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chapter 48(1)

關燈
七月一過,暑氣又上來些。

隨著盂蘭盆節臨近,第62期本因坊頭銜方才戰罷,小棋聖本戰又接踵而至。

但就在第32期小棋聖頭銜三回戰前夕,進藤光本因坊小棋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他將出任第2屆東京少兒圍棋夏令營特約導師,一周後與其他教師、學生一起,飛赴中國北京進行為期五天的圍棋交流活動。

而在這份隨行人員名單中,塔矢亮的名字赫然在列。

與光提前“報批”過不同,亮會參與此次夏令營一事,光事先並不知情。

因此被動地獲知消息後,光除了驚喜與意外,第一時間就找到某人,十分不爽地“質問”:“你怎麽跟來了?”

說完,又瞇起眼睛,作了然狀:“我知道了!”鼻腔裏輕哼一聲,“你是想假公濟私,貼身監視!”

對於某光的數項指控,亮只是輕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勾勾手,示意光湊近些。

某光毫無危險意識,懵懂地湊近了,耳朵尖冷不防被亮雙唇輕輕擦過,正要發作,便聽他在耳邊溫言軟語道:“我只是想作為隨行家屬,照顧你(あなた)[1]的飲食起居。這樣……也不可以嗎?”

某光:“……”

彼時,兩人正行走在霓虹絢爛的大街上。

聽出某人一語雙關,光的臉刷地就紅了,卻還是強撐著,故作鎮定地看了眼周圍,見沒人註意到他們這兒,就伸手往亮勁瘦的側腰上一掐,然後壞笑著咬上亮的耳廓,語氣極盡暧昧地說:“好啊,既然你都叫我『あなた』了,晚上一定要好好疼愛你才是。”

話落,亮臉上不見絲毫異樣。

相反,他順勢攬過愛人腰際,唇邊依舊掛著淡淡而又寵溺的笑容,不帶半分猶豫地答:“好,我等你疼我。”

“……”

沒想到某人竟會來這麽一出!

到底功力不夠,本想撩人反被撩,光又羞又惱,心裏正盤算著如何“打擊報覆”,可一對上亮看向自己的一雙眼——

墨綠色的瞳眸好似寶石般晶瑩璀璨;

眼角微微上揚,眼尾收成細長的一線;

就是這雙眼,不笑時已經足以讓人移不開眼,此刻一旦含了笑意,就連原本五光十色的周遭都仿佛黯然失色。

實在太晃眼了,光不由暗自腹誹。

但……又忍不住向上蒼祈求,希望可以讓亮臉上的笑容永不褪色,希望時光永遠永遠不要奪走所愛之人的健康與神采。

那……就這樣吧。

被某人緊緊攬在身畔時,某光有些無奈又心甘情願地想著。

經過前期緊鑼密鼓的籌備,終於到了出發當日。

此次夏令營,加上光與亮,全團共有12名學生及5名隨行老師。

在之後為期五天的行程中,這些年齡在10~15歲的學生們將先後參觀北京各大名勝古跡、接受中日棋院職業棋士的專業指導,並有幸親臨現場,實際感受阿含桐山杯中國圍棋快棋公開賽所帶來的高水平對決。

上述安排,固然吸引眼球,但也僅僅是針對這些望子成龍的家長們,此番行程真正吸引光的,是可以打著“特約導師”的名號,公費來北京與各路中國棋手交流、切磋。

——雖是“特約導師”,但在學生參觀北京各處景點期間,並不用一同跟著。

這點,是臨行前特地與主辦方確認過的。

於是,到達北京第二日,當學員們一早登上大巴開啟北京一日游時,光也拉上亮早早趕往中國棋院——早在來北京之前,他便已聯系過楊海,而“方便的楊海”果然也非常有求必應地為他們準備了一整日豐富的“圍棋盛宴”。

與日本頭銜戰相類似,在中國也同樣設有名人戰、棋聖戰等多項頭銜賽事。

經過楊海前期添油加醋的宣傳,上午光和亮剛被引入棋院專用圍棋教室,一眾年齡在二十代上下的年輕棋手們便紛紛慕名而來。

礙於想與兩人對弈的棋手過多,楊海直接拍板,為兩人選定了上午棋賽對手。

亮的對手,是15歲的李傑四段,光的則是14歲的趙康三段。

棋賽雙方各有2小時執棋時間。

猜先過後,兩場棋賽便正式開始。

伴隨計時器的一同按下,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裏,頃刻間歸於一片寂靜。

沈穩大氣的棋風,簡明精要的用子。

憑借多年來的經驗與直覺,不過十餘手的交鋒,光和亮便知對方絕非等閑之輩。

但……並不足以打敗他們。

布局階段,光和亮的心中都不約而同地抱持這樣的想法。

然而……

三小時後,當兩場棋局相繼終了,兩位日本圍棋頭銜持有者卻紛紛沈默下來。

上午兩場棋局。

光vs.趙康,最終以2目半落敗。

而亮更可惜,僅與對手相差半目。

“還以為日本棋手有多厲害,沒想到日本的名人和本因坊也不過如此。”

“就算你們五冠、六冠、七冠王來,也照樣不是我們的對手!”

……

棋賽結果一出,觀戰少年中便不斷傳來類似的不屑聲。

被楊海聽到的後果,自然是大罵一通,然後給轟出了圍棋教室。

但這些話語近在耳旁,還是不偏不倚地被光和亮聽了去。

棋局覆盤前,坐在相鄰位置彼此無聲對望。

光與亮的眼裏都仿佛湧動著相同的情緒。

覺得恥辱嗎?

並不。

但經此一役,卻將他們與中國棋手間的差距暴露無遺。

不僅僅是實力上的差距,還有對中國圍棋規則的生疏與不了解——亮所惜敗的半目,正是輸在最後一處單官劫上[2]。

結束了上午的棋賽與檢討,時間已近下午1點。

但就仿佛爭分奪秒般,光和亮只在棋院用了一份簡餐,就又跟隨楊海前往中國頂尖圍棋棋手沈方明九段開辦的圍棋道場。

在此之前,光雖然有聽過中國圍棋道場一說,但並不十分了解。

在他有限的認知裏,他始終覺得所謂“圍棋道場”就和“圍棋教室”差不多,都是輔導孩子們下棋的圍棋培訓機構,多在周末或晚上開班,因此當聽楊海提出工作日下午帶他們參觀圍棋道場時,他還心裏一納悶,直到他真正步入傳說中的“圍棋道場”……

那是一番與他先前所想全然不同的圍棋天地。

走在走廊上透過玻璃窗往裏看去,只見每間圍棋教室幾乎都坐得滿滿當當,而這些坐在教室裏的孩子們年齡大多在十歲上下,最大的看上去也不過十四五歲。在這裏,每間教室都仿佛被賦予了不同的功能,有的孩子正在進行組內循環賽,有的在學習文化課程,有的則正在接受老師一對一的執導。

無論他們在做什麽,這些孩子的表情都顯得那麽專註,有的甚至稱得上神情凝重。

整個參觀期間,最讓他匪夷所思的是,每每經過一處教室時,總能看到一些家長模樣的成年人滿臉憂心忡忡地往裏張望。

在圍棋道場裏,為什麽還會有家長陪同?

這在日本,是極為少見的。

光百思不得其解。

將心中疑問問出時,楊海的反應卻似乎很是習以為常。

他並未直接回答光的問題,反而問光:“你覺得圍棋道場是什麽樣的地方?類似普通的培訓機構?教孩子如何下圍棋的興趣班?”

光眼神一閃,答不上來。

楊海意味深長地看了光一眼,又問:“那你覺得,如何才能成為一名職業棋手?”

這個問題,光總算知道答案。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通過職業棋士考試。”

“對,沒錯!”楊海予以肯定的回答,“而在中國,要想成為一名職業棋手,就必須通過每年一度的‘定段賽’。圍棋道場存在的意義,與其說是一家‘培訓機構’,不如說是一所專為以‘成為職業棋手’為目標的孩子們量身定制的圍棋專門學校。換言之,在這裏學習的孩子,他們都是‘全日制’的,甚至還有一些家住偏遠地區的孩子,他們為了求學而早早離開父母,全年都在圍棋道場住讀。這也就是為什麽,你們會看到這些家長們遲遲徘徊在教室門口,不肯離去。”

楊海說著,又將話題重新繞了回來:“他們之中,有的是因為孩子年齡太小,父母其中一方毅然選擇辭職陪讀,有的則是因為北京距離他們家鄉實在路途遙遠,高昂的學費已經讓他們捉襟見肘,再加上往返路費,他們把孩子送到這兒來,回去後再想來看上一眼,恐怕也要一年半載之後了。”

說到這裏,楊海仿佛為了留給光和亮一定消化時間般,稍稍頓了頓。

他在其中一間教室前站定,目光幽深地看向正在教室裏對弈的孩子們,片刻之後,才接著道:“這些家長和孩子們,居然會為了一個不確定能不能實現的目標而甘願付出如此多的時間與金錢,甚至不惜放棄常規的升學渠道,這在你們看來一定非常不理智,是不是?”

轉頭面向兩人,讀出光眼裏的訝異後,楊海聲音一沈,隨即一針見血道:“但這就是中國圍棋人的執念,你就算說他們是‘孤註一擲’也不為過,而這,恐怕也正是近幾年來,日本圍棋始終不如中、韓兩國的原因之一。”

聽聞楊海的話語,亮光俱是微微一怔,紛紛擡頭看向楊海。

好像早已料到兩人會是這個反應般,楊海一勾唇角,故意賣關子道:“知道為什麽嗎?” 見亮光兩人面面相覷間,雙雙搖頭,這才不緊不慢道:“因為競爭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註[1]:あなた,也寫作“貴方”,既表示敬稱的“您”,又可以理解為妻子稱呼丈夫時的“親愛的”)^_^

註[2]:在日本圍棋規則裏,勝負計算是比較目數,而單官無目,因此是不收單官的,但是在中國圍棋規則裏,卻需要收單官,這是中日圍棋規則的差別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