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chapter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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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做什麽?”看到光在自己面前跪下,正夫臉色一沈。

光沒有勇氣去看父母的眼睛,只低著頭,用敬語說:“父親、母親,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們,其實我……”

“我想起來電視劇馬上要開始了,我、先回房間了……”光說到一半,美津子忽然站起來,口中喃喃著便往房間走。

正夫伸手拉住她:“看什麽電視,你也坐下來一塊聽聽!”

美津子背對著他微微掙動了一下,沒掙脫。

“美津子!”正夫又喊了聲。

他的手只輕輕往下帶了帶,美津子卻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跌坐回沙發上。

感覺到妻子的強烈不安,正夫一邊握緊她的手一邊轉頭看向光:“你剛才想說什麽?”

光飛快地看了母親一眼,再次低下頭,用力將指甲嵌進掌心裏:“您還是……直接打我一頓吧。”

正夫:“你做錯什麽了?我為什麽要打你?”

“我……”光一時語塞。

這種時候,他明知立刻認錯才是上策,可在“喜歡亮”這件事上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此時認錯,就像是他對這段感情的全盤否認,他做不到……

於是,他只能不斷地重覆:“您直接打我吧。”

客廳裏,氣氛緊繃到了極限。

就如同拉到勁度極值的皮筋,忽地斷了。

不等正夫開口,美津子已先一步站起來:“打你,打你有用嗎?!你怎麽不告訴你爸爸,為什麽要打你?!”

她一下一下用力推搡著光,光悶聲接下,幾乎跪立不穩。

正夫眼見不對,連忙抱住妻子,美津子的動作卻依舊不停:“這個世界上明明有那麽多人,你為什麽,為什麽偏偏……”

說到這,美津子已完全紅了眼,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出口。

自結婚以來,正夫自認小吵不斷,卻從未見妻子如此傷心欲絕過。

他哄勸般地摟著美津子重新在沙發上坐下,看向光的目光驟然犀利起來:“阿光,到底什麽回事?!”

——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

正夫的話就像是穿梭於群山之間的回聲,來回撞擊光的鼓膜,讓他險些栽倒在地。

半晌的沈默後,光緩緩緩緩地擡起頭來,目光經過美津子落定在正夫身上。

他終於“自首”:“父親,我喜歡的是男人。”

正夫:“……”

光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可一旦組成句子,他忽然就聽不懂了:“你、你剛才,說什麽?你、喜歡誰?”

“我喜歡男人。”光平靜地覆述。

“不是,你、你怎麽知道……你都沒試過,你……”正夫說出的話語,就仿佛某段錯亂的程序,反覆地調試,卻依舊輸出異常。

“不,父親,我有喜歡的人。”光打斷他,直視他的眼睛,“我愛他。”

“可那都是你的錯覺!!那只是因為你和塔矢君,你們每天都住在一起!!你只是習慣了他的存在!!!”美津子終於忍無可忍,厲聲駁斥。

在聽到那個名字的剎那,光的心驟然沈了下去。

他上午不該將亮的名字說出來的……

什、什麽?

剛才美津子說,阿光……他喜歡誰?他愛誰?

正夫臉上的表情像被打上一層石膏模,忽然凝固。他像是求證般看向身旁的妻子,美津子卻不願再呆哪怕一秒鐘,她甚至未再看光一眼,便直接走回房裏,關上了門。

一時間,整間屋子靜透了。

像是死一般的沈寂。

正夫呆坐在沙發上,如同自言自語般反覆念叨:“塔矢君,塔矢君……”

念至第三遍,他忽然擡頭問光:“你媽媽剛才說……‘塔矢君’?是哪個塔矢?我認識嗎?之前見過嗎?”

光無言以對。

正夫盯著他,強壓著的火一下子燒到頂門:“你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不回答?!”

光擡頭望著父親,只覺他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好像下一秒便會有什麽從他的胸腔沖破而出。

他嘗試著叫了聲“父親”,正夫一擡手,止住了他。

正夫像是不死心般,最後一次向光確認:“所以,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喜歡的人是塔矢亮,而且……你愛他?”

“是的,我愛他,毫無保留。”

“你……”

一道掌風自面前掃過,光任命般閉上雙眼。

就這樣吧。他想。

他們總要知道的。

已經沒有……再瞞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巨大的靜默裏,料想中的拳腳掌摑卻遲遲未至。

光睜開眼,只見正夫臉色鐵青,他揚起的手掌懸在半空,青筋暴露的右手隱隱發著抖。

這一掌落下太過輕而易舉,可是然後呢?光會因為這一掌而改變他的決定嗎?這一掌可以讓一切都假裝從沒發生過嗎?

正夫看著兒子臉上毅然決然的表情,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無力。

這種無力,就連不得不接受客戶的謾罵時,都不曾有過。

右手終於頹然落下,正夫像是累極了,他沈默地朝光揮了揮手,光還想說什麽,再次被他止住了。

“你……先上樓吧,”正夫垂下頭,未再看光一眼,“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就在那個夜晚,光的世界崩塌了一小塊。

以沒有緩沖的速度,驟然分崩離析。

往日餐桌上輕松的閑聊沒有了,父親洗浴時輕快的哼唱沒有了,就連母親略顯啰嗦的嘮叨聲也一並淡出了日常。

取而代之的是經久的沈默。

時值盛夏,進藤宅中卻仿佛一步跨入了漫長而寒冷的冬天,所有的喧囂都隨著一道驚雷埋入地下。

然而,除了同處一幢屋子的三人,再沒有人察覺到籠罩在這家人上空的陰霾,而真正有所察覺的人,又偏偏只能在每日的只言片語中,努力地揣摩戀人幾日來的近況。

亮出院那天,便隱隱感覺到光的反常。

盡管這所謂的“反常”,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稍稍沈默了些,表情嚴肅了些,以及分別時過於生硬了些。

但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亮回到家後,便給光撥去電話。即使一開始無人接聽,光也很快回了過來。他的聲音、語氣都與往日無異。

正是這份“一切如常”,讓亮松了心上的弦。

半是出於對母親的愧疚,半是想要多陪伴她左右,亮出院後默認了明子“回家修養”的建議。

由於事先調整,回家後三天,亮並無工作安排。

這幾日,他便在家獨自排演著棋譜,偶爾出門散個步,再雷打不動地和光通上一會兒電話。哪怕漸漸覺出母親在自己外出或電話時,刻意地陪伴與停留,也生不起絲毫埋怨來。

直到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電話裏,光沈默的次數越來越多,他與自己的交流,逐漸從電話改為短信,那日離開醫院時,忽然懸空的手、以及光看向自己時欲言又止的表情,終於再度浮現亮的腦海。

他開始逐條翻閱光發給他的短信。

光說,他在他們的“家”中等他。

光說,他很好,別擔心。

光說,照顧好自己。

光說,他很忙。

光說,晚安。

究竟有多忙,才使得光有回覆短信的閑暇卻無時間通上一次電話?

亮也曾一度說服自己,他只是多心而已。

他只是……不習慣見不到光而已。

然而盤踞在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就像是在心口埋入的一粒種子,日漸生根發芽,繼而長出帶刺的藤蔓將他整個心神牢牢勒緊、纏繞。

他甚至給和谷撥去了電話,卻依舊毫無所獲。

也是,和谷不是光,他怎麽會對光的動態一清二楚?

亮恨不能立刻去他們租住的公寓看看,卻始終無法找到合適的機會——母親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陪伴,令他心中充滿感激,卻也不斷加劇著他想要逃離的沖動。

他原以為提前出院至少可以多些時光與光相處,卻不想,竟是將自己束縛在又一個牢籠裏。

太過幽微的痛楚,就像是落入汪洋的一粟,無足輕重。

每日的太陽照常升起,每日的生活仍在繼續。

那晚過後,沒有被禁足,沒有被沒收通訊設備,甚至連應有的打罵都未降下分毫,一切都蟄伏在幾近詭異的表面和平之下。

光曾不止一次地試圖重拾話題,但每每提及,都被父母以各種方式不動聲色地岔開了。

正是父母的這份“若無其事”,就像是往燃燒的蠟燭上扣下一只玻璃罩,將光心中的希望一寸一寸地熄滅。

看不到前進的方向,亦看不到漫漫長夜的盡頭。

唯有那兩顆千辛萬苦得來的白星,默默訴說著光咬牙堅持的意義。

好像每獲得一顆,距離那個人就更近一點。

走在街上,路邊的音像店裏一個清冷的男聲在唱:“即使一小步也好,不要放開手……在自己疲憊不堪前,即使被撕裂也無所謂,那時那地,永不消失的和你的羈絆[1]。”

剎那間,所有與亮有關的記憶,都如吉光片羽般湧入光的腦海。

那麽多的亮,那麽多……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

光走著走著,忽然在路中央站定。

感覺鼻子發酸時,他連忙擡起頭來,可天上的流雲望著望著,又如同釋然般勾起唇角。

想著亮時的心情,就好像一陣微風拂開蒙塵,露出流光溢彩的內裏。

為什麽要覺得迷茫?光問自己。

他不是早就和亮說好了嗎?

不放手,不放棄。

他還有未盡的棋賽要去了卻;

他還有本因坊頭銜沒有拿下。

怎麽可以輕易就認輸?

心中,仿佛有個聲音在附和,只有你成為更好的自己,再站在亮身邊時,才能夠更加理直氣壯。

他固然希望得到父母的原宥,卻也想要用實際行動向父母證明,他還是他們的那個進藤光,他依然可以讓他們感到驕傲。

光稍許平覆心緒,終於拿起手機撥出一通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1]:歌詞選自龜梨和也的《絆》,覺得很契合彼時的光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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