什麽事都不奇怪。他就是給豬磕頭都正常。”

“實驗室那些老鼠、青蛙、兔子,每隔段時間他也給祭拜的。阿普奶奶說他借了《神路圖》一直沒還。”

“這人腦子短路。”

“其實你腦子也短路。只不過他短的是火線,你短的是地線。”

“我有個主意:你告訴崔穎你的情人兒是蘇杭,她立馬和你離婚。估計連財產都沒心思分。”

“他像嗎?我像嗎?”

“越不像越是啊!這道理你怎麽不明白。地下工作者都這樣。”

閑言碎語的,就在草地上睡著了。

兩匹馬兒就地臥倒,悠閑地休息,尾巴偶爾擺動,驅趕小蟲,間或打個響鼻。

廣場的年輕人仍在跳火把,人頭攢動。

《七情》更名為《當時年少:致生命中的你們》預計2011.02月底出版,不定期更新,多謝支持,敬請期待!

以下是圖書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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