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chapter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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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塔矢……”

一聲幽微的道歉在空氣中劃開一道波紋,隨即,又被更巨大的寂靜所吞沒。由房間延伸至整個屋子。

光靠在門板上,卻聽不到門外傳來一絲聲響。

即使無法看見那個人,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個笨蛋就這樣傻傻地站在這扇門的另一邊。

此時。此刻。

書桌前的窗戶化開一條小縫,屋外的冷風像鉆了空子似的不斷往裏灌著。

出走的理智終於歸位,緊隨而來的便是一浪高過一浪的愧疚在心口翻江倒海。

光邁動雙腿,從書桌的一個抽屜裏,翻出一本被刻意包過封面的書冊。

紙頁冰冷的觸感,與臉上滾燙的溫度形成鮮明的對比。

幾日前,拿著這本關於同性亞文化的書籍去收銀臺的時候,光只覺手中拿著的仿佛不是書本,而是羞於啟齒的成人讀物。

書的作者是一位日裔美國人。或許因為是“同類人”,他才可以如此犀利而準確地指出“這個群體”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正在或將要經歷的三個階段:從“被迫矯正”到“偽裝性向”再到最終的“掩飾自我”。

而如今的他們,又會走到哪一步?

門口,終於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光久久地望著門板,仿佛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每一步都是踏在他的心上,每一步都在預告著塔矢正在離開他,去到他伸手無法企及之地。

塔矢……

在心裏默念著那個人的名字,想要沖出房間攔住他,可見了面,自己又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他?已然扣上門把的手,又頹然垂了下來。

就在這時,那本已離開的腳步聲竟去而覆返,再度停在了房間門口。這一刻的塔矢,就像是守株待兔的農人。不同的是,只要一直等,他總能等到屬於他的那只“兔子”。

伴隨門板輕微的震動,一張紙條從門縫中被塞了進來。

光遲疑片刻,還是彎腰撿了起來。二分之一A4大小的紙上,是一道詰棋題。只掃一眼,就能知道答案的難易程度。光拿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答案,從門縫中把紙塞了回去。很快,第二、第三、第四道題接踵而至。光不知道塔矢究竟想要說什麽,卻像是出於職業棋士的本能,看到題目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解答。題目的難度在不斷加大,到第八道題時,光的筆一下一下戳著額頭,腦中不斷變換著落子位置,思維卻陷入了僵局。直覺告訴光,如果真的將詰棋題擺在棋盤上試錯,很容易就能找到答案。但真用到棋盤和棋子的話,詰棋也就失去了它本來意義……

雖然解題遇到了瓶頸,原本亂作一團的心緒卻漸漸安靜下來。

門對面的那個人,仿佛知道光無法解答般,不失時機地又遞進一張紙。這一次,紙上只寫了一句話:這道暫時沒有頭緒的詰棋題,你能和我一起解答嗎?

光看著手裏這張特地用敬語寫就的“情書”,心裏忍不住一陣腹誹。門外的這位先生真是連做事都秉承了一貫的“七彎八拐”風格,有話不能直接說嗎?!

光莫名有些火大,又覺得有些好笑,可笑著笑著,又沈默下來,心仿佛被丟進仙人掌堆般紮了個體無完膚。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薄薄的紙張,直到發現差點將它摳破,才慌忙把它展平在書桌上,用鎮紙重新壓平。

指腹輕輕摩挲過塔矢的字跡,就好像他本人一樣,剛正大氣,能夠書寫日語漢字的部分絕對不會偷懶用假名替代……

這還真是那家夥的作風,光心想。當兩人發生爭執的時候,適當給予彼此可以獨立思考又相互聯系的空間,或許的確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那個人,他根本就不是農夫,而是職業獵人,事先設下重重圈套等著自己一步步自投羅網。

光又掃了眼之前被強行關機的電腦,額前的劉海有些無力地垂下,卻到底還是沒有再去重啟。塔矢的那句話,就仿佛一陣清風,吹散擋在眉間的那層烏雲,也讓光心中漸漸凝成一個答案。

門外的那個人,因為在乎自己,所以永遠不會對他說重話,永遠都表現從容得讓人來氣。但也正因為這樣,自己差點忘了,塔矢他不是神,他不反駁不代表他不會有情緒。

說要做那個人永遠的光的人,明明是自己。如今,卻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幾篇破文章就亂了陣腳。進藤光,你很能耐啊!!你怎麽不回到幼稚園,再打一架呢?!

這樣的二貨某人也喜歡,什麽眼光!!

明裏暗裏把自己挖苦一番,光忽然無法克制地笑出聲來。原本郁結在胸的煩躁,也如同雨後初霽般一片晴明。

聽見門響,亮緩緩站直了身體。看向光的臉上,透著一抹喜不自禁,還有未及收起的淡淡倦意。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晚飯想吃什麽?或者,我們出去吃?”

若不是塔矢問起,光全然沒有發現,時間已經指向晚上七點。

會提議出去吃,是怕自己覺得尷尬吧?此刻,望著對自己輕淺微笑的戀人,光竟有種錯覺,仿佛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好幾年。

“就在家裏吃吧。冰箱裏,還沒吃完的咖喱就很好。”光很想親吻面前的這個人,很想看看他驚慌失措的模樣,但經過剛才那段不愉快,心裏卻陡然生出幾分隔膜。

“還好你出來了。我有想過爬窗進來,反正2樓也不高。不過後來想想,還是算了。”亮所答非所問地說著,說完像被自己的想法逗樂般先笑了起來。

“……”果然是大笨蛋!

平日裏,塔矢吃飯時話本來就不多。今次,光又緘默下來。吃飯時的氛圍,幾乎透著股完全不利於消化的生分。

原本對晚餐僅僅抱著“填飽就好”的最低要求,當塔矢端出自己最喜歡吃的拉面時,這種“點了快餐,卻給你懷石料理”的反差讓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自從全盤接管自己的衣食住行後,光吃拉面的權利,就被某個強權分子以“多食無益”之名,給剝奪了八/九分。

無法心安理得地享用來自某人的“賄賂”,光搜腸刮肚地想著話題,結果一張口就悔青了腸子:“塔矢,‘這件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亮擡頭笑了笑,沒有回答。

光在腦海裏快速搜索了一下,塔矢身邊的朋友簡直屈指可數,而且都是上了年紀的大叔。會對娛樂八卦感興趣的,似乎除了那個人,不會再有別人。

於是,低下頭吃面時,光語焉不詳地說了句:“她的消息可真靈通。”

亮:“嗯。我們的事,她知道。”

光:“是啊,真是麻煩她這麽熱心了!難怪現在還沒有男朋友!”

亮想了想:“現在……應該有了吧。”

光:“啊?小林幸子嗎?”

亮:“嗯。那個人你應該也認識。好像叫和谷……”

光猛地擡起頭來,感覺腦子裏鞭炮聲炸成一團。

小林幸子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可以榮幸地成為亮光兩人調節餐桌氣氛的一道談資。

光的腦袋降溫後,仍有些不敢相信地確認道:“你確定是和谷?和谷義高?她到底是什麽時候勾搭上的啊?”伊角知道嗎?前幾天,和谷口中的“她”不會就是指……

某亮的關註點顯然不在這裏,他微微挑了挑眉:“你很重視這個叫和谷的棋士嗎,進藤?”

光快速瞥了一眼正在發酵的醋壇,心虛地把面吸得哧溜哧溜響。

末了,不忘加一句:“最高的美味!”

廚房裏,水流的聲音不斷灌入光的耳朵。

靠在門框上望著那個人洗碗的背影,光咬了咬下嘴唇,先是小心翼翼地往廚房裏邁了一步,見塔矢絲毫沒有察覺,便放心地走到他身後,雙手環住了他的腰。

可以感覺到塔矢的脊背微微一僵,手裏的動作也隨之停了下來。帶著幾分不確定地喚他:“進藤?”

光把腦袋抵在他的後背上,輕輕點了點頭:“對不起,塔矢……”雙手更加用力地抱緊塔矢,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很粗心,脾氣也差,還總是做事不經大腦思考,但是我會改……”

不等光把話說完,亮已經轉過身來,扣住戀人的手腕,有些霸道地吻在了他的唇上。僅是戀人之間蜻蜓點水般的唇齒相碰,卻仿佛一股甘泉,將盤踞在兩人心上的最後一絲郁結完全化開。

“進藤只要是進藤就可以了,不用改。”是溫軟至極的聲音。

“對了,塔矢,你之前想和我說什麽?就是……”我把你推出去之前。光猶豫了一下,沒好意思把話補全。

亮會意地笑了起來,和光一起走回客廳,說了句“等等”便進到房間裏。回到光身邊坐下時,手裏赫然多了本厚冊子般的影集。

“我今天回了趟家,順便把它帶來了。”

“回家?”意識到自己又問了個蠢問題,光條件反射地捂住嘴巴。只消用大腦想想就能知道原因。無論是被動,還是主動。但想要知道塔矢回家時發生了什麽,想要知道塔矢老師對這件事的態度卻也是事實。這樣一想,便沒什麽好介懷的了。

光不禁坦然追問道:“那你回家後,塔矢老師他……”

看穿光心中的顧慮,亮沒想瞞他,便如實說:“嗯,父親他知道。不過,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給了我那道詰棋。”

亮的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卻已是光所熟悉的帶著溫度的笑容。

光微微吃了一驚:“那道題是塔矢老師給的?”起身就要去房間拿題目,卻被亮眼疾/手/快/地拉回了沙發裏。

“不急於一時,以後可以慢慢想。”

光在亮的懷裏兀自琢磨了會兒這句話的意思,半天沒覺出什麽味來,便轉而翻看起膝上的相冊來。當時從公益活動會場回來,他不過隨口說了句,沒想到塔矢都記得……

相冊的第一頁是張塔矢家的全家福。除了塔矢家三人,還有另外兩位老人。

“這兩個人是?”

“他們是我的外祖父母。”亮湊過來,輕聲解釋,“聽母親說,當年她嫁給父親那會兒,父親才剛踏入棋壇不久,還只是一名低段棋手。母親下嫁父親的事情,遭到了外祖父母的強烈反對。雖不至於到斷絕關系的地步,但這些年也沒什麽往來。”

還是第一次聽塔矢說起自己的事情。

翻看著一張張舊相片,相片上還帶著嬰兒肥的塔矢,在母親懷中開懷大笑的塔矢,牽著塔矢老師手的塔矢……一幕幕,一頁頁都仿佛將光拉進過去的時間裏,一點點拼湊出塔矢小時候的成長軌跡。

“塔矢,小時候除了下圍棋,你還做些什麽呢?玩棒球嗎?”

落下的話音,卻像是掉落的石子,沈入水面後便再沒有下文。

光擡起頭來,只見塔矢靠近兩鬢的直發微微向下垂落,將他的側臉隱沒在墨綠的發絲間,但還是可以看到他臉上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

“進藤,我的生活都是圍棋,也不懂浪漫。小時候,別的同學經常聊的游戲、動漫我都不了解,也不太知道怎麽和其他同學相處。這樣的我,你會覺得無聊嗎?”

塔矢的話,光是聽見了的,卻好似置若罔聞般仍舊低頭看著相片上,一張張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戀人的面龐。

如果……自己小時候就遇到塔矢,肯定會忍不住想要欺負他吧……無法加入其他同學的話題裏,那時的塔矢會覺得孤獨嗎?還是已經習慣了,只要有圍棋就好了呢?

所有人都覺得塔矢冷漠得像一面墻,無堅不摧,卻只有自己知道,就是這樣一個認真到極點,又固執到極點的人,那一天,曾那麽倉皇地在語音裏詢問自己的狀況,對自己吐露深藏的心事。見過那樣的塔矢,就算真的被別人發現兩人的關系,自己又怎麽可能再放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只有圍棋的世界裏呢?

“吶,塔矢,”像是終於打定主意般,光合上相冊,一雙清澈的眸子深深地望向自己的戀人。

墨綠色的瞳眸仿佛感知到了來自身側的目光,也回應般望了過來。眼裏透著幾分不明所以的困惑。

仔細觀察著戀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光眼裏認真得似恨不能將心剖出來給對方看:“吶,塔矢……”光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喉嚨,“很遺憾你12歲以前我都沒有機會參與,但是你以後的生活裏一定都會有我的存在。我保證。”

光的眼瞳好似一對琥珀色的琉璃珠,澄澈而無瑕,卻又仿佛一個漩渦,將被圈在其間的自己一點點吸進去。

亮的心微微一震,仿佛預感什麽般,嘴唇微不可見地動了動。

光頓了頓,又繼續道:“你說你生活枯燥、沒有情趣,這都沒關系。因為你還有我。往後,我會帶你去很多地方,看不一樣的風景,會和你一起創造很多的回憶。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亮的眼睛倏地睜大幾分,眼裏仿佛正在經歷一場暴風驟雪般微微顫動著。許久,才舒展了眼眉,笑著打趣自己的戀人,“我能把這看做是你的告白嗎?”

光只是安靜地望著塔矢。在說出剛才那番話的時候,他便在自己的心上打上一串條形碼,等待它唯一的識別者掃碼驗收。

亮的笑意越來越濃,幾乎要從眼裏溢出來,臉上卻帶著幾分思忖的神情:“不過這段話,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所以,其實你很久以前就喜歡上我了嗎?”

是啊,或許久到去游樂場時,一起過生日時,想要買手機時,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光沒有說話,視線卻從他的雙眸往下移了幾寸。

就在亮以為話題又將翻頁時,光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將相冊塞進他懷裏的同時,在他的唇上打下自己的印記:“是,我喜歡你。”

亮整個人都蒙了:“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光幾乎擦著亮鼻尖地湊近自己的戀人,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想到棋壇貴公子耳力那麽不濟,嘴上卻不厭其煩地重覆道:“我說,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我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你了。這一次,你聽清了嗎?沒聽清,我還可以再說一百遍,一千遍,我的塔矢棋士。”

最後幾個音,光幾乎是靠在亮耳畔說的,像一把火,毫不自知地點燃最近的那把幹柴。

“進藤。”

右手被亮有些粗暴地扣住,身體一個重心不穩,就被他整個推倒在沙發上。

“這次,你真的逃不掉了,光……”緊緊擁抱懷裏的戀人,細細親吻戀人有些顫抖的眼睫,沙啞的聲音訴說著動人的誓言,“即使前方再黑暗,只要有你,就夠了。你是我的光,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

雖然早已習慣塔矢的糖衣炮彈,可亮的告白還是讓光有些方寸大亂。起先還有些推拒地掙紮,在察覺兩人微妙的身體變化後,頓時安分下來,只剩下心跳聲“怦怦怦”聒噪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吶,塔矢……”

發現覆在身上的某人絲毫沒有要下去的意思,光一咬牙,掀開塔矢,進房間拿了衣服,就逃也似的往浴室裏沖。

塔矢苦笑著站起身來,望向浴室的瞳眸有些迷離,眼裏的高光卻亮得驚人。他的唇角挑起一抹似有還無的幽幽笑意,修長的雙腿靈活地繞過沙發,便由慢及快地向浴室走去。

近了。

右手按上浴室的門把,亮深吸一口氣,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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