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chapter 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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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冷就像是一眨眼的事情。

11月末,連風裏都仿佛透露出冬的蕭索。

飛機從成田機場起飛,經過1個半小時的航程,如期抵達關西機場。

亮、光連同《棋道》雜志社的工作人員,共五人,在機場取過行李後,便一同坐上了在出口等候多時的商務車。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京都。由於京都沒有機場,只能經由大阪取道,整個車程大約需1小時左右。

本次拍攝團隊中,總負責人是一位名為五十嵐加代的年輕女性,年齡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剪著栗色短發,舉手投足間,頗有職業女性的沈穩與幹練;化妝師名叫繪裏子,據說是藝名,本名不詳,性格與另一位名為美香的助理同屬活潑型,取行李的時候,便與光聊開了。

還有1位攝影師及1位發型師,因目前兩人都在京都,便約好直接與眾人在京都會合。

出機場時,還略顯蕭疏的景致,一路往東卻逐漸富麗起來。

汽車駛入京都市內,植有楓樹的道旁,不時有大片大片的深紅闖入視野,不似那般張揚的火紅,而仿佛帶著某種洗盡鉛華的克制。

古樸而濃郁深沈。

對於此次拍攝,光原本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沒想到亮居然答應了。

就連取景地選在京都,也是亮提議的。

這邊亮雖然答應了,礙於兩人本身時間有限,即使不久前《棋道》編輯剛與自己聯系過,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拍攝行程是否可以安排,光心裏也是沒有底的。

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情回撥責編的電話,沒想到當天下午五十嵐便在一家咖啡館裏約見了他們。

聽罷兩人想法,五十嵐不僅當場應允了亮指定拍攝地的要求,更在三日後,給予兩人肯定答覆的同時,遞上了一份詳盡的企劃案。

鑒於整個拍攝加上往返時間,共需耗時四整天,棋院方面還有一系列請假手續需要走。

通常情況下,棋院會提前兩周至一個月排定棋手的對弈日程。

進藤光和塔矢亮同時請假,光原本還擔心是否會引來無可避免的盤問,沒想到棋院沒有問一個字就批準了。

由於時間緊張,與兩人確定最終行程細節後,整個京都拍攝團隊便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所有事情進行下來,簡直順利得匪夷所思。

而同樣心生感慨的,還有五十嵐本人。

她自己都沒想到,居然真的能約到這兩位當下日本圍棋界最炙手可熱的棋壇雙星。而更令她意外的,是後續接洽時,進藤光語出驚人的那番話。

一小時後,商務車緩緩停在一家旅館門口。

旅館縮進的入口處以兩塊藏青色布簾遮掩。最外側的墻壁上,掛著寫有旅館名字的木牌。

之前商定行程時,五十嵐便曾提過,這是一家與雜志社有多年合作關系的日式溫泉旅館。亮光此行住宿,將由他們全權負責。而雜志社,也會借由此次拍攝,進一步推薦該處旅館。雖然旅館在當地已小有盛名。

也正因如此,拍攝期間內,旅館最多只能冗出兩間房間,其他工作人員只能住到附近的商務酒店。

出於禮節,五十嵐原本為亮、光各訂了一間房,敲定行程時,卻最終改為合住一間。

——住在一起,更便於下棋交流。

五十嵐記得,當時進藤光是這麽回覆自己的。

早就聽聞棋壇雙星交好,五十嵐沒怎麽細想,便欣然給兩人預訂了稍大的雙人間。

旅館大堂裏。

亮隨五十嵐一起辦理入住手續時,光便在一旁與繪裏子、美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待一切手續辦妥,五十嵐和他們再次確認明日安排後,亮、光便在女將的指引下一路來到位於二樓盡頭的房間。

房門外的桃木牌上,寫著這間房的名字。

是極為詩意的“二人靜”。

進入房間,拉開行李箱,取出洗漱用品時,光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都到這一步了,你可沒法反悔了啊。”

亮停下手裏的動作,側過頭來看向光。

以為亮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光耐心地解釋:“等到雜志出刊,別人一看,塔矢亮剛剛輸棋就去接這種商業拍攝,果然沒把心思放在圍棋上,然後一堆質疑就會像石子般往你身上砸。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亮的神色很平靜。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反問:“你呢,光?”

去年的“雜志事件”仍舊心有餘悸。

可以說,當聽光提出拍攝想法的時候,亮心裏是詫異的,但很快便明白過來,或許在光心裏,此次拍攝不僅僅是“調節心情”那麽簡單。

對於此次行程安排,亮其實沒有怎麽管。

確定成行的那晚,光摟著他,問:“這次全部交給我,我來安排,好不好?”

亮想都沒想,便說:“好。”

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以前覺得只要光在身邊就可以了,直到不久前光說“我養你啊”,才恍然驚覺,原來一直有一道後墻可供自己依靠。就好像習慣了在雪夜裏獨行,深一腳淺一腳,從未奢望有誰靠近,後來真有那麽一個人出現,他又想著沖在最前面,好為那個人遮風擋雪,卻不知什麽時候,那個自己想保護之人已然走到身側,握住他的手。

仿佛在說:“我和你一起。”

盡管光的往日種種,都不足以使人信服,這一次,亮的心卻很定。

是那種明知可能會發生什麽,卻依舊很平靜的篤定。

“不後悔。”片刻後,亮說,“從我邁出那一步開始,就沒想過再回頭。”

就像棋子掉落棋笥,與其他棋子碰撞,發出“哢啦”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卻依舊能激起光心中幽微的波動。

輕輕躍起,又輕輕落下。

心知亮又在借題發揮,光看了亮一眼,沒立刻接話。

坐在地上,自顧自地理出換洗衣物,那日塔矢行洋所言又如潮水般倒灌進光的腦海裏。

——因為你,小亮他做過許多讓我無法理解的事。

雖然沒有明說,但光想,他該是知道“無法理解的事”包括哪些的。

如今自己又攛掇著,把塔矢騙來京都,若被塔矢老師知道,估計印象更差了。

光望著將兩人的牙刷一並放到洗漱臺的戀人,不禁有些出神。

感覺到光赤/裸/裸的視線,亮轉過身,輕聲問:“怎麽了?”

光收回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我就是在想,我把你帶壞了,可怎麽辦啊?”

“是啊,怎麽辦啊。”亮回到光的身邊,也跟著“苦惱”起來,“連棋都不下了,還陪著你從關東跑到關西。”

聽亮這麽一說,光不樂意了:“我又沒逼你,為什麽不說是你的定力不夠啊?”

“因為……”亮認真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地說,“看到你,就六神無主了吧。”

“……”

眼前的這個人,好像總是可以用最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最讓人臉紅心跳的話語。

更何況,還配合著好看到犯規的笑容。

光一時說不出話來,只用一種無法描述的眼神深深地看著他,好像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又好像要將他描入靈魂。

“為什麽這麽看著我?嗯?”一雙手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圈過來。

光一側身躲開他:“我東西還沒理好。”

“沒關系,我幫你理。”握住光的手腕,亮再次欺身向前。

也許就是這句話打動了光,也許只是光一時來不及反應,這一次,亮終於摟住光,啄吻在他的唇上。

被吻得險些呼吸不順,光抗拒般輕輕推了推亮。

亮如願以償般終於松開他,卻依舊執著於剛才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為什麽這麽看我?”

光輕咳一聲,有些不自在地坐直身體。

“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光小聲嘀咕。

只是覺得在某些方面,某人的進化速度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兩人此行帶的行李不多,不一會,便收拾停當。

按照安排,這幾晚都會有女將在飯點將晚餐送至兩人房裏。

光仰躺在榻榻米上,原想偶爾享受一把飯來張口的生活,卻見亮站起身來:“走嗎?”

光不解地看著他:“去哪?”

“跟我來就是了。”

“晚飯不吃了嗎?”盡管疑惑,光還是本能地握住亮遞來的手。

亮用力一帶,把光拉起來:“已經說好了,今晚不帶晚餐。”

光點點頭,跟隨亮一塊兒出了旅館。

走出一段後,光的超長反射弧才總算有了反應:“啊?!今天沒有晚餐?為什麽啊?”頓了頓,又問,“那我們現在去哪裏?”

對於光的問題,亮全都笑而不答。

光無奈,只好采取迂回政策。

坐上烏丸線後,他問:“我們為什麽來京都?”

亮依舊回之以微笑,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卻沒能逃過光的眼睛。

他飛快地看了眼車廂,然後湊近他,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到底耐不住光的軟磨硬泡,耿直的少年微微偏過頭去,低低地說:“因為算砂墓在京都。”

算砂,法名“日海”,是京都寂光寺僧人,同時也是第一代本因坊。而算砂墓就安葬在寂光寺內。

光點著頭,幾乎就要相信亮的說辭。

但不一會,又疑竇叢生。

此次拍攝行程中,本就安排了寂光寺取景。如果真如亮所言,他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告訴自己?

亮說話時,很少避開對方的眼睛。如果避開,只有兩種可能——他在害羞或者他在說謊。

經驗告訴光,若想和說話不誠實的人和平共處,就必須練就兩項高超技能。一是平和的心態,保證你被迫揣摩對方心思時,仍能呼吸順暢,氣定神閑;二是強大的閱讀理解能力,以便你能精準地捕捉到對方言語背後真正的意圖和語義。

光壓著滿肚子快要噴出來的火,本著“探索真相”的科學精神,假裝無知地跟著亮走出京都站,輾轉到達百貨商店10層。

當看見“拉面小路”四個漢字時,久遠的對話仿佛穿過時空的迷霧,忽然撞入光的腦海。

——真想贖罪的話,以後就帶我去拉面小路吧!

——我記下了。

宛如一陣清風徐來,將之前所有的不滿全都卷入風中,蕩然無存。

觸上戀人躍動的眼眸,光幾次張口,又幾次閉上,最後還是被亮推著,走進其中一家店裏。

在店門口的機器上點單完畢,光的視線就一直粘在亮的身上。

不知該說什麽。感覺說什麽都顯得生疏。

不知該做什麽樣的表情。感覺什麽表情都無法表達內心十萬分之一。

是驚喜,是意外,是感動,亦是愧疚……

那久遠到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話語,那不過隨口一說的話語,你居然將它記憶那麽久。

傻瓜,笨蛋,白癡!

於是,只好死死地盯著你,好像視線移開一秒,都是無可估量的損失。

面前這碗德島拉面究竟味道好不好,光不知道,軟硬程度如何,光也不知道,他只在拉面上桌時,便舉起手機,一定要亮與拉面合照。

亮用手把臉遮住,光便把他的手拿開。

亮又遮住,光再拿開。

即使幾次三番,光心裏也搓不起一星點火來。

他耐心極了,就像是哄勸幼童午睡的保育員,一次次地試圖說服亮。

最後一次,他看了眼周圍,然後貼著亮的耳朵低語:“讓我拍一張好不好?就一張。”

“我想拍我最喜歡的人和我最喜歡的食物。”

離開拉面小路,亮光並沒有直接返回旅館。

光帶著亮,緩緩漫步在鴨川邊上。

耳畔,水聲潺潺,似要將一整日的塵囂全部收攏於沈寂。

盡管夜風微寒,河堤旁依舊不乏成群結隊的情侶。想要尋找一處落腳地,一時半會竟遍尋不得。

光感覺了一下掌心的溫度,剛剛好。

像是被周遭的氣氛感染,借著夜的掩護,光偷偷伸出爪子,將亮垂在體側的手,小心地揣進右側口袋裏。

亮輕微掙動了幾下,沒成功。

指尖被滾燙的掌心緊緊包裹著,不知是眷戀掌心的溫度,還是無力反抗,亮沒再試圖掙開。

來時的路上,光就有查過地圖。

鴨川距離他們的住地並不遠,步行卻也要四十分鐘。

但亮就像是忘記了,對於路程的遠近只字未提,於是往後的一路,兩人便就著彼此相依的姿勢,沿著鴨川堤岸,走過河原町,經過六角堂,像是散步般不徐不疾地往旅館走去。

回到房間裏,女將已經趁他們離開時,將兩床被褥鋪好。

亮光換了浴衣,便一同去一樓的風呂池洗浴。

午夜12點,洗浴區裏,起初還有其他幾人。等光洗完頭,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好像又回到了在神戶的那個晚上。也是那麽安靜,偶爾響起浴盆接水聲。

“亮,轉過身去。”

將浴盆裏的熱水潑到身上後,亮聽光這麽說道。

他楞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光。

就在楞神間,光已經搶過亮手裏的毛巾,擠上了沐浴露。

亮的皮膚很好,沾水的肌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愈發顯露出白皙的光澤。

小心翼翼地將亮披散在背後的濕發攏在他的頸側,毛巾觸到亮的脊背時,光忽然有些畏縮,生怕碰痛了亮。

他只好小聲叮囑:“我手上可能沒輕重,如果弄疼你了,你和我說。”

亮反手握了握光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光深吸一口氣,幾乎有些手抖地從肩膀開始,邊擦邊輕輕揉按亮的肩背。每過幾秒,都會停下動作,重覆同一個問題:“疼嗎?”

亮每每搖頭,肩膀卻僵硬得厲害。

同樣的問題問多了,光忽然想起亮曾經問相同問題的場合,不覺燒紅了臉。

好在,亮看不到。

盡管已經小心翼翼,用熱水將亮背上的泡沫洗去時,白皙的肌膚上還是落下一道道的紅印。

光輕撫戀人單薄得甚至有些嶙峋的脊背,眼睛頓時有些發脹。

他俯下身,親吻在亮露出紅印的肌膚上,然後稍稍傾身,雙手越過亮的肩線,摟住他脖子。

“亮,你吃得太少了。”光把頭埋在亮的脖頸間,聲音悶悶地說,“我希望你可以胖一點。”

亮反扣住光的手,很輕地“嗯”了聲。

後來,亮提出替光搓背,卻被光拒絕了。

“今晚我來為你服務就好。”說完這句話,光立刻覺出話裏的某些歧義,連忙閉上嘴,自己洗浴起來。

等兩人全部沖洗完畢,一同進入風呂池,光慢慢地挪過去,與亮並排靠在一起。

很奇怪的,兩人明明赤/裸相對,卻沒有一絲非分之想,只是覺得格外珍惜。

“幾年前的願望,今天算是達成了。”

氤氳的水霧中,光看向亮,輕聲感嘆著。

總覺得這一次的拍攝,就好像要將之前錯過的,全都補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拉面小路,確有這個地方。

在JR京都站旁邊的伊勢丹百貨10樓。

至於味道,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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