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chapter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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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下,塔矢正彎腰伏在餐桌上。

光自認開門時的動靜不小,亮卻仿佛渾然未覺般,一動不動。

光走到他的身邊,又叫了聲他的名字,見他仍舊沒有反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倒流回了心房。

“塔矢!”他蹲下身來,聲音都有些發抖。

亮仿佛這才回過神來,擡頭看到光時,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光,你怎麽……”

但話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

他掩飾般地偏過頭去,光卻還是清楚地看到他額上那一層細密的汗珠。

光扳過他的身體,眉頭都皺緊了:“塔矢,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目光掃到他緊捂腹部的手,把它包在手心裏,竟是冷得嚇人:“……是胃又疼了嗎?”

亮仍舊側著頭,不去看他:“我沒事。”

他剛才胃疼得有些恍惚,居然連光回來都沒有察覺。

掙開光的手,亮起身想要進到房裏,誰知剛走幾步,腳下就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整個人都踉蹌著往前倒去。

光嚇壞了,趕緊從身後摟住他,把他抱在懷裏。

將他重新安頓在沙發上,光強行撥過亮的臉,這一次,總算看清了。

戀人的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光心疼地摸上他的側臉,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倒杯熱水來。”

正要起身,卻被亮拉了回來:“不用,吃點藥就好了。”

光的神色微動,還是松了口:“藥在哪裏?我去給你拿。”

亮:“在我包的內層拉鏈袋裏。”

包裏?光一楞,但沒多問,三步並作兩步就走去了臥室。

在包裏翻到藥片時,光的動作微微一頓。原本6枚裝的藥片,如今只剩下2枚。塔矢這種情況,究竟持續多久了?把藥攥在手裏,將拉鏈重新歸位時,光無意間掃到包裏一本檸檬黃的手冊,只粗粗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來不及細究,就拿著藥片回到客廳,讓亮就著溫水服下。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吃過藥後,塔矢的臉色似乎好了許多。

見光的臉色比自己這個病人還要難看,亮摸了摸光的臉,扯出一抹抱歉的笑容:“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

光蹲在亮的身旁,有些憤恨地摘下他的手,直接攥在掌心裏。

“你是在報覆我。”他幾乎咬牙切齒地說道。經此一役,他終於明白自己發燒痊愈後,塔矢一度冷眼相對的那份心情——恨透了他的不愛惜自己,卻又舍不得不去管他。

與自己較了一會勁,光像是忽然洩了氣,垂下頭,低低地說了句:“對不起。”

亮撫上光的頭發:“為什麽?”

光只是搖搖頭,仍舊緊緊攥著亮的手,好像直到感覺他的手正一點點溫暖起來,剛才經歷的突如其來的變故才總算過去了。

他想了想,說:“塔矢,我總覺得每次都好像有心靈感應一樣。”

他仰頭看向自己的戀人,傻傻地笑了起來:“今天晚上本來已經想好住在家裏了。可是和你打過電話後,突然覺得必須回來不可。上次也是這樣,就好像冥冥中被什麽牽引一般。”

他一下一下輕輕揉著亮的骨節,然後說:“塔矢,你的手裏一定握著一根繩子。”

亮的眼睛彎了彎,微笑起來:“另一頭是你嗎?”

“啊,是啊,”光也跟著笑了起來,“你這麽輕輕一拉,我就屁顛屁顛地回來了。”

亮眨眨眼:“聽上去,怎麽這麽像小狗?”

光楞了一下,發現自己目前的姿勢還真像,就順勢問道:“小狗?什麽品種?柴犬?大金毛?還是薩摩耶?”

亮沒說話。

他的手在光的臉上眷戀似的摩尼著。眼前的戀人眼眸明亮如星辰,他笑得那麽開懷,仿佛剛才電話裏那個動輒沈默的進藤只是自己一時的錯覺。

他是不是……真的錯了?

亮的心忽地一沈,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淡去。

他柔聲問光:“你後悔嗎?”

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覆了。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他看著亮道:“塔矢,你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亮微微點頭。

幾乎就在他點頭的瞬間,光忽然站起來,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直接壓在了沙發上。

望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戀人,光的眼眸灼灼,似要躍出火來。

就在剛才,看見塔矢面無血色,他整個心都揪了起來。

再往前些,只是聽到塔矢的聲音,他就恨不得立刻飛到他的身邊。

這個人能夠輕而易舉地牽動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如今竟然問自己,後不後悔?

他刻意放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後悔,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說完,就俯身吻在亮的唇上。

這個吻,帶著三分侵略,七分纏綿。

分開時,有一縷發絲有些淩亂地勾在亮的下巴上,落在光的眼裏,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塔矢,你的頭發長了。”光擡起手來,指尖輕柔地穿梭在亮柔軟的發絲裏。

就這樣如同著魔般凝望戀人許久,光忽然把頭埋進亮的肩窩裏,撒嬌似的來回蹭著:“塔矢塔矢塔矢……”

被光細碎的發絲掃在頸側,亮有些難耐地轉了轉頭,卻到底沒忍心推開,便就著這個姿勢,雙手回抱住了光。

不知過了多久,光終於擡起頭來:“塔矢,我們周六去爺爺家好不好?已經很久沒有看過爺爺了。”

亮摟著他:“好。”

註意到亮的身上還穿著居家服,光又作妖地在他耳邊幽幽地問:“塔矢,你還沒洗澡吧?”

亮不解。

光:“你身體不舒服,一會我幫你洗澡好不好?”

亮不知想到了什麽,身體一僵,臉色隨即染上一片薄紅。

光來不及再說些什麽,他已經強撐著坐起身子。

“我自己可以的。”背對著光說完,亮就像是急於逃避什麽般,快步往臥室走去。

光好整以暇地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取過睡衣,又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到浴室門口。

就在亮即將關門的剎那,光忽然說:“塔矢,我愛你。”

卻不知是不是被水聲淹沒了,他在門口等過許久,都沒能聽到亮的回答。

距離上次來平八的住所,已經過去近六個月之久。

六個月的時光,改變的不僅是院內的景致,更是少年人前後的心境。

進到裏屋,光如往常般來到佛龕前,給奶奶點上一炷香。

亮無聲地站在光的身後,雙手合十默默無聲地鞠了一躬。

去倉庫時,光並沒有讓亮陪同,只讓他留在屋裏陪爺爺下一局。

坐在外廊上,恰好可以看到倉庫的方向。

平八在棋盤上照例放下三枚黑子,一擡頭,就見塔矢正望著不遠處出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光剛好走到倉庫門口,一閃身便進去了。

他並不急著催促對坐的少年。等塔矢收回目光,才略微頷首:“請多指教。”

兩人剛開始對弈時,幾乎是相對無言的。

下了有一會,平八才徐徐地說:“阿光平時,很少帶朋友到我這來。別看這小子平時吵吵嚷嚷的,真正和他交心的朋友不多。能讓他屢次三番往這帶的,你算是頭一個。”

亮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平八又說:“那個倉庫裏,我是不知道有什麽。大概從幾年前開始吧,每次過來,阿光總會先去那裏呆上一會。那小子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從那兒出來,臉上都是恍恍惚惚的,跟丟了魂似的。不過,或許他有和你說過什麽吧。”

亮擡起頭來,微微一怔。

將對坐少年的反應盡收眼底,平八只是笑了笑:“我沒別的意思。那小子心裏藏不住事,什麽事情都往臉上擱。但只要是他打定主意的事情,就算是撬,也沒法從他嘴裏撬出什麽。可上次他一進門,就急著把你往倉庫拉。那時,我就有這麽個感覺,這個臭小子,他很重視你。”

亮的心裏倏地便起了一圈圈漣漪,臉上卻未表露分毫。

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才擡眸看向平八:“能遇到進藤這樣的對手,也是我一生的幸運。”

平八落子的手停了一停,觸上亮的視線,並不急於開口。

他撐住棋墩站了起來,側身時,征詢般地問了句:“新茶到了,要不要喝一杯?”

亮楞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再走回房間時,平八的手上赫然多了一只圓形托盤。亮見狀,連忙起身接過,放在棋墩旁的榻榻米上。

平八不緊不慢地給亮倒上一杯茶,又往自己的茶杯裏倒上三分之二,幽幽地啜了一口,才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道:“阿光這臭小子粗心得很,說‘一生’恐怕太擡舉他了。只是,我們一家子都不怎麽懂圍棋。我就算懂一點,肯定也和他不在一個水平上。難得你把這小子當回事,圍棋這條路上,我不知道他能走多遠,但有個人一起努力,總比孤軍奮戰來得輕松些。”

亮望著手中的茶杯,一邊推敲著平八的話外音,一邊斟酌著說:“進藤他,一定可以的。除了打進本因坊循環賽之外,最近名人戰和小棋聖預賽他也都保持著全勝。因為經常和他一起討論棋局,他的進步我都看在眼裏。”

平八手上落子不停,將手從棋子上收回時,目光掃了眼自家孫子的勁敵,無聲地笑了起來:“你總說,能遇到那小子是你的幸運。可在我看來,能夠被你這樣的朋友青眼相待,才是這傻小子的福氣。”

盤面上,棋局過半,勝負早已確定,亮卻就這麽一步一步陪平八繼續下著,偶爾聊聊圍棋,聽他說說關於光的二三事。

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倉庫回來,破天荒地沒有拆自家老爺子的臺,就這麽安靜地坐在塔矢身邊看著兩人對弈,直到平八終於無以為繼,低頭認輸。

往後一起覆盤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光指點江山的手總會時不時地碰到亮的手指。每每碰到,亮都像是觸電般,把手飛快地縮了回去。

可能是話說得多了,光覺得一陣口幹舌燥。

不見外地端起亮的茶杯就要喝,楞是被平八喝止了。

見他作勢要起身,亮輕輕按住他,問清茶杯擺放的位置後,便自行往廚房走去。

光的視線一路追隨著亮,等他走進廚房,才轉頭問平八:“爺爺,您一個人住不會寂寞嗎?”

仿佛從沒想過會從自家孫子口中聽到“寂寞”兩個字,平八樂得嘴都有些合不攏。

在光抗議的目光下,總算收斂些,眼眉間滿是懷念地看向放有妻子相片的佛龕:“怎麽會寂寞呢?你奶奶不是一直陪著我麽?”

奶奶在光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對於她的記憶大多源於相片或是來自長輩的只言片語。

或許是因為身邊有了塔矢,一想到爺爺獨居多年,光就變得格外敏感起來。

這種感覺很奇怪。

就仿佛在那個人出現前,哪怕你曾經經歷過親友的死亡,短時間裏對它建立起的概念也很快就會淡忘。但那個人出現後,你會像是忽然開竅般對這個詞有了確切的認識。它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在你心中無限放大。有時候,那個人分明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你卻會無端陷入恐懼之中,你會忽然想到,總有一天,自己或者是對方會生活在沒有彼此的世界裏。身邊可能會有許多人陪伴,卻仿佛與孓然一身沒有太大區別。

這種細膩的心思本該與粗神經的光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

不知怎麽,他偏偏就是想到了,心裏頓時堵得慌。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也對,何況您平時又是下棋又是徒步,簡直比年輕人還忙。”

這日,各懷心事地離開爺爺家,一路上兩人都有些沈默。

有個想法,從光說一起來看爺爺時,就一直在亮的腦海裏盤旋。

他總覺得,光這次帶自己來爺爺家,不僅僅只是下下棋,聊聊天那麽簡單。也可能是他想錯了。以光一根筋的思考方式,不會想得那麽深,那麽遠。

可如果想來看爺爺,光一個人去便好。自己之於進藤爺爺,完全是個外人。何必一定要帶上自己?還有覆盤時,指尖那有意無意的觸碰。一次不會引起他的註意,但太過頻繁,他便不得不往那方面考慮。就好像,光在有意識地努力鋪就一條道路。只是這條道路是以平八對他們兩人的關心和疼愛為基石鋪就而成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未免太處心積慮了。

他無論如何都不認同這種做法,盡管對他們而言,又太需要平八的這一票了。

亮思索再三,終於停下腳步,面向光:“光,其實你不需要這樣做。”

光不語地看著亮。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可以從塔矢波瀾不驚的臉上,輕而易舉地分辨出他最幽微的情緒變化。

他扣住亮的手腕:“你在生氣?”

亮看了他一眼,輕輕掙開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光:“……”

不知是亮的話語,還是他的動作點炸了光,光掃了一眼周圍的街道,就直接把他拖到了一處臂展不足一米的小巷裏。

狹窄的巷子裏,他欺身貼近亮:“那天回來時,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你是不是很在意那天中村和我說了什麽?”

亮:“……”

光笑了笑。即使亮沒有明說,他也從亮的反應中知道了答案:“你這樣累不累啊,塔矢?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不就好了?”

亮訕訕道:“可你之前不是……”

光差點氣吐血:“你是笨蛋嗎?我拒絕覆盤,又沒有說不回答你其他問題。”

亮:“……”

光退後一步:“其實那天中村先生也沒說什麽。他只說,這個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個塔矢亮。”

亮的眼眸一凜。

光卻笑了:“放松點,繃那麽緊你不難受啊?”

他揉了揉亮有些僵硬的肩膀:“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麽回答他的嗎?”

亮遲疑地:“你是怎麽回答他的?”

“我啊……”光微笑起來,“我告訴他,進藤光也是獨一無二的。”

他執起亮的手,然後在戀人驚訝的目光中,吻了吻他右手最突出的骨節:“所以,既然招惹了,就想要再松手。就算後悔也沒用。”

亮沈默地垂下眼眸。他試圖縮回右手,卻被光牢牢握住了。

“塔矢,你是——”故意拖長了音,光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亮的表情,然後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以幾乎擦著他耳廓的距離說,“……臉紅了嗎?”

亮的身體微微一顫。

連日來的思慮與不安,在這一刻都瞬間化為烏有。

他摟住光的腰,一個轉身反客為主,便將光牢牢壓在墻上,以近乎瘋狂的力度碾壓上光的雙唇……

幾分鐘後,兩人從小巷裏出來。

光的嘴唇伴著明顯的紅腫,亮的臉色愈發通紅,倒像是某光對他做了什麽不可描述的事。

回到公寓的時候,光在玄關的地板上看到一份從門上開口裏塞進來的印刷品。

撿起來看了一眼收件人,正要拿給亮,他卻仿佛知道裏面有什麽般,淡淡地說:“你替我拆開吧。”

觸上亮的眼眸,光發現他的唇角正噙著一抹溫柔至極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更全。

謝謝大家。謝謝收藏本文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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