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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罪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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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罪非罪

關禁閉不需要驚動當爹的。當媽的就足夠。

周恕淳把梁夏帶到蘇杭家。看蘇杭的長相就知道母親是個美人,蘇杭母親名徐旋。她的美麗遠遠超出了梁夏的想象。一個五十歲的女人,依然能讓年輕男人產生出她是女性,她很婉約這樣感覺的鳳毛麟角。徐旋外公當年位至國軍王牌師統帥序列,麾下黃埔精英如林,這樣血統的女人總有那麽些“小資產階級”氣質,短發,白皙的鵝蛋臉,身材高挑,有舞蹈演員的婀娜卻無舞蹈演員的空浮。

徐旋。徐徐輕旋。名如其人。

她主動和梁夏握手,梁夏臉都紅了。他從骨子裏仰慕這些貴族女人,這些女人到老都如畫,是男人後/庭一株香遠益清的山茶。宋般若也如此,只是她的優雅緣自世襲的部落,有些劍出偏鋒,讓人益發難以割舍。

周恕淳開始告狀。那個人前神王子一般的蘇杭,就在此時突然變成了母親和老師口中的頑童。

徐旋給客人斟茶,然後坐回沙發削蘋果:“我是杭州人,所以兒子叫蘇杭。老蘇常說,杭杭是國共合作的結果,性格別扭是正常的。說到底,兒子應該當爸爸的多管教,可是老蘇就沒閑的時候。好在這孩子,從小到大也沒讓我們操過心。我呀,一個人在家呆著,就想兒子陪我說說話,杭杭和我不貼心,等般若娶進門,我就有伴了。”

這話題是梁夏心中刺。周恕淳像個街坊大媽似地打聽,東西置辦得怎麽樣了呀?日子定了沒有?婚後是住家裏還是在外面買房子呢?徐旋說我們兩家商量好了在外面買房子,他們願意回來住就回來。小宋說生兩個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

徐旋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周恕淳,周恕淳讓給梁夏,梁夏也不客氣,接在手裏狠狠地咬。

“籌辦婚事小蘇自己得出面啊,他不能什麽事都不管全推給你。”周恕淳憤憤不平,“我去替他請婚假,你們到歐洲給小宋買點像樣的東西。那麽水靈一個姑娘,別委屈了人家。”

周恕淳拿胳膊肘搗梁夏,梁夏說宋般若這幾天就到昆明。徐旋不知憧憬到什麽美好未來了,滿臉都是笑意,她嘴邊閃現的小梨渦和蘇杭嘴邊的一模一樣。

宋般若嫁到這樣的婆家,是會備受寵愛的吧。

梁夏嚼蘋果居然咬到了自己舌頭,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周恕淳責怪他吃得太快,徐旋立刻又開始削蘋果,說你喜歡吃就盡管吃吧,有的是。

周恕淳又吹捧梁夏,尤其著力渲染梁夏在夷和農場與西南生物研究所合作項目中所起的作用。徐旋頻頻點頭:多好啊年輕有為,看樣子就機靈。

周恕淳說梁夏沒有父母,個人問題還沒著落,徐阿姨給幫著物色物色吧。

徐旋問小梁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呢?

梁夏說:“比宋般若漂亮就行。”

徐旋和周恕淳都笑起來,他們覺得梁夏很幽默。可梁夏知道那其實意味著他們看不起自己,女人是消費品,有明碼標價的。在他們眼裏,自己和那一類女人不匹配。

梁夏從來沒有停止過前進,只是永遠追趕不及。在他艱難前進時,對手一日千裏。他的自信總是在剛剛建起雛形時就被粉碎,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當你們說想擁有和我同樣的東西時,我也能像你們現在對我笑的那樣,對你們笑。

老蘇生小蘇,小蘇生小小蘇。沒有老梁,小梁生小小梁。小小梁對小小蘇,希望能勝出。小蘇娶小宋,如果小梁也娶小宋,可能小小梁勝出的機會更多。如果小梁娶菱角,那小小梁就很難說。

菱角?梁夏楞住,那個問“你找老婆沒”的菱角。

菱角有機會嫁給蘇杭嗎?這問題與梁夏是否有機會娶到宋般若一樣荒誕。

婚禮是在部隊食堂辦的。可菜一點不比北京星級酒店的差。阿普奶奶說得對,那些酒店老板的心肝都被錢熏黑了,俱融賣三塊一斤的蘑菇拿小碟撮幾個就賣三百。即使如此,婚宴也該在北京星級酒店擺,那不是蘑菇幾塊錢一斤的問題。梁夏覺得老蘇完全是在做姿態,誰不知道他肚子裏想什麽。

穿著白族婚服的宋般若似文人墨客筆下描述的冶麗胡姬。

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鏘鏘。紅鋪新月,貂裘坐薄霜。

玉盤初鲙鯉,金鼎正烹羊。上客無勞散,聽歌樂世娘。

按白族規矩,新郎新娘要喝辣椒酒。酒本來就辣,再加辣椒,很難下咽。白族語裏,“辣”與“親”的發音相近,酒加辣椒意味親上加親。新郎新娘共飲辣椒酒,表示親親熱熱。不僅如此,還將辣椒末撒進火盆裏,辣煙四起。蘇杭被嗆得滿臉通紅,宋般若沒事,笑著替他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看客起哄,宋般若柳眉倒豎,看客便噤聲。

酒桌上梁夏和艾北坐一起。如今艾北的稱呼改為艾科長了。

艾科長,支行信貸科的艾科長。愛,我真的愛你。梁夏熱烈地和艾北擁抱。他把菱角當做女友介紹給艾北。菱角現在的身份是□□某領導的女兒。菱角從事的本就是文化事業,歌舞酒色,歷史悠久的文化。菱角得了梁夏警告,謹言慎行,沒露出什麽破綻。艾北別提多羨慕梁夏了,艾北耳語,菱角這長相沒必要生在那麽好的家庭,哪怕窮家小戶也能過上好日子。

艾北真是洞察秋毫,菱角硬是憑長相過好日子撒!

菱角畢竟太小,看見蘇杭時兩眼放光,完全呈現粉絲狀態。加上多嘴多舌的艾北在一旁註解,小丫頭越發難以自持,梁夏拿眼神警告她,小丫頭立刻意識到誰才是衣食父母,嗡嗡地細聲辯解:“我就是看看新郎官,他沒有你漂亮。”

梁夏教她:“喊蘇哥哥。”

菱角便喊,喊了還不算,菱角敬業,自己斟滿白酒一幹而盡,蘇杭訝異的眼神看著她,梁夏說她是太高興了沒關系你隨意你隨意。

艾北幹得不錯。不良貸款清收效果顯著,信貸資產質量得到比較明顯的改善。市行領導在年終述職時曾點名表揚。艾北發愁農戶聯保貸款發放額度一直上不來,梁夏說那些農民爛命一條不發就對了。老科長幾年前的那三百萬貸款,梁夏按月在還,十套公寓都已出租,租金可以抵消一部分月供,減輕了他不少負擔。年中他又賣了兩套小戶型,提前還貸。艾北對梁夏手頭的項目很有興趣,一再叮囑以後有機會好好合作。

艾校長拿著相機要給四個得意門生留念,宋般若一枝獨秀地夾在三個男生中間,快門按下以後,她雀躍地跳到艾校長身邊,搶過相機,指揮三個人合影。

杯盤狼藉後鳥獸四散,梁夏帶著菱角回酒店。他覺得十分無聊。現在是宋般若的新婚之夜。

美酒般的四個字:新婚之夜。

梁夏對菱角說你跳脫衣舞給我看,邊跳邊說你叫宋般若。

菱角拉上窗簾,站在席夢思上開始跳。菱角不傻,自己還有發揮:我是宋般若我愛梁夏,我愛死梁夏了。

最後她脫光了仰面倒在床上嚷著梁夏來占有宋般若吧。

梁夏雙手交錯握在一起,靠在軟椅深處看菱角玉體橫陳,菱角等了半天沒動靜,從席夢思上擡起腦袋看梁夏,梁夏神情疲憊,卻澀澀一笑。

菱角穿上衣服,給梁夏倒杯蜂蜜水。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頭痛呀?”她輕輕揉著梁夏的太陽穴,梁夏從她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粉色外殼,亂糟糟貼著卡通圖案。梁夏找到通訊錄來看,這種職業的女孩子,手機通訊錄會很有意思。他看了很久。

菱角誤會了他的意思:“我沒有問蘇哥哥要手機號,艾科長的我也沒有要,你不信再看看通訊記錄,真的沒有。今天晚上誰的我都沒有留,我很守規矩的。”

梁夏厭惡地說:“你以為你要他們就會給你。”

菱角認真的說:“會給的。他們以為我是你女朋友嘛。”

梁夏很煩躁,將菱角用力推開:“滾滾滾。”

菱角的腰撞在落地燈上,痛得皺緊眉,但仍然努力對他笑:“我知道你喜歡新娘子,你心裏難受,你對我發火好了,憋在心裏多不好。”

在麗江岸邊,玉龍山下,到處都開著菱角這樣的無名野花,俱融街巷的石板縫裏也會有,頭頂著巖石和泥土,盡力吸收著陽光,那普照萬物的慷慨陽光,無論是北京國貿高樓外奢華的幕墻,還是俱融鄉下的無名花,那是公正慈愛的陽光。菱角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和腿都纖細,不是成年女子的纖細,而來自於未成年的青澀,她的背總有些挺不直的狀態,後來梁夏多次糾正她的壞習慣,可她稍稍松懈便又故態覆萌,小圓臉永遠在笑,與內心無關的笑容,笑得眼神都無比疲憊。她這樣的女孩子,她是怎樣長大的?她也有爸爸媽媽。

梁夏問:“你是哪兒人?”

“四川的。”菱角也問他你是哪裏的呀?梁夏回答俱融本地人。

其實不該問這種職業的女孩子家庭情況,她們有無數套滴水不漏的謊言,她們的家裏總有人重病在床,總有弟弟妹妹等學費上學,她們的家庭包含所有人間苦難,梁夏忽然覺得也許是真的吧,他不能想象宋般若會因為男人遞上的幾百元錢就脫掉衣服。

菱角說:“我爸爸媽媽都曉得我做這個,他們很支持,能賺錢有啥子不好,比念書出來的上班的人還賺得多。”

梁夏問你覺得很光榮是吧?菱角答反正不丟臉。

“你就一直賺下去吧。”梁夏憎恨地說,“賺到你頭上長瘡腳底流膿。”

菱角不生氣。她說:“所以才要找人嫁撒,嫁了人就沒的事了。他得養我。”

梁夏說:“滾出去。”

他不想和這丫頭睡一張床,就算她再年少無知他也無法容忍。

菱角就滾出去了。這些姑娘真好。比宋般若那樣的女人強得多。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言聽計從。她們有著一千張一萬張燕瘦環肥的臉。

即使梁夏發落齒搖,菱角們永不老去。

因為艾北提到農戶聯保貸款,梁夏另起一攤項目。以西南生物研究所和周恕淳的名義給農民辦科學養殖培訓班,除了周恕淳之外師資不足,那沒有關系,梁夏有的是辦法找當地大學一些教授湊數。梁夏先開免費學習講座,周恕淳主講。周恕淳非常了解聽眾的心理,內容都說在點子上,但卻欲言又止,想聽具體分析,那就“報名去吧”。

農民們於是報名去。

學費對大多數農民來說是天文數字,他們又被梁夏指引去艾北那裏辦農戶聯保貸款。艾北將梁夏約到辦公室,劈頭就說:“你們辦學習班也太貴了,學費怎麽要一萬?買個民辦大學文憑也就這個價了。”

梁夏的理由是他們辦一年共四期,分季度指導,簽訂最低收益保證,而且周恕淳是名家,人家忙得很,好容易才抽出時間,主要是帶動農民致富,為當地做點實事。艾北算賬說你們只要在農村裏轉轉,找足一千個農民就發大財了。

梁夏不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說聯保貸款對銀行來說沒太大風險,農民們願意,他們渴求知識,知識這種東西,但凡改變了運氣都很難定價,一萬元一點也不高。艾北還在那算賬,說每期兩千五,為什麽不減個零。

梁夏說你不要拐彎子罵人。我不是二百五。

確實如艾北所說,梁夏不停地游走於各村招兵買馬,並鼓勵那些交過學費的帶同學過來。凡是帶同學過來的多贈送一本輔導書。他是堅決不肯打折的,這個頭不能開。

農民有農民的智慧,誰都不肯交足全款,首期的兩千五也費了很大勁才收到一半,梁夏宣布不交學費的禁止聽課。

這沒用。沒交錢的趴在窗戶外面聽。

窗戶裏面的抗議了,窗戶裏的沖到窗戶外趕人,這一番混亂牽涉了上百人,他們租的是研究所空置的幾個房間,將地點設在研究所內,主要出於培訓班形象上的考慮。公安局來了幾輛車,將農民們裝走,梁夏被同車叫去了解情況。雖說混亂與他無關,但物價局很快找上門。

罪名是教育亂收費。

梁夏才不怕罪名。

這世界每個人都罪惡滔天。

物價檢查所所長是個中年女人,姓秦。姓秦的女人梁夏印象中有個風流而死的秦可卿,但秦所長估計想那麽死都沒機會。

梁夏的態度倒是極有教養,在陳述完學費包含的各項支出後,他說:“物價局作為價格監督單位不應手伸得過長。監督,名詞解釋是察看並督促。你們察看過了,現在督促我們,有什麽好督促的?學費明細裏有哪一條屬於亂收費?在很多行業裏,你們就是亂收費的靠山,物價局局長和某些單位為虎作倀的行為早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比如這條街左轉彎那所高校,我知道他們每年亂收費起碼5000元。5000元對於一個學校,對於物價局,或者一個校長和物價局長不算什麽,但是對於一個農村家庭就是全家至少一年的收入。多收的這幾千元給多少個家庭造成了傷害?這種事情你們視若無睹,卻對我們實實在在帶動農民致富的行為橫加幹涉,當物價部門不把我當做其中的一員,我為什麽還把你們當娘!”

秦所長按兵不動。她覺得底氣十足的梁夏不那麽簡單。她在夷和農場項目啟動的電視新聞裏見過這個年輕人。現在他又能把北京的專家和生物研究所捏在一起辦培訓班,並且有銀行貸款支持,應該是背景很深。秦所長起身到隔壁打了幾個電話,結果市裏的熟人就說在蘇政委兒子的婚禮上見過梁夏,他和蘇政委兒子關系很不一般,而且支行的艾科長從頭至尾都和他勾肩搭背說個沒完。

回到辦公室以後,秦所長有了說辭:“我們目的是監督你們按規定的收費項目和標準收費,不得擅自設立收費項目、提高收費標準和擴大範圍收費,只要你們收費合理、合法,我們是不會從中作梗的。你這些材料,回去後整理一下,正式在我這裏備個案。”

看樣子沒什麽事了。

梁夏的表情毫無變化,他說:“我在北京時間比較久,很少在昆明,你看忽略了你們很不好意思,這樣吧,周末我做東,請所裏的同志們坐坐,以後我的項目多,常溝通吧。”

秦所長是樂意的。撇開別的意義不說,梁夏,有張招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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