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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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19年12月14日,清晨6點。

機場大廳裏,金色劉海的棋士望向窗外時,臉上是一反常態的陰郁。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光心想。

盡管明知成事在天,心中還是忍不住無理取鬧地這般責問著。

窗外的這場大雪,從昨天上午起,就開始肆虐整個劄幌地區。

好不容易搶時間趕到新千歲機場,卻被工作人員告知,因天氣原因,原定航班臨時取消,至於何時再飛,仍需等待進一步通知。

又不死心地詢問其他航空公司,得到的答覆卻都無一例外。

——因暴雪突襲,新千歲機場大面積癱瘓。所有飛往東京的航班,全部取消。

可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焦慮、不安、內疚,無數負面情緒一擁而上,齊齊湊成了“懊悔”兩個字。

是了。

自己為什麽要答應棋院的工作安排?!

明知亮那麽那麽期待著這次生日……

這是自己答應亮求婚後,他將要為他過的第一個生日。

他們都說好了的。

即使明知天氣因素是不可抗力,他仍舊固執地與自己死磕著。

他真的不想對亮食言。

就算是天氣原因也決不允許。

可眼下,除了等待,他還能做什麽呢?

時間又過去一小時。

期間仍不斷詢問航空公司、查找轉機航班,卻依舊毫無進展。

窗外,暴雪還在漫天飄肆。

從昨天下午16點到現在清晨7點,足足15個小時。

光未合過一次眼。

同行的棋士都早已乘坐航空公司安排的接駁車,先行前往機場附近的賓館等待通知。

一行五人,就獨獨剩了光一人執拗地在機場等候。

也曾有人勸說光一起,都被光一一婉拒。

他不可以離開的。

自己怎麽可以輕易放棄呢?

就像是某種預感,他須得在機場裏隨時等候。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他必須在今天24點前趕回那個人的身邊。

他必須。

使用多年的手機已經熱得有些燙手。

是被握出來的。亦是頻繁查詢與通話所致。

昨晚,剛聽聞航班取消時,光還曾抱有一絲僥幸心理。

沒關系的,不過12月13日而已。

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等待,他或許還可以曲線返回。

可是等到晚上十點時,他的心態終於崩了。

他終於意識到今晚他必將滯留機場的事實。

記憶就就像把雙刃劍。

它能令人無限堅強,卻也能讓人驟然軟弱。

環顧一圈到處都是滯留旅客的機場大廳,光的眼前倏忽跑過一個身影。

他看見一個如風一般的身影從右側飛跑向他的左側,然後直直落入一個等候多時的寬闊懷抱。

那是數年前的亮和自己。

就在這座新千歲機場裏。

可是現在,大雪卻阻隔了自己去往那人身邊的所有通路。

記憶閃回的那一刻,光終於知了自己內心的脆弱。

他如同戰敗的武士,低下頭,認命般給亮撥去電話。

“餵,是我。”

長時間滴水未進,嗓子幹澀得好像冒煙一般。

“嗯,劄幌這邊暴雪,今天暫時回不去了。”

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松一些,可還是被看出了端倪。

“光,我沒關系的。”電話那頭,他的棋士說,“照顧好自己,不要著急。這麽晚了,機場有安排住宿嗎?有好好吃飯嗎?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沒關系的,真的。”

“……”

鼻腔不爭氣地一酸。

亮那個大笨蛋!哪怕你罵我、朝我撒氣,也好過你像現在這樣對我噓寒問暖……

“當、當然吃過了啊!還用你說?”

心忽然好疼。

“馬上就要去空港賓館住宿了,不多說了啊!你也早點睡!”

倉惶掛斷電話,光頹然垂下手來。

他甚至連對亮說“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的勇氣都沒有。

“希望”這東西就同記憶般,太過磨人。

在不確定的時候,還是最好不要輕易給得好。

不曾給予『希望』,也就不會『失望』。

盡管這麽做,有些殘忍。

12月14日。中午11點。

機場大廳內,滯留旅客數越來越多。

又一次從航空公司櫃臺前無功而返,得到的除卻工作人員滿是歉意的回答,還有航空公司第三次派發給旅客的一次性餐券——前兩次,都被光當作廢紙扔進了垃圾箱。

怎麽辦,要吃嗎?

還是吃一點吧。

待光花了十五分鐘味同嚼蠟地吃完近二十小時以來的第一餐,窗外的飄雪依舊沒有要停息的跡象。

漫長的等待,仍在繼續。

下午16點。

昨天原本充滿格的移動電源僅剩下2格電。

困意也如同電量告罄般沒頂而來。

實在太累了,可是不能睡。

所幸隨身行李只有一只書包,光強迫自己在機場裏來回走動。

可能在航公公司櫃臺前晃悠過太多次,當班工作人員已經認得他。

視線每每與他對上,工作人員的臉上總會浮現出恨不能當場土下座的歉疚表情。

還怪有趣的。

輕輕勾了勾唇角。

但本就微乎其微的弧度很快就徹底消失不見。

他是真的笑不出來。

面對暴雪天氣,如果說他之前還有些憤怒、暴躁情緒的話,那麽到了此時,他已經完全沒有脾氣了。

他投降。他認輸。

趁著一位旅客離開的檔口,光終於安分地坐在了值機臺對面的座椅上。

他已經不求這場暴雪立刻停下,不求航班立刻恢覆通航。

他只求上帝可以看在自己如此歸心似箭的份上,施舍些憐憫給他,讓他至少可以在午夜12點前回到亮的身邊。

只要在午夜前就好。

下午17點30分。

從困意中驀地驚醒過來。

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光後背起了一層冷汗,他連忙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號碼。

但願,還來得及。

傍晚18點15分。

東京都內的一處出租公寓裏。

門鈴不期然地響起。

幾乎彈跳起跑去玄關開了門——

“光!”門開的剎那,年輕棋士眼裏的光亮了又滅,“小、林?”

過於巨大的心理落差,甚至連臉上不經意流露的失落情緒都沒能立刻收斂。

“是我,”挑釁般揚了揚下巴,“怎麽?堂堂棋壇貴公子就是這麽對待一個特地來給自己送生日蛋糕的朋友的嗎?”

不對。

不會是小林幸子。

就是這麽毫無來由地,亮近乎本能地否定了女流本因坊的這一說辭。

會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上給自己買蛋糕的人,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這一認知一經形成,心中那個名為“落寞”的風洞好像又更加擴大幾分。

盡管如此,看向小林幸子雙手遞到自己身前的蛋糕,亮還是心照不宣地微笑接過。

“生日快樂,塔矢君!”

“謝謝。”

可除了蒼白的“謝謝”二字,亮便再說不出其他。

那個本該親手送給他蛋糕的人,仍舊沒有出現。

那個他正在焦急等待著的人,尚在一千公裏以外的地方。

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麽的,可看見眼前如此強顏歡笑的塔矢,小林幸子便默默閉了嘴。

已經沒有必要了。

一些話即使自己不說,他也一定早有所覺。

一些情緒無人可幫,只能由本人獨自消化。

完成了電話裏交代的任務,小林幸子就轉身離開。

就好像算準時間般,剛走出電梯,電話就緊隨而至。

“怎麽樣?亮還好嗎?”

“他拿到蛋糕後是什麽反應?開心嗎?驚喜嗎?”

還開心、驚喜?!

小林幸子深吸一口氣。

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你都不在他身邊,他怎麽可能開心得起來?!

再無聲地長長呼出一口氣,無奈地朝天翻了個白眼,向來“唯恐天下不亂”的女流本因坊難得違心地回:“那當然啊!我都親自把蛋糕送上門了,塔矢君必須開心啊!好了,不說了,反正任務完成,你自己留下的爛攤子,趕緊自己回來收拾吧!”

言多必失。

不等光說出“謝謝”,小林幸子就快刀斬亂麻地先行掛斷電話。

呼——

忐忑不安的心好像終於平靜一些。

還好,趕上了。

亮已經收到自己預訂的蛋糕了。

過生日吃蛋糕,這在光長久以來的認知概念裏,就像是某種儀式一般。

知道亮不喜歡甜食,光就提前兩周去一家知名蛋糕房預訂了一款甜度不高的芝士蛋糕。

原本想好在亮生日當天,提前一些時間去取的,可如今也只有請小林幸子代為轉交這一種方法。

可就像是某種心靈感應,方才放下手機,光又再度遲疑起來。

要不要給光打個電話,告訴他蛋糕已經收到了?

手機輾轉指間,正當亮打算撥號時,來自光的電話已先一步呼入。

“光,你送的蛋糕我已經收到了,我很喜歡。”

“亮……”

“怎麽了啊?聲音聽上去這麽沒有精神?”

“誰、誰說我沒有精神的!我精神可好得很呢!”好像此地無銀般刻意拔高音量,說完後心虛地看一眼周圍,好不容易偽裝起的囂張氣焰又很快土崩瓦解,“那個,亮……”

說不出口。

但,又必須告知。

幾度張口又閉口,光仰了仰頭,終於說:“抱歉,這裏的航班還沒有恢覆……”

“我今天……可能也沒辦法回來(陪你過生日)了……”

到底還是沒能把那幾個字說出來。

那幾個字,就好像是碰不得的毒刺,只要說出一字,就會紮得彼此無法呼吸。

傍晚18點35分。出租公寓內。

“其實,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了啊。”

這通電話並沒有持續很久,掛斷電話,對空氣幽幽地嘆一聲,但看向面前桌上小林幸子剛才送來的生日蛋糕時,亮的唇邊又浮現一抹自嘲的笑容。

習慣可真是一個可怕的定式。

沒遇見光之前,自己分明對“過生日”這件事並不在意,甚至潛意識裏,將“生日”這天理所當然地刨除在“重要日”外。

可是自從遇見光,縱容他一點點占據自己全部世界後,一切就都仿佛變樣了。

今天下午路過一家蛋糕店時,居然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等再走出蛋糕店,手裏已經提著一款精心包裝過的4寸芝士蛋糕。

而這款芝士蛋糕,此時正安靜地放在廚房的冰箱裏。

就像是對於“不甚重視生日”的自己的懲罰。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從不期待生日的自己,竟會如此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可那個自己放在心尖上、最想見到的人不在這裏,不在自己身邊。

這所有的一切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光,光……”

不自覺地,就在口中呢喃起來。

好像這不是一句普通呼喚,而是一句虔誠禱告。

只要多喚幾遍,上帝就可以聽見。

晚上19點18分。劄幌新千歲機場。

或許,是上帝聽見了兩人的祈禱。

就在光心中不再抱有希望時,航空公司發出通知,因天氣原因一度取消的從劄幌飛往東京航班,將在一小時後,陸續覆航。

晚上21點05分。波音738客機上。

看著已經在最終確認行李架是否全部關閉的乘務員,光再次陷入了遲疑。

要告訴亮嗎?自己馬上就要回來了。

光猶豫了,他只聽得一顆心臟在胸腔裏怦怦地跳著,鼓噪又無措。

最後,直到飛機飛上夜空,他還是沒能將起飛的消息告訴亮。

還是算了罷,光心說,萬一說了卻沒有辦法及時趕到,又讓那個笨蛋白等一晚怎麽辦?

與此同時。

東京都內,也淅淅瀝瀝地飄起雪來。

皚皚細雪直如落入凡間的精靈,沾濕平坦寬闊的柏油路面,飄過千家萬戶的窗口,而後繼續向更遙遠處飄揚旅行。

“光,東京也開始下起雪了。”

深夜23點40分。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降雪,東京都內的各處主幹道變得擁堵異常,車輛尾燈在凜冽的夜晚拉出兩條刺眼的紅光,一路綿延數百米。

人們歷來所接受的教育,使得即使路面交通惡劣異常,主幹道上依舊安靜有序。

沒有人因為長時間擁堵而不耐地按響喇叭。

但也正是這份安靜,令這個飄雪的冬夜顯得越發寒冷而漫長。

四十分鐘前,光坐上的士,一路從機場開往出租公寓。

起初,一段路況尚且順暢,但越是靠近市區,交通就越是擁堵。

及至距離出租公寓還有2.1公裏的時候,的士行行停停,往後便再無法順利前行。

可惡!要來不及了!

的士往前開過三米後,又停在了一水車流中。

無意識地攥緊雙手,連指甲嵌進掌心都無所覺察。

又在後座上按捺了半分鐘,當的士重新開動起來,光終於再無法忍耐。

他讓司機在路邊停下,付過車費後,就下車在冬夜飛雪中狂奔起來。

深夜23點43分。

一個身影跑過24小時便利店門口,寒風卷起路上數片枯葉。

深夜23點47分。

一只野貓剛出來覓食,就被不速之客嚇得慘叫一聲,連忙躲入陰影裏。

深夜23點55分。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公寓門口的寂靜。

就好像真的如有神助,跑進公寓樓內時,電梯也好似有所感應般,應聲開啟。

光楞了一下,隨即便快步走入電梯,按下“8”樓按鈕。

站在電梯裏,眼看著右側顯示屏不斷跳閃樓層數字。

2、3、4、5……

就像是一瞬的福至心靈。

光忽然有些激動地解下脖頸裏長長的圍巾,將它展開後,又重新圍上脖子。

深夜23點57分。

終於到達802室門口。

生怕吵醒熟睡的亮,光拿出預先準備好的鑰匙,剛往鎖孔裏插鑰匙,大門卻先打開了。

一股冷風鉆入屋內。

看到門外風雪夜歸的愛人,亮卻像是楞了一下。

是蝴蝶結。

光竟用他的黃黑格羊絨圍巾在自己的脖頸裏,打了好大一個蝴蝶結。

“雖然晚了點,好在,我終於把自己運回來了!”

“怎麽樣?開不開心?”

“啊!對了對了,還有……”

“生日快樂,kirakira!”

空氣中,傳來“噗”的一聲輕響。

雙手五指張開,好像用盡全部力氣般將心心念念之人緊緊擁入懷裏。

“嗯。收到了。”亮說。

“生日禮物已簽收。”

“我一定會……加倍珍惜。”

作者有話要說:

回到你身邊,就是我風雪兼程的全部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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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馬上就要過去了。

無論這一年快樂與否,難過與否,在2018年12月31日這天過後,也都全部翻篇啦~~

亮寶寶在他生日的尾巴上終於收獲了期盼已久的“生日禮物”。

某熊在這裏,也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裏,心中所求,皆有回響。

大家元旦快樂吖!我們明年再見啦!

P.S.關於亮對此次生日充滿期待的前因後果,指路第142章 文末小劇場!

以及,大家所在的地方有沒有下雪呢?魔都昨天的雪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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