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chapter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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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子是在晚上將近6點半的時候到的。

她走進病房的時候,光剛擰了把熱毛巾,正準備替亮擦臉。

整個過程中,兩人誰都沒有說一句話。

亮就像尊雕塑般坐得挺直,神情冷漠得有些嚇人,光剛伸出手去,他便頗不配合地把頭別向一邊。

整間病房裏,空氣仿佛被抽真空般凝滯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明子是了解小亮的。

緊抿的雙唇,低垂的眼眸,反常的沈默,這些都是小亮氣極時的表現,但看似僵持的兩人之間,卻又總伴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牽絆。

聽見腳步聲,光轉過身去,看見明子夫人時,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躬身向她問好。

明子同樣朝光欠了欠身:“今天真是麻煩你了,進藤君。”然後便快步向病床走去。

就像是下意識的反應,在明子走近時,光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在亮的病床邊坐下,明子摸了摸亮的頭,焦急地詢問:“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亮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笑著握住明子的手:“我挺好的,沒事。”他看了眼光,又問:“倒是母親,您怎麽來了?”

明子心疼地摩挲著亮的手背:“你這孩子,都住院了,我能不來嗎?”

“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亮輕聲安慰著,邊說,邊註意著光的臉色。

察覺亮的視線,明子轉頭看向身後,見光仍舊拿著毛巾,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時,

眼裏劃過一絲歉意。

她連忙起身,接過光手裏的毛巾:“進藤君,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這裏我來就好。”說著,就轉身去搓已經冷卻的毛巾。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此刻站在病床邊,卻像是一道高墻,無聲地阻隔在光與亮的中間。

光僵立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做些什麽。

局促間,他沒話找話地問:“您吃過飯了嗎?”

明子背對著他說:“我不餓。”然後又柔聲問亮,“一會兒再幫你擦一擦身,好不好?”

亮點頭應著,眼睛卻始終看著光。

他好幾次想要打斷明子的話語,明子都沒有給他一絲機會。

看出亮想替自己說些什麽,光只是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找了個借口,默默退了出去。

病房門口,沒有看見和谷和伊角,光剛想聯系他們,就見兩人從電梯口走了過來,手裏還提著兩大袋東西。

和谷正和伊角說著話,看見光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什麽情況?”他問伊角。

伊角沒有回答,只加快腳步向光走去。

待兩人走近了,光迎上前接過兩人手裏的塑料袋,像是看出他們的疑惑,笑了笑說:“我自己出來的。”

和谷和伊角面面相覷片刻,光雖然沒有明說,但從他的臉色中,也已經猜到一二。

他們原想再多陪光一會,但沒說幾句,就被光“趕”了回去。

他們已經陪了自己一整天,實在不該再麻煩他們更多。

住院部的走廊裏沒有座椅。

光就這麽提著兩大袋食物站在亮的病房門口,值班護士好幾次經過他身邊,都狐疑地擡頭打量他。

第三次的時候,終於沒忍住,給他指了條明路:“電梯口旁邊有好幾排供家屬休息的座椅,你可以坐在那裏等。這邊的情況,那裏都能看得見。”

光感激地向護士道了謝,目光恰好落在手裏的塑料袋上,便順勢遞了過去。

護士一開始沒好意思接,幾番推拒過後,還是收下了。

光嘴上雖然說著謝謝,卻沒有實際行動,直到覺得有些撐不下去,才拖著步子坐到了電梯旁的藍色椅子上。

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沒能照顧好亮。

明子夫人會對自己有所抵觸,光心裏明白。

她不想看到自己,他也都理解。

但有些話,他還是想在第一時間,單獨、當面、親口和明子夫人說。

哪怕這麽做,顯得有些自不量力。

等待的時間有些過於漫長。

而比等待更加煎熬的,是想見的人分明就在幾墻之隔,他卻沒辦法守在他身邊——雖然亮可能並不需要他的守護。

神經長時間處於高度緊繃狀態,加上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光的體力不覺有些透支。

困意漸濃時,光往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才勉強保持住神志清醒。

夜晚的醫院,走廊裏白熾燈的冷光襯得周圍越發寂靜而清冷。

光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他手裏緊緊握著手機,卻不敢向那個熟稔於心的號碼發送一條信息,更不敢呼出一通電話。

他就這麽傻傻地呆坐著,像是一件無人問津的擺設,雙眼只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那一小塊方寸。

那扇門分明有些距離,卻好像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一點點放大、拉進,繼而占據他全部視野。

光清楚地感覺到全身的溫度都在慢慢下降,神思在逐漸游離,但懸於頭頂的警鈴卻時刻提醒他必須清醒,必須堅強。

當他終於在走廊上看到那道身影時,他幾乎以跑的速度走到明子面前:“我可以和您說幾句話嗎?”

明子看見光,像是吃了一驚。

見明子不說話,光咬了咬唇,又說:“就借用您幾分鐘時間。”

跟隨明子一路來到走廊盡頭。

角落裏,光站定後,便向明子夫人深深彎下了腰:“十分抱歉,我沒能照顧好塔矢!”

“進藤君,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明子像是受驚嚇般微怔了幾秒,隨即便試圖將光扶起來。

然而試了幾次,光依舊把身子壓得極低,宛如時間定格般,久久沒有擡起頭來。

這種情況……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自己還能說什麽呢?

明子心裏想著。

盡管小亮從小就很有主見,不用特別操心,但他畢竟是自己始終捧在心尖上疼愛的孩子。

事到如今,雖然理智告訴明子,這並不是進藤的錯,但情感上還是忍不住生出一絲苛責。

為什麽沒能早點發現呢?

為什麽要一拖再拖?

你們不是每日朝夕相處嗎?

你怎麽可以……

然而,或許是長久以來的性格使然,即使明子心中再如何怨懟,她的聲音也始終帶著幾分隱忍與克制。

她扶住光的肩膀,再次說:“進藤君,請擡起頭來!”

但面前的少年,依舊紋絲不動。

明子的耐心忽然有些告罄。

她不由微微擡高音量,扶住光的雙手也不禁加了些力度:“進藤君!”

這一次,光終於擡起頭來。

可觸上明子雙眸的瞬間,便立刻有了逃避的想法。

他不敢去看明子夫人的眼睛,生怕在她的眼中看到太過清晰的失望與憤怒。

但他終究還是逼迫自己回望過去。

“抱歉,進藤君。”明子說,“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能請你……先回去嗎?”

沒有預想中的責備,甚至是近乎懇求的和聲細語。

光的心卻一寸一寸地沈了下去。

他寧願明子夫人罵他一頓,打他一頓,也好過被她以這般禮貌卻疏遠的方式“請”離醫院。

他知道,這已經是明子夫人最大限度的忍讓了。

“我……知道了。”已經再沒有任何轉還的餘地,光默默地垂下眼眸,“我明天早上會再過來的。”

看見光失魂落魄的模樣,明子忽然有些於心不忍。

她不禁懷疑自己剛才的語氣是否太重了。

就在光即將轉身之際,明子叫住他。

“進藤君,”明子朝光笑了笑,語氣盡量柔和地說,“今天謝謝你,真的謝謝。”

光望著明子,只輕輕搖了搖頭。

“都是我應該做的。”他說。

“另外,今天小亮入院的費用都是你墊付的吧?”明子又問,“還請告知你的銀行賬號,明天我就把全部費用轉至你的銀/行/卡上。”

光本就蒼白的臉色,終於在這句話後,徹底灰敗下去。

他最後朝明子點了一下頭,就轉身朝電梯走去。

他能感覺到明子夫人正看著自己,就像他之前目送和谷和伊角離開那樣。

他命令自己挺直脊背,好讓背影看上去更加堅強可靠些。

然而,就在電梯門關閉的剎那,光身上所有氣力都像是忽然撤去般,整個人重重地撞在轎廂的側壁上。

他不需要“謝謝”,更不需要明子夫人“還錢”。

他只是想要陪在亮身邊,他只有這麽一個願望而已。

但如今,就連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

時隔十二個小時後,重新置身於車水馬龍的道路旁,光忽然有些恍惚。

他該去哪兒呢?他想。

回出租公寓嗎?但那裏沒有塔矢;

回自己家嗎?可是他不敢保證,回家後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光茫然四顧地在醫院門口站了足足五分鐘,終於提步向來時路走去。

似乎是坐了電車,又似乎是坐了地鐵,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他與塔矢共同合租的公寓前。

開了門,走進屋裏,光並沒有立刻開燈。

就是在這片黑暗中,他又一次地想起亮在手機通訊錄裏對自己的稱呼。

——等待亮蘇醒的時候,等待明子夫人出來的時候,他總是一遍遍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稱呼。以至於那個字,只要一想起,就仿佛帶上了某種溫度。

若非這次情況緊急,光或許永遠不會翻看亮的手機。

尋找塔矢夫婦的聯系方式時,他最先翻找了亮最近的通話記錄。

這個人手機通訊錄裏設置的聯系人名字就和他本人一樣嚴謹而刻板:蘆原弘幸先生、緒方精次先生、加藤光一先生……

最近的通話記錄裏,唯獨一個聯系人的名字,格格不入地寫著“家”。

只有一個字,家。

而出乎意料的,亮近期有許多與“家”的電話往來。

光正暗自嘲笑他,沒想到塔矢還有戀家的毛病,點進去準備撥號時手卻微微一頓,裏面存的竟是自己的手機號碼。

他總說,亮是他的後墻。

那麽,又是什麽時候。

亮,已經把他當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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