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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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應試教育模式下,讀書也是為了現實的利益。知識從一開始就被工具化。從一開始讀書,到後來的專業選擇,教育並不培養學生對讀書的熱愛和對知識的興趣,而被看做是一種長線投資。在大學裏,那些看不到直接利益回報的專業,少有人問津。而涉及金融、實業、技術類的專業則爆滿。由於知識與精神價值相分離,純粹成為一種追名逐利的工具,所以,得到一份證明知識水平的文憑,跟一個人的精神追求無關。

本科畢業後梁夏決定離開校園。

讀書的目的是為了獲取利益,他認為自己為之付出的成本已足夠高昂。梁夏算了筆帳:通過真才實學拿到最高學歷所付出的時間成本,或者直接拿金錢置換同樣性質學歷所花的物質成本,相同的時間,如果拿來經商可以獲得更多貨幣財富,相反,像蘇杭那樣窮其一生泡在實驗室做牛做馬分明是辜負人生。最糟的是,在學校浪費太多時間可能造成某部分情商永久性死亡。

好吧,基督說:屬於凱撒的歸凱撒,屬於上帝的歸上帝。

梁夏拿到畢業證書後就返回俱融,在那裏他和艾北見了面。由於艾校長不希望兒子離自己太遠,所以動用關系給艾北在昆明市一家銀行的東華區支行安排了個信貸員的職務。老科長明年退休,到時候艾北就頂上那個空缺。

梁夏也介紹了自己的情況。“三進士”在中關村的鋪面他想盤給別人,拿手頭資金采購雲南野生菌銷往北京。艾北知道“三進士”有宋般若的股份,便問難道宋般若也不想幹了嗎?梁夏說她忙著給蘇杭下套,再說自己轉行當菜販子之後,宋般若一個人也不想繼續倒騰硬件,她畢竟還有研究生要念。

雲南野生菌在北京很多餐館都有菜式,但地道的不多,大部分是在北方大棚裏種植的,拿雞精之類調味品浸泡後忽悠客人。新鮮野生菌要達到理想口感,必須空運,成本很高。關於這點梁夏考慮過。他這次回俱融就是考察野生菌種類和收購成本的。

阿普奶奶很想把自家院裏的茶花推銷到北京,梁夏說雲南茶花在北京幾個花草基地都有種植,況且茶花的銷售渠道比野生菌窄得多,需求量也少,賺錢太慢。阿普奶奶很是惋惜,又嘮叨說你過年就二十五了,該找個婆姨了。梁夏說不著急,等幾年後發達了,娶個天仙回家。

名校文憑在某些人眼裏等同於信用擔保,如今艾校長對梁夏的態度十分友好,梁夏登門時帶著茅臺富貴百年禮盒,說自己小時候不懂事給叔叔添麻煩了。艾校長認定梁夏已痛改前非。所以他熱情地引薦昆明市郊夷和農場的井五州場長給梁夏。

夷和農場是國營企業,緊鄰國道和高速公路,有上千平方的磚混雞舍和豬舍,種植有數百畝果蔬,年收入頗豐,沿圍墻還有種植兩年的幾萬株花椒。井五州帶著艾校長和梁夏繞農場視察,幅員遼闊的農場讓梁夏的預算發生了變化。

他把艾校長拉到一旁,建議讓艾北幫忙從銀行弄點錢,小打小鬧沒意思。艾校長說艾北剛上班,手裏沒指標,要不年後他當科長再說。

現在老科長不是在位嗎?等艾北上任,這嘴上沒毛的新七品官還不把錢捂得死死的,新官但求無過,功勞次之。梁夏心裏很明白,但他沒說出來。

讓艾北幫忙介紹老科長沒什麽困難。此後,他們不是動輒下館子,就是聚在艾北家搓麻將,廝混了月餘。這天又是梁夏掏錢,三個人去桑拿。老科長裹著浴巾坐在木架上搓泥,嘴裏說艾校長的學生都不簡單啊,艾北這大學畢業的學生,我們全行都沒幾個,你看你也是數一數二名牌學校,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梁夏說洗完澡去唱歌吧,老科長說太晚不去了。梁夏到外面沖澡,艾北也在,梁夏悄悄問艾北,這老頭是真不想去還是假客氣?艾北說你帶他按摩他就去了。

梁夏包了一間包廂,他和艾北一邊一個,老頭子在中間床。進來三個小姑娘,梁夏嫌不好看,艾北說還可以吧,老科長不吭氣。梁夏就爬起來到外面找老板,老板把小姑娘們都喊來給梁夏挑,梁夏覺得都一般,其中有個小姑娘嘴巴有點像宋般若,他挑了這個姑娘,又隨便找了兩個。他把這個有點像宋般若的姑娘分給老科長,艾北要了個相對豐滿的,梁夏就讓剩下那個給自己按摩。

小姑娘的手在老科長脊背上揉掐點叩,老科長愜意,問梁夏工作單位落實沒有?梁夏說女朋友的爸爸安排做點生意。老科長問做什麽生意呀,梁夏說北京某部委的工程。老科長說那可是好事,你女朋友的爸爸在哪裏高就?梁夏說這還真不方便透露,岳父教導過,剛走上社會,低調些才好。

艾北不知道梁夏是老毛病發作還是確有其事,索性睡覺。

老科長卻來了興頭,梁夏說叔叔你還要點什麽嗎?不然我先去把帳結了,回頭再繼續。出了包間找僻靜處給宋般若打電話。宋般若正在網上打游戲,梁夏問蘇杭呢,宋般若說在實驗室吧。梁夏問你倆的事到底怎樣了?宋般若說挺好。梁夏就問你見過蘇杭爸爸沒有?

宋般若當然見過。

“他現在還沒退役呢?”梁夏明知故問。

宋般若說:“是啊。”

“都這歲數了,還不退。”

“叔叔是現役中將,退什麽退。”

“我才不信。你發張照片來我才信,要他穿軍裝和你的合影。”

宋般若警惕性頗高:“你又想幹嘛?”

梁夏嘲諷的口氣道:“吹牛就承認是吹牛,何必倒打一耙,我拿電腦把自己做成元帥都行,你那破中將有啥稀罕的。”

宋般若很快就用手機發了張合影。梁夏說好吧相信你了。閑扯了幾句掛上電話,將合影設為手機桌面。轉回包廂,和老科長又聊了會,夠鐘後小姑娘們告辭,梁夏起身給小費,老科長提醒說你手機掉地上了,說著撿起來給梁夏。梁夏稱謝,老科長羨慕地說你女朋友真漂亮啊,長得真像爸爸。梁夏謙虛地說哪裏哪裏,老科長忽然壓低聲音說:“小梁啊,我托你件事,我老婆負責區裏的副食品商店,效益不好,職工獎金都成問題,你看能不能給你岳父打個招呼,讓我老婆那兒算部隊一個采購點?”

“他在北京,怕不好辦。”

“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北京的現役中將可了不得,打個電話,這邊總有他的戰友嘛!”

梁夏心裏暗罵老科長奸猾,弄這麽件棘手的事給自己。心裏憋著氣,回答:“那我要是給你辦成了,你怎麽感謝我?”

“我給你那個項目湊點份子,成嗎?”

“多少?”

“你要多少?”

梁夏想了想:“三百萬。”

老科長很痛快地點頭。

回到北京時,老科長老婆的身份變成了梁夏女朋友的姑姑。蘇杭聽完梁夏一通話之後很是驚奇:“你什麽時候談戀愛的?我怎麽不知道?”

“我這人很低調的,到結婚才會公開。”

梁夏很低調,這話委實荒誕,蘇杭忍不住笑起來。梁夏見他笑,便說:“你和你爸說說唄,又不是違法亂紀,都是國家機構,公平買賣。”

蘇杭邊笑邊搖頭:“不是我不幫忙,部隊采購都是競標的,而且是按月競標,固定采購是不可能的。”

“那你爸白是你爸了,這點忙都幫不上。”

“什麽叫白是我爸了?”蘇杭不高興。

梁夏不甘心:“那你爸都能幫什麽忙呢?”

蘇杭想了想,答:“還真不知道。我從沒和他提過這些。”

梁夏良久才說:“那能給我弄幾份采購合同樣本嗎?已經簽好協議的和空白的各若幹,覆印的就行。”

蘇杭這回點了頭。梁夏伸直雙腿,靠在沙發裏,兩手握起來,拇指轉來轉去,心裏很是空落,漫無目的地問:“你和宋般若什麽時候結婚?”

“她對你更重要。”蘇杭平和的聲音在梁夏耳邊響起炸雷,他的心臟收縮起來,喉中有些苦澀,然而他呵呵地笑:“你想太多了。”

蘇杭說:“你雖然懂得感恩,但你不是關心別人的人。可去三江並流那次,你把外套脫給了她。”

“蘇杭,你越來越討厭了。”梁夏咬緊牙關蹦出幾個字。

蘇杭繼續討厭:“你拿合同覆印件要去做什麽,我不問,因為你不會告訴我真正的答案。可是我希望不管做什麽事,你都能問心無愧。就像你對那只受傷的叢林貓。”

梁夏惡毒地說:“你沒長小雞雞,所以你不敢碰宋般若。我會把宋般若追到的,追給你這小太監看。”

他擡起頭看蘇杭的反應,沒能激怒蘇杭,他感到很挫敗。於是又說:“我要告訴宋般若,我和你洗澡的時候看見你的小雞雞發育不良。”

蘇杭似乎不打算和他再說下去,拿起桌上的英文版基因工程學來看。

沒有什麽態度比蘇杭此時的態度更傷害梁夏的自尊了。雖然蘇杭其實什麽都沒有做,他看書的姿態在明朗的陽光下如同慵懶的天鵝,這只天鵝,當他孩提時代第一次站在俱融一小的操場上時,陽光就毫不吝嗇地灑遍他的全身。他從來不曾暴怒,永遠是優雅的,因為他不需要處心積慮爭取,他不需要活得圖窮匕見狼狽鉆營,他無所求,因他無往不勝。梁夏很想看見這只天鵝歇斯底裏的樣子,他決定追求宋般若。

當著蘇杭的面他給宋般若打電話,宋般若在西單逛街,梁夏說我半小時後到。然後他出門打了輛車。打車在梁夏是很奢侈的行為,可從今天開始,這習慣必須成為過去。

宋般若站在商場門口對梁夏揮手,不少路過的男生紛紛循著她的笑容來看梁夏,梁夏的心情於是飛起來。宋般若淡淡化了點妝,氣色好極了。微微泛紅的雙頰恰似醉了櫻桃。梁夏湊到她面前觀察數秒,得出結論:“你居然沒鉆耳洞?”

宋般若說:“是呀我怕痛。不然小時候就鉆了。”

梁夏拖著她往街邊美容店走,宋般若掙紮著不肯去,梁夏說我是為你好,我剛從蘇杭那過來,他親口說喜歡女孩子有耳洞。

宋般若將信將疑,表示要打電話問蘇杭,梁夏說男人私下說的話怎麽可能承認呢,你先紮吧,紮完之後我再告訴你他說的不可告人的話,他就是個偽君子,你不要把他想得太高尚,他滿肚子男盜女娼,電腦裏全是A,片,種類估計比公安局還全。宋般若咯咯笑起來。

梁夏趁勢把她按在美容店凳子上,對美容師說“給她打兩個耳洞”。宋般若仍在猶豫,怯怯自語“會不會很痛啊”,美容師受梁夏唆使,不容分說抄起鉆孔機哢哢兩下,宋般若耳朵流了點血,美容師消毒後拿銀針封住。梁夏付了款,帶宋般若走出店門,宋般若說我請你喝咖啡吧,你告訴我蘇杭到底說什麽了?

梁夏卻昂起頭對著太陽,響徹雲霄地喊出一句:“我終於在宋般若身上留下永久的記號啦!”

宋般若被氣得說不出話,梁夏仍在喊口號中:“以後只要她看見這兩個洞就會想起我啦——”

梁夏的屁股被踢中,但他維持著姿勢直到口號完美結束。

宋般若跑了,梁夏追上抓住她:“我真的告訴你蘇杭說什麽,其實不管他多麽優秀他畢竟是個男人,只要是男人,對女人都是有偏好的,你肯定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女人,不然你早把他拿下了。”

宋般若向來不饒人,嗆出來的話石破天驚:“我和他到什麽程度了會讓你知道嗎?蘇杭要是敢把上周他陪我去醫院的事說出來,他以後回了俱融就別想活著出雲南,我爸會把他做成風幹肉的!”

梁夏關心地看著她:“那你現在算是在坐小月子期間,不好拋頭露面亂吹風,會落下月子病的。我們找個地方,我好好給你補補。”

宋般若便說:“喝菌王湯吧,你帶錢沒有?”

梁夏說要多少有多少。宋般若打車直奔民族飯店。兩人揀了靠窗的雅座,梁夏對服務員說:“有什麽適合孕婦增加營養的菜給介紹一下。”

服務員介紹了四五種,梁夏請宋般若決定,宋般若挑了其中三樣。梁夏給她斟了杯菊花茶,拿起小勺加冰糖:“一顆夠嗎?”

“兩顆吧。”宋般若端起小杯小口抿,這姑娘的眉毛濃密而纖細,在淺棕色的額頭略呈上挑,眼皮的褶皺在朝上看時尤為深刻,睫毛似沾了水一般油亮亮整排揚起,維吾爾姑娘常有類似的形狀,但眼型遠不如宋般若嫵媚,她眼尾揚起嬌柔的角度,豐隆端正的鼻梁在鼻翼那兒略略有些狹窄,使得飽滿的雙唇有些嘟起的錯覺,下巴在臉頰上很是玲瓏,在她扭開臉呈現出側面時,下巴宛若被無形的指尖輕輕托起,豐神冶麗。她的頭發是自然卷曲的深栗色,那種深栗微微泛紅,似有紅木家具的檀香古韻。肩膀端平,鎖骨線清晰,高高的胸脯下是驟然消瘦的腰肢,大腿飽滿,連著細長的小腿,雙足踩在彩色低跟涼鞋裏,真像花叢中的一對美玉。

梁夏想老天果然夠寵蘇杭啊。宋般若悠悠地問你是不是在想象我沒穿衣服的樣子?

梁夏拍大腿:“著哇!吾正在如此思量!”

宋般若拿手指繞發梢玩,笑說:“蘇杭肯定和你說過。”

梁夏說:“那他倒沒說,就說看見你就不想那什麽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還勸他去看呢,他說怕你知道以後不理他了,還要我替他保密。說到底,他是我兄弟,你是我姐們,這我怎麽辦呢,我覺得你還是不該嫌棄他,陪他治病。”

宋般若疑惑的表情,眼珠慢吞吞轉來轉去。梁夏又說:“你想個辦法把這事辦了,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他會恨死我的。”

宋般若說:“我不信。”

梁夏拿起手機撥號:“你不信問艾北啊,我們都知道,就瞞著你呢!”

宋般若急忙把梁夏手機按住:“我才不問艾北!你們是不是把這事和很多人說了?”

“那不能。那太缺德了。”梁夏說,“你有沒有發現蘇杭其實挺憂郁的?”

宋般若邊想邊點頭。

梁夏說:“其實他心裏就揣著這事發愁呢,都愁這麽多年了,眼看快敗露了。他死活又不說到底什麽毛病,我們也幫不上忙。”

“那,我也不好和他說啊。”宋般若心神不寧地喝湯,片刻之後自己給自己加油:“不要緊!我還是要和他結婚!會治好的!”

“你要是抱著這想法就別害蘇杭了。到時候你三十來歲,然後他又不行,你這種人又沒什麽婦德,在外面搞七撚三,蘇杭想不開尋了短見,蘇杭的爸也不會放過你的!”

此招有奇效,宋般若果然畏懼了。對梁夏說:“那你幫幫他吧?”

“你真是愚蠢之極,換一個唄。”

“不行!”宋般若斷然拒絕。

梁夏恨鐵不成鋼拿手點著她:“有你後悔的!腸子都悔青你的!他的情況不是一般嚴重!太嚴重了!實在太嚴重了!”

宋般若陣腳已亂:“反正我不信你的話!”

“隨便你。你和他認識十多年了,他這樣你覺得正常嗎?愛情什麽的咱不說,他要是個男人這就肯定不正常!多的話我不說了,你自己想吧。”

宋般若竭力抵抗:“你不要造謠,會真相大白的!”

“是呀你讓他脫褲子給你看吧,如果你真的忍心如此殘忍的傷害他的話。”

宋般若全線潰敗,終於趴在桌上啜泣起來。

梁夏叫來服務員,將桌上涼了的菜拿去後廚加熱,自己俯下身不停地低聲安慰宋般若,宋般若在哭什麽梁夏太清楚了。哭她少女夢的破滅,哭她就此失去一個夢想的愛人,哭她那些就此變了色的美麗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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