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chapter 2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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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亮光漫步於京都禦所時,酒店裏,坐於筆記本前的五十嵐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中。

她已經二十八歲了。

今年是她進入《棋道》雜志社的第七個年頭。

她也曾與許多孩子一樣,立志成為一名職業棋士,雖然還是失敗了。但懷抱著對圍棋的滿腔熱情,大學畢業後,她還是如願以償地從事著與圍棋相關的工作。

她猶記得年幼時,與其他棋童一起檢討,雙方爭論不休的熱火朝天景象。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

天,變了。

曾經的輝煌成就就如同一場失落在久遠過去的夢。

愛好圍棋的人們只能在夢裏,追憶往昔“六超時代”的崢嶸歲月。

各類世界圍棋大賽上,再難看到日本棋手拔得頭籌的身影。

而自己曾經立志獻身圍棋事業的一腔熱血,經過七年的時光蹉跎,也仿佛已經放涼了。風一吹,便能結起一層薄薄的冰。

《棋道》雜志在各大棋類雜志中,素以“老牌雜志”自居,鮮少依靠采訪話題人物博銷量。

塔矢亮和進藤光在圍棋界固然風頭正盛,可他們太年輕了。

年輕氣盛,便容易迷失方向。

可想而知,五十嵐第一次提出想要專訪棋壇雙星時,不出意料地被主編駁回了。

但現今,日本圍棋已不覆當年盛況,雜志社若想要屹立不倒,就必須抓住更吸引眼球的內容。

而仍舊因循守舊的他們,憑什麽呢?

後來,是在她鍥而不舍的軟磨硬泡下,才終於爭取到這次專訪,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那些曾經剛進公司的後輩們,不知不覺已經趕超自己。而自己在不斷被灌輸著“不需要生活,不需要年休”的環境中,漸漸變成一個麻木無趣的人。等她回過神來,就只剩下工作了。

她必須牢牢抓住這根稻草。

采訪前,五十嵐自認對進藤光和塔矢亮進行過詳盡的了解。

但真正接觸後,這兩位年輕的棋士卻帶給她一次又一次的意外。

第一次,是在約談合同時。

那天,塔矢亮可能有事,全權委托進藤光與自己溝通細節。

在提及片酬時,不等她細說,進藤光便率先告知兩人“零片酬”的決定。

五十嵐一下沒反應過來,再次確認後,才終於確定,進藤光所說的“零片酬”真的是指本次采訪、拍攝,他們不會索要一分一厘。

她幾乎條件反射地問他,為什麽?

——如果,有人因為關註我們而關註圍棋、喜歡圍棋的話,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是我們賺到了啊。

五十嵐至今記得,說著上述話語的進藤光笑得那麽燦爛,神情是那樣坦然而真摯。

至於第二次。

在源光庵本堂後院,她看到了自己本不該看到的一幕。

那一刻,她明知自己應該盡快離開,雙腳卻好似被定住般無法挪動半步。

短暫的震驚過後,以往被她所忽視的細節全都如潮水般湧現腦海。

為什麽進藤光就可以把塔矢亮約出來?

為什麽此番接觸,塔矢亮給自己的感覺那麽不一樣?

為什麽那日在車上,塔矢亮看向枕在他肩頭睡去的進藤光時,眼眸柔和得仿佛能化出水來。

原來所有的疑問都是有跡可循的。

然而,她無法理解那個群體,也無法認同他們的一切。

而第三次……

看了眼手機裏那張抓拍下的畫面,五十嵐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而看向面前打開的電子文檔。

文檔內容,正是對進藤光和塔矢亮進行的采訪稿。

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四個字上,五十嵐不禁輕聲念出那個名字:“藤原佐為。”

這是在昨日單人采訪環節中,分別問及兩人相識的經過時,塔矢亮和進藤光不約而同給出的答案。

——因為一個人,藤原佐為。

事後,五十嵐曾特意查過此人,卻一無所獲。

就在一籌莫展間,她忽然註意到“藤原佐為”這個名字——佐為的發音,正是Sai,那位幾年前,一度在網絡圍棋上,掀起軒然大波的棋手。

所以,藤原佐為就是Sai嗎?

他與塔矢、進藤又是什麽關系?

如果真的是Sai,擁有如此高的棋力,為什麽職業棋士名錄裏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太多的疑問與秘密交織在一起,五十嵐重重地靠向椅背,臉上滿是疲憊。

她不禁悲哀地想著,我不該知道這些事。

不曾知道,便不會被情感所累。不被情感所累,便不用顧忌,哪些內容可寫,哪些內容需有所保留。

從京都禦所出來,看到街邊一位畫肖像畫的女生時,光明顯放慢了腳步。

就在即將與她擦肩而過之際,光終於還是停下了。

“能請您幫忙畫一張肖像畫嗎?”光有些拘謹地用敬語問道。

女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梭巡:“請問是……”

“是我的老師,不過他已經不在了。”

亮隱約猜到光想要做什麽,他看了光一眼,卻沒有打斷他。

女生不確定地問光:“那您有他的照片嗎?”

光搖了搖頭:“他只存在於我的記憶裏。您……能幫我這個忙嗎?”

光說話的時候,溫柔極了,讓人幾乎不忍心拒絕他。

女生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點了點頭:“我試試吧。”

往後的時間裏,那張曾經只存在於光腦海裏的面影,便經由女生之手,一點點躍然紙上——略顯瘦削的面龐,溫柔的眼眸,含笑的薄唇,過腰的長發,頭戴一頂烏黑的高帽,身著一襲白色的狩衣,耳垂上還綴著一枚圓形的耳釘……

細細描摹著Sai的外貌,光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

亮面露憂色地看向他,光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無聲地告訴他,我沒事。

繪制一副近乎全憑想象的畫作,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與心力。

光的執著仿佛傳達給了女生,好幾次光都覺得自己過分了,女生卻依舊耐心地聽取他的意見,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畫稿。

當Sai的畫像終於完成,接過畫像的那一刻,光的眼眶一下便紅了——愚蠢如我,竟然今日才想起,還能再以這樣的方式與你相見……

但終究不好意思表露得太過明顯,光吸了吸鼻子,朝女生咧嘴一笑,給了女生一筆不菲的畫酬後,又感激地朝她欠了欠身。

往地鐵站走去的路上,光的心緒總算漸漸平覆。

他將卷起的畫像交給亮:“今年的生日,我沒特地準備什麽。剛才關於Sai的『秘密』,算是我給你的第一份禮物。而這張畫,是意料之外的第二份。”

他頓住腳步,看向亮:“現在,我把它們都交給你。”

亮點點頭,雙手接過畫像。

頓了頓,光又說:“塔矢,Sai可是在看著你呢。”

亮看了眼手中的畫像,笑著說:“Sai他正看著『我們』。”

這幾日的拍攝,就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他們一起吃過拉面小路,行過鴨川河畔;

去過源光庵,到過琉璃光院;

看過寂光寺的肅穆,也感受過京都禦所的威嚴。

明明才幾天時間,積累下的記憶卻好像可以回味一輩子。

若非棋院打來電話,光差點忘了,他們的本職是棋士。

而棋士,是沒有休息時間的。

他們尚未離開京都,後續的工作日程便已安排得滿滿當當。

第61期本因坊循環賽三回戰。

第31期小棋聖本戰一回戰。

第32期天元戰本戰一回戰。

東京地區中小學圍棋推廣活動。

……

在京都的最後一天,西本先生因還有其他拍攝任務,並未與眾人同行。

至溫泉旅館接兩人時,五十嵐將西本留下的一封信轉交給光。

光拆開信封,從裏面掉出一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讓光心頭一震。

“一位朋友請我代為轉達。

他感謝你在那晚遞給他的那杯熱水。他現在一切都好。

衷心地祝福你們,也但願你們永遠都保有心中的那片星空。

西本健吾”

人與人的相識相逢,就如同蛛絲般,總伴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又來了。

就在一行人登上返程飛機的同時,東京都的一處主幹道上,兩輛車因避讓不及,轟然撞在了一起。

相撞時的巨大沖擊力,使得汽車前座的安全氣囊第一時間便彈了出來。

現場,人員傷亡情況不詳。

據目擊者稱,其中一位是日本著名圍棋棋手。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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