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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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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琳娜

不過是打盹的功夫,度假村的地基就開工動土了。度假村還是用了井萬州的地,同時和崔穎的開發區聯營。艾北的貸款還沒下,基金會賬上的錢原本足夠支撐到一期完工,可錢沒了。

梁夏拿著財務報表足有半小時。周恕淳沈不住氣開口了:“錢我們拿去投資納斯達克風投旗下的對沖基金了。別的基金會都這麽搞,很賺的。”

“度假村工程沒錢怎麽弄?停工嗎?”

“艾北的錢很快就下來了。你要是等不及我們可以預售度假公寓。圈些二房東。”

梁夏揮揮手:“行啦你辦就是啦。我和你說,我這個會長不拉讚助是說不過去的,沘江汙染那事我要找礦上給錢,他們不出點血這事肯定沒完。我和縣政府說了,專款專用,礦上給多少,都用在當地人的疑難雜癥上。”

周恕淳不放心:“你別和小蘇講。這都是徐旋的主意。”

“他能管得了他老媽?”

“你忘啦?上次我們種糧食的項目就壞在他手裏!這些事情就是這樣,大家都在搞,誰有本事不捅漏子誰就發了。”

梁夏說:“我這幾天就下去了。有什麽事你做主吧。” 說到這裏他忽然問:“這事難道宋般若不知道?”

“怎麽可能不知道。她夾在當中難受著呢,一邊是老公一邊是婆婆。昨天她還說要是小蘇知道得發脾氣。”

梁夏想了想,問:“那賺錢的話有小宋的沒?”

“這個都還沒說。到時候看吧。總不能不給。還有你,見者有份。”

有個形容春景的詞極美:杏雨梨雲。

語出明朝許自昌《水滸記冥感》:慕虹霓盟心,蹉跎杏雨梨雲,致蜂愁蝶昏。

雲南隨處可見這樣的美景,只可惜沘江沒有。景致失色還在其次,連吃的都成問題。當年沘江人只要餓了就在家燒火,然後下河摸魚,魚摸到水也開了,現煮現吃,現在就算有魚也不敢摸了。農業灌溉受到影響,村民經常上訪,糾紛不斷。

由於省裏幹預,礦廠大批關閉,如今剩不下幾個。梁夏去的是最大的金鑫公司。金鑫老板聽說基金會來人就知道是債主。

“我們投了幾百萬在節能減排上。還有綠化恢覆工程。”老板說,“誰開發,誰保護,誰破壞,誰治理嘛。這方面工作我們一直在做。”

梁夏說:“這都是長遠的。說眼前的。老百姓等錢治病,你說怎麽辦吧。”

老板沒見過這樣的官員。按理說,就算再年輕,這身份擺著,也該有些場面話,最不濟,初次見面也有個客套,哪有上來就要債的?

老板說:“他們有病又不是我們一家造成的,別家開采幾十年了,他們責任更大。”

“你不是說你投了幾百萬搞節能減排嗎?可見你們幹了多少壞事。前段時間我到東新村去調研,村民們都在那商量找誰拼命呢,反正沒法活了,不找個礦主陪葬那太窩囊。現在礦主不多,你不是要我把他們引到這來吧?”

與其說這是基金會領導,不如說是個黑社會更形象。老板說:“老子開礦到現在,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他們來就來,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

梁夏一拍桌子指住老板:“等的就是你這話!”

老板有些緊張:“你要幹什麽?”

梁夏忽然笑了:“不幹什麽啊。你說不給錢我就不浪費時間了,我找別的礦去啊。”

老板急忙喊住:“等一下,你們基金會理事長是徐旋對吧?”

梁夏說:“對啊,就是那個派部隊砸了沈謙場子的蘇衙內的媽。”

老板清清喉嚨:“你看你急什麽,我又不是說一點不給。”

梁夏往外走,嘴裏說:“給一點還不如一點不給。”

老板喊:“你這是訛詐!”

梁夏已經出去了。他才沒那麽天真,和這些殺人越貨的礦主們打交道,除了狠還是狠,他們才不是吃青草的小白兔。

老板咚咚的腳步聲非常響亮,將梁夏親熱地摟個滿懷:“哎呀你真是,哪有三兩句就撂挑子走人的嘛,就是銀行取錢也有個等候時段嘛!”

老板摟著梁夏回到辦公室,將梁夏按在座位裏,喊秘書泡茶,老板按的力氣很大,顯然擔心梁夏脫逃。

“我和你說心裏話呀,按照企業只有百分之三捐贈免稅的政策,我們捐款越多,納稅就越多。你們做公益的清楚,全國一千萬家企業,有捐贈記錄的不會超過百分之一,原因就在於現行政策其實是不鼓勵企業做慈善的嘛!”老板索性坐在梁夏椅子的扶手上,緊緊擠住他:“我們開礦賺得多,但求神拜佛花的也多。你光看見我站在前頭風光,我後頭一堆爹。”

梁夏喝了口茶,茶還不錯,全手工銀毫小塔,水也是講究的山泉水,在這個水質重度汙染的地區能喝到這杯茶,無異天雨芳華。梁夏說:“我還沒報數呢,你就哭窮。不過我會看相,我一看你這人就善根深厚,有佛緣。開礦的那麽多,最近上頭接連下文件關閉,為什麽你能留下來,你知道不?”

老板說:“我費了好大勁跑的關系,留下來真是不容易。”

梁夏頭直搖:“大錯特錯!這是你祖上積了陰德,你家祖墳埋的地方風水好。你家祖墳不就在東新村南面老柏樹下面嗎?上次中南海那個著名的陳大師和我路過那兒,他說只要埋兩條小金魚,你家風水就破了。你這礦也肯定完了。”梁夏把杯子放桌上一放,“手給我!”

老板遞過來一只肉呼呼紅撲撲的巴掌,紅燒豬蹄般。梁夏捏住看他的掌紋:“你的財庫很滿,命裏就該是有錢人。就算把你扔到非洲沙漠,你照樣能賺錢。”

老板很受用,美滋滋笑。

梁夏說:“不過,你要想子子孫孫富下去,你就得多集陰德。積陰德就是做善事啊。你現在雖富,但還不貴,富而不貴,那太可惜了。哲學家講,貴為天子,未必是貴,但是,賤如匹夫,不為賤也。你貴是從你的行為而來。作為社會的一份子,你有責任讓這個社會更好、更進步、更多的人得到關懷。”

“我是縣人大代表。我和省裏好些領導都認識,在北京也有人。”

“那就更好啦!以後你可以做市人大代表,全國人大代表。但是,社會地位越高,社會對你要求就越多,你看看現在哪個名人沒個慈善行為?你以為他們全都心甘情願嗎?那也是買路錢之一。”

“我沒說不捐。”

“退稅手續繁瑣,民政部門我可以幫你活動,讓你盡快拿到退稅。”

老板不吭氣。

梁夏起身:“你慢慢考慮。你的財務一直有問題,錢放在基金會最安全,還可以換個方式投資,名利雙收。我們現成就有個度假村項目,你肯定聽說了,知道誰出的錢嗎?人家就比你聰明。”

這話聽上去讓人心驚肉跳。八成就是自己認識的哪家礦主。

梁夏優哉游哉走出金鑫公司的大鐵門。這次老板沒跟上來。老板有的傷腦筋了。

離金鑫不遠還有家鉛鋅礦,不過梁夏今天不打算去。他得回昆明找徐旋。他不能坐視周恕淳把徐旋拖進泥潭。

徐旋在美容院做足浴。梁夏準備過幾個鐘頭再約見面地點,徐旋說沒關系我在私人包間,你進來好了。

包間滿溢植物精油的香氛,粉色家具充滿女性的暧昧氣味。穿著真絲浴袍的徐旋靠在沙發床上,一個小姑娘坐在地上給她捏腳。梁夏有點不自在,看見角落裏有圍爐沙發,就在那裏坐下。

徐旋說:“是基金會的事吧,老周給我看了好多資料,應該沒什麽問題。賺了錢就能多做善事,沒什麽不好。”

“當然是好事。我意思是,這些合同您不要經手,不要在文字上留下任何參與的痕跡。”梁夏說,“您明白我意思的。這事有風險,誰牽頭誰負責,您沒必要冒這個險。我自己都閃開了。”

“我不簽字的話,這事辦不了。”徐旋略微思考了一會,“我做理事長的事,杭杭他爸爸也不讚成。這樣吧,我還是做顧問好了。理事長這位子,讓老周另外找人。”

梁夏要的就是這個。

徐旋很聰明:“你和老周有過節,這次是不是想回敬他一下?你們的事我知道,要不是杭杭,你倆早掐成團了。”

她笑著俯身讓小姑娘換玫瑰花瓣。徐旋是那種骨像應圖的女人。梁夏沒來由的喜歡她,菱角當媽是個笑話,但徐旋作為母親則是個夢想。蘇杭那小子就是在這樣一個母親的懷抱裏長大的,這樣一個母親的親吻和哺育。

梁夏看得出神,徐旋註意到他的目光,含笑說:“杭杭要有你這麽乖多好。他從不肯陪我來做美容。”

“這種美容院一般不讓男人進的吧?”梁夏問。

做按摩的小姑娘說:“不是呀,徐阿姨是貴賓客戶,有單間,進來也有私人通道,和外面的客人完全隔開的。”

梁夏說:“那回頭我把他拖來。”

徐旋望著天花板上的紫紗宮燈出神,宮燈的圖案將徐旋臉映照得猶如醉臥花蔭。

“杭杭越來越不著家,般若不和我說,我全知道。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抱孫子呀!頭一個孩子沒有到現在快一年了。我對般若說可以要了。般若太寵著杭杭,哪有這樣把老婆扔在家不管成天往鄉下跑的。”徐旋焦灼地鎖緊眉心,但語氣仍輕柔,“你勸勸他吧,我怎麽生個兒子從來不和我聊心裏話的。這孩子真是沒良心。人家當媽的和兒子什麽都能說,我只有和媳婦說,般若真是個太好的孩子,杭杭這小子對不起人家。”

徐旋看似積壓了太多心事,有梁夏這個聽眾,她便索性傾訴個夠:“你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你最知道的。般若本來很嬌氣,上回你騙她打耳洞,她回來說痛得受不了,兩個月都是在外面洗的頭,就怕在家洗會淋到傷口。洗澡也包著耳朵。可是孩子掉了她提都不提,杭杭他爸爸氣得不行,拿皮帶抽他,般若還死護著。你說她怎麽就這麽苦命碰上個這樣的丈夫。我看到她就想起自己,這父子倆一樣一樣的,對誰都好就對老婆不好,這樣的男人結婚,根本是禍害人家姑娘!”

梁夏說:“那您幹嗎著急要孫子,再生個小禍害出來害人。”

徐旋被逗笑了。

梁夏沒有笑:“愛的表達方式有很多種,男人表達的往往不是女人想要的那種。可不能說那就不是愛。蘇杭心裏只有宋般若一個,他對我這麽好,其實正因為宋般若。”

徐旋沒聽懂。梁夏也不打算解釋。

煤氣事件後不久,梁夏就搬去軍區招待所了,他在裏面租了個小單間,每天能看見士兵們訓練,還能聽喊操,別提多有安全感了。

梁夏弄了個過期的特別通行證放在車窗前唬人,運氣好時還能免費停車。基金會和什麽行業的都打交道,有時候一晚上好幾處飯局。梁夏和艾北夫妻倆幾乎隔三差五必在飯局上見面。不是梁夏帶著他倆,就是客戶帶著他倆。梁夏發覺,真的融入那個圈子之後,那圈子其實很小,無非幾個家族而已。

觥籌交錯酒綠燈紅。崔穎小聲對梁夏說:“我後悔死了,當初都是我叔叔不同意,不然咱倆就是一家人。”

崔穎說這話時,艾北正在桌子那邊和市委的人鬥酒,梁夏回答:“我慶幸死了,要不是你叔叔不同意,你就得背著我和艾北說這話了。”

崔穎撅起嘴掐梁夏手背:“老是說不過你,你要讓著我!”

梁夏說:“我有點懷疑是不是給艾北出錯了主意,你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女人作怪起來往往讓男人措手不及。這就像小孩突然拿兇器把大人宰了。華納兄弟有部電影,因荷爾蒙紊亂癥導致身材矮小的童臉殺手琳娜,扮豬吃老虎,等到死傷無數時警方才發覺真相,可那已經遲了。

有些女人是天生的琳娜。

梁夏湊近崔穎耳語:“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倘有些風吹草動,武二眼裏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是嫂嫂。”

崔穎的笑容僵住,梁夏笑意盎然看著她。

艾北一圈酒結束,鳴金收兵。搭住梁夏肩頭,大聲嚷:“我倆幹我倆幹!”

梁夏回身:“怎麽個幹法?”

“我敬你我幹,你看著辦。”

梁夏說:“你喝太多了,回頭別吐我身上。”

他把艾北手中酒杯奪過來放下,招呼服務員換蜂蜜水。

艾北抱著杯子喝,心事重重的。他說:“我今晚去你那睡,咱倆聊聊。把蘇杭也叫上。”

“蘇杭就算了,他媽媽急著抱孫子,最近你別攪合。”

招待所本來有兩張單人床,梁夏搬來後把房間重新布置過,原來的床弄走了一張。艾北頭重腳輕地往床上撲,梁夏只得躺在沙發上。

艾北嘟囔:“失敗者是沒有出路的。贏者通吃。我們要去競爭、去贏得成功,不管以什麽樣的手段和途徑。錢、色、權……可以調度的任何資源,只要能夠換來利益和成功,都被征用。我們都知道不能失敗,一旦失敗將一無所有。”

梁夏雙手墊在後腦,這個視角正對著招待所的天花板,天花板還是幾十年以前那種白石灰粉刷的,8瓦的T5燈管,三扇葉的吊扇,這個天花板在歲月的流徙中如礁石般不為所動,它甚至簇新,它似乎註視的仍是那群背著帆布書包的孩子,而不是西裝革履的成年人。在俱融一小的第一次期終考試前,梁夏徹夜未眠,他看了整夜天花板。

阿普奶奶家老木頭的天花板,上面有蟲蛀的斑點,還有經年清掃不到的角落裏的浮塵。那個孤單而絕望的孩子似乎就在身邊。

梁夏很想對他說,別害怕,其實沒那麽可怕。

也別向往,其實沒那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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