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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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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並流

艾校長由俱融一小調任俱融一中,剛好是孩子們讀初二那年。艾校長為慶祝自己和兒子在新戰線重逢,新買一輛阿米尼山地車作為禮物。這種車在海拔極高、地勢險峻的俱融簡直再合適不過了。但比艾北更早出風頭的是蘇杭。人家上學騎的是美利達24速碳纖維登山車。為了徹底過癮,國慶節假期的時候,艾北約蘇杭郊游。艾北選的地點是麗江和大理州交界地“三江並流”景區。

所謂三江並流,是八十年代時一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官員在衛星遙感地圖上發現在中國西南地區並行著三條奔騰的大江,這就是位於青藏高原南延至滇西北橫斷山脈縱谷之中的“三江”(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地區。

名稱足夠壯闊,梁夏積極要求參加。可是山地車後面沒有行李架,阿米尼前杠又斜度太大,不合坐,梁夏也不肯像丫頭似的坐在前面,於是他就找了條堅木枝劈成兩半,用鐵絲捆在後輪的支架上作為踏板,這樣他便可以站著看風景,視線更好。艾北和蘇杭商量碰面地點時,坐在蘇杭身邊寫作業的宋般若忽然插話:“我也要去!”

艾北說:“你是女的,你也沒有車,你去幹什麽!”

“梁夏也沒有車。”

“我的車帶梁夏。”

“那蘇杭帶我!”

蘇杭說:“你還是別去了吧。”

梁夏幸災樂禍地笑:“就是!你一個女的幹嘛老跟男的在一起玩!”

宋般若倒不生氣:“我幹嘛要和女的在一起玩?世界上的皇帝都是男的,女的都沒男的有出息。”

“武則天是女的。”艾北說。

“武則天我知道,她也是靠和兩個男的結婚才當上皇帝的!”

梁夏說:“你意思是和我們一起去玩將來就能當皇帝了?”

宋般若被噎住,但她不服輸,忽然說:“我早就想好了,我當皇帝以後,艾北做大內總管,蘇杭做皇後,就是東宮娘娘,你是西宮娘娘。”

聖旨既出,把三個“男的”都得罪了。大內總管就是太監,艾北等於被閹了,這事對“男的”來說多嚴重,哪怕三歲“男的”也知道;大隊主席蘇杭成了宋般若的“老婆”更不用說;梁夏是“偏房”,還是個歹毒的“西宮”,原來這就叫做不帶臟字罵全家。

蘇杭臉色不好,但沒回嘴。艾北則撇著嘴唇,鼻子“哼”了兩聲,梁夏可沒那麽好欺負,惡毒地丟下一句話:“你先和兩個男的結婚再說吧!”

宋般若臉通紅,見梁夏和艾北都氣走了,心中很想挽回,偷偷看蘇杭,人家埋頭寫作業。宋般若默默拿起蘇杭筆盒裏的鉛筆,用刨子刨得尖尖的,吹掉上面的木絮,一支一支仔細放回去。蘇杭沒反應。宋般若又把他的橡皮拿過來,找到用臟的那面在桌子上用力擦,擦得白凈,再放在他手邊。

蘇杭仍不擡頭,嘴裏說:“你別動我東西。”

“你們去幾天呀?”宋般若哀求的口氣。

蘇杭繼續寫字:“三天。”

“我可以幫你們做飯。那地方很少有人家,買不到吃的。”

蘇杭終於擡頭看了她一眼。

宋般若不失時機地再求:“帶我去吧?”

蘇杭不回答,接著寫作業。宋般若掉轉頭去看艾北他們,梁夏聽不見她在和蘇杭嘀咕什麽,不放心地在看,宋般若就示威般對他豎起拳頭搖晃了兩下,梁夏對艾北說:“糟了,武則天好像和東宮說好了。”

艾北無奈何,只能憤憤說:“我們不理武則天就行了。”

梁夏覺得宋般若這丫頭實在很煩。聽艾北說宋般若經常到蘇杭家去玩,蘇杭的媽沒女兒,拿她當寶貝,宋般若和蘇杭的媽打得火熱,初一剛開學的時候,宋般若和蘇杭本來沒分在一起,結果蘇杭的媽跑到學校找老師,非要兒子和宋般若同班,不僅同班,而且要同桌。梁夏艾北倒是沒分開,但是宋般若憑空插進來讓他來氣。

郊游那天,在少年宮門口碰頭。梁夏站在艾北改裝後的山地車上,雙手扶著艾北的肩膀看,他猜想不一會就能看見宋般若坐在蘇杭車前橫梁上的情景。美利達24速登山車的橫梁與阿米尼不同,角度水平,很適合女孩子坐,梁夏覺得當初蘇杭選這款肯定早有預謀。

艾北騎在車上,一腳踏著踏板一腳叉住地,時不時打車鈴玩,梁夏遠遠見蘇杭過來了,就拍艾北肩膀,艾北把車鈴打得震天響。蘇杭背著雙肩登山包,車把上掛著只塑料水壺,車上並沒有宋般若的影子。梁夏松了口氣。

雲南境內長約一百七十餘公裏均是三江並流區域,怒江與瀾滄江最短直線距離不到19公裏,瀾滄江與金沙江最短直線距離大約66公裏多點,三個孩子要在面積數萬平方公裏的景區轉一圈,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

“人類太渺小啦!”艾北抱怨地喊,但表情十分快樂,能在怒江邊親眼看見滔滔江水,簡直太舒暢了。群山南北逶迤、綿亙起伏,雪峰環抱,江岸邊雄奇壯觀古木參天,松蘿滿樹,幽冥懷古,蔚為壯觀。

蘇杭說:“當年滇西反攻,十六萬遠征軍強渡怒江,不知道有沒有經過這裏。”

梁夏拉長聲音:“折戟沈沙鐵未銷,庸人自擾記前朝。吃喝不愁多幸福,不如下河去洗澡。”

艾北覺得這主意很好,梁夏第一個脫光衣服跳下去,艾北踴躍地也跟著脫光了下水,但他不敢離岸太遠,找到岸邊一塊礁石,雙手抱牢,這一段怒江水勢較緩,徐徐沖擊,耳邊隆隆濤聲雄渾,天地人無比和諧。

梁夏挨著江岸來回游,蘇杭看他倆快活得像小狗,終於也要下水了。確認四周無人,脫了衣服往車把上一掛,跳下水來。

抱著石頭的艾北說你倆比比誰游得快,我當裁判。梁夏和蘇杭說好,找個起點,紮下去便游。第一回蘇杭先到,梁夏說我吃得沒你好,營養不夠,這樣比不公平。

那該怎麽比呢?梁夏說你讓我先游五米。蘇杭不反對,但艾北說不行。正糾纏間,馬蹄聲響,由遠而近,可惜古木參天華蓋如雲,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馬蹄聲漸進,已到岸邊。三個孩子擡頭看,先是雪白的馬蹄,接著是艷紅的韁繩和黃澄澄的鈴鐺,馬鐙上一雙女孩子的繡花布鞋和白色寬腳褲。

那女孩子彎腰從綠枝裏探出頭來,紅菱似的嘴邊漾開一對珍珠梨渦。

居然是宋般若!

宋般若單手牽住馬韁,也不下馬,身子輕騰吊在馬鐙上,伸手就把蘇杭掛在車把的衣服取在手裏。

梁夏見自己的衣服還平安地堆在地上,於是對宋般若喊:“快回去吧!回去以後蘇杭就嫁給你了!”

艾北問什麽意思,梁夏說這都不懂,當初織女就是這麽被牛郎拐回家的。

水聲喧嘩,宋般若也喊回來:“你們帶我一起玩嗎?”

梁夏把蘇杭往岸邊推,說你這掃把星,快去和武則天玩吧不要連累大家。艾北說還是算了吧,她都來了,就一起玩好了。說著遠遠對宋般若比個“OK”手勢,宋般若把衣服又放回去,調轉馬頭退遠。

蘇杭不放心,說你唱歌來聽,聽見你歌聲遠了我們才上岸。宋般若就唱:

天上星星數得清啊波

天上星星有九群

這話可當真啊咿喲

天上要數北鬥星啊咿喲

地下要數阿哥哥

北鬥星和阿哥哥

連著我的心啊咿喲

這歌詞梁夏不喜歡,他要唱別的歌打岔,但是唱歌他並不擅長,比較熟悉的只有那首《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於是他就唱這首歌: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花兒香,鳥兒鳴,春光惹人醉,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

艾北說你快住嘴吧難聽死了。蘇杭已經穿好衣褲,拿著水壺喝水,問梁夏要不要,梁夏不理他,用力系鞋帶。三個人鉆出江邊密林,宋般若騎著白馬立在藍天下,日光強烈,她瞇起月牙般的眼睛笑,目光從黑黝黝睫毛叢中撲朔而出,如她的歌聲一般清甜。

艾北似乎在和梁夏思考類似的問題,忽然說:“要是沒有聲音,這個世界會怎樣?”

梁夏說蝙蝠沒有視力,靠超聲波辨別方向。所以聲音是生物界不可缺少的。艾北說那要是聾子呢?蘇杭說貝多芬就是聾子,他聽不見,是用牙咬住木棍,根據振動顱骨感到聲音的,但如果沒有聲音,連聲波也沒有,即使是貝多芬也不能感受到音樂,更別說彈鋼琴了。

聲音是世界的色彩,宋般若就是色彩和聲音。

蘇杭從背包裏取出個黑乎乎的小皮包,打開竟是架照相機,梁夏滿以為他要對著宋般若取景,不料蘇杭鉆進樹林裏對著樹根爛泥破草窩老樹藤什麽的拍個沒完,梁夏很想在江邊留影,可蘇杭老是不出來。梁夏催他,蘇杭嘴裏說就好了就好了,還是半天不露頭。艾北拖他出來,梁夏把相機搶在手裏看,這東西很貴重,他沒玩過,翻來覆去看,鏡頭上印著英文“Carl Zeiss Jena”,梁夏問這中文叫什麽牌子?不知怎麽把相機後蓋打開了,艾北嚷壞啦曝光啦,梁夏緊張得鼻尖冒汗,心想膠卷不知道多少錢一只?肯定很貴,這下要破財。蘇杭惋惜地嘆口氣,倒反過來安慰梁夏。

“沒關系,你又不是故意的。我還有膠卷。再去拍一遍就是。”他說,“等我拍完就給你們玩。”

黃昏時點篝火做飯,梁夏摸了好多魚,裝在網兜裏,艾北一條一條用樹枝穿好放在火上烤,被抻直身體動彈不得的活魚在火中翕張嘴唇,無聲無息,鱗片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篝火中,發出嗤嗤輕響。

蘇杭皺著眉看,忽然起身從地上拾起裝滿魚的網兜,走到溪邊,先把網兜浸在水裏,才解開袋口,讓那些爭先恐後的魚鉆回水底,搖頭擺尾逃遠了。

梁夏氣壞了。雖說溪裏魚多,但摸到那麽多也不容易。這還在其次,關鍵是蘇杭居然問都不問就把魚給放了。這太看不起人了!他沖蘇杭嚷,我們晚飯吃什麽啊你負責嗎?宋般若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繡花背囊,她帶的有熟火腿和豬肝胙,還有生白米,用溪水淘凈了,切一點熟火腿拌勻,裝在小竹筒裏放在火上烤,宋般若做了好些個小竹筒飯,火腿竹筒飯就著豬肝胙,很可口,蘇杭采來很多野生菌,宋般若說要挑揀沒毒的才能吃。

兩個人把蘑菇攤了一地,宋般若教蘇杭怎麽挑揀,蘇杭突然話多起來,不停地問,有毒菌都有什麽特征?如果動物吃了也會中毒嗎?會不會有些毒蘑菇是因為不能和某些食物同時吃呢?這當兒梁夏和艾北已把竹筒飯席卷而空,宋般若和蘇杭洗好蘑菇來烤的時候,梁夏問還有什麽好東西沒,宋般若說有家裏秘制的醬,但要塗在烤熟的蘑菇上才好吃。於是梁夏和艾北都耐心地等。

夕光比篝火更艷,酒紅色的秋風吹拂著江水,沙啦啦不絕。向晚天寒,烤蘑菇的宋般若看上去有點冷,梁夏便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她,宋般若穿在身上不一會又脫下來遞給蘇杭,蘇杭搖頭說不冷,宋般若才又穿回去。

半夜裏梁夏被凍醒。睜眼時星鬥滿天撲面而來,又瞬間高遠,林濤和江水嗚嗚低鳴,身邊篝火仍在燃燒,翻個身,看見宋般若睡在蘇杭胸前,自己那件外套蓋在兩人身上。宋般若的額頭離蘇杭下巴很近,這一比,原來蘇杭半點也不像女孩子,他的鼻梁比宋般若挺拔有力得多,宋般若的鼻子相對就肉乎乎而且微微有些翹,看上去軟軟的很可愛。

最好翹成朝天鼻吧,這樣下雨的時候不用張嘴就可以喝水了。梁夏祝願。他發現離篝火不遠處有只大貓。貓眼都是眼白多,面對篝火時,瞳仁尤其細小,看上去不懷好意。梁夏本來就不高興,於是拿小石子丟它,大貓齜出牙。梁夏見它不走,從地上拿了根樹枝去嚇唬它,大貓一邊驚叫一邊跌跌撞撞要躲,梁夏伸手揪住它的背毛拎起來看,原來兩只後腿都受傷了。大貓聲嘶力竭的叫聲將睡著的人都吵醒了。

宋般若緊張地問梁夏你幹什麽?你不會要殺它吃吧?

梁夏本想找東西給大貓處理下傷口,宋般若這麽問,他索性說是啊野貓肯定比家貓好吃,我在想怎麽剝皮呢。宋般若趕忙把貓搶到懷裏,蘇杭說好像和別的貓不大一樣。說著指給大家看。

“它的斑紋不明顯。身體也大得多。”

“那是因為野外好找食,營養過剩。”梁夏沒好氣。

宋般若質問:“是你把它的後腿弄斷的嗎?”

梁夏說不弄斷怎麽捉得到。艾北接話說梁夏一貫不幹好事的。蘇杭把貓抱在懷裏,摸它的腦袋,大貓不再驚叫,和蘇杭對視,人和貓目光相接含情脈脈。這個蘇杭果然變態啊,梁夏心想,他要是拿這眼神看宋般若的話,估計宋般若又得唱什麽阿哥哥啊咿喲了。

最後是蘇杭把大貓抱回家治傷。再然後蘇杭的爸爸覺得大貓像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叢林貓,於是送到昆明驗證,確實沒錯。翌日俱融一中上了報紙,公安機關還送來錦旗。艾校長特意為此召開全校大會。蘇杭照樣繼續出風頭,梁夏作為反面典型被點名批評。艾校長還提到,因為蘇杭品學兼優,初二結束後直接參加初三中考,跳讀高一。

艾校長在講臺上說了好幾個鐘頭,梁夏一句也沒聽。散會後,艾北和宋般若都跑到蘇杭身邊嘀嘀咕咕,梁夏從他們身邊經過,沒和他們打招呼。但他們嘀咕的內容他很留意。

蘇杭在問是誰把梁夏弄斷貓腿的事報告上去的,真是多此一舉。艾北解釋不是故意要說,他只是在家吃飯的時候把全部經過和他爸爸隨便聊了幾句,他爸爸本來要給梁夏記過處分呢,幸好自己勸住了。宋般若插嘴說反正不喜歡梁夏。

阿普奶奶消息很靈通,已經得知梁夏被點名批評的事。梁夏一進家門,阿普奶奶就嘮叨開了。梁夏不耐煩。

“蘇杭有什麽了不起,他有的將來我全都要有。”梁夏悶悶地掀開水缸蓋,舀了一大碗井水吞下去,把水瓢重重丟進缸裏。小聲又對自己說,“你會比他強!你可以比他強!你一定要比他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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